殺戮中短暫的人性之光

今天的故事看起來既不可思議,又在情理之中——在經歷了漫長的戰爭殺戮之後,不論盟軍還是納粹的士兵,都已疲憊不堪。這就如同德劇《我們的父輩》中還未泯滅人性的Wilhelm拒絕繼續進行一場徒勞無益的戰爭一樣,又或者像大島渚《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1983)中北野武飾演的大原上士,即使殘暴無比,但在聖誕酒醉後,依舊對戰俘流露出了短暫的溫情。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這是1914年平安夜,英國女王威斯敏斯特軍團於前日返回寒冷戰壕,使得休整了四天的常規軍寬慰不少。

突然,在寂靜嚴寒之中,一位年輕的農民之子埃德加%uB7阿普林(Edgar Aplin)從戰壕中起身,開始唱《Tommy Lad》。這首流行歌曲寫於1907年,由美國人愛德華%uB7特捨馬赫(Edward Teschemacher)作詞,E.J.馬吉特森(E.J. Margetson)作曲。

湯米,小伙子!湯米,小伙子!

雖然你還小;

但你又高又壯,

你的頭是一團金子;

你有自己強大的意志,

你有一種方法,

我知道,它將指引你前進;

助你直面世界,

湯米,小伙子!

幾百米之外是德國第107薩克森軍團所在的戰壕,從那兒傳來了聲音:英國人,再唱一次!再唱一次《Tommy Lad》。

於是埃德加再唱了一次。正如倫敦電訊報描述的那樣,由此開啟了「戰爭史上最不可思議的場景之一」。

《Tommy Lad》的歌詞。%uA9 YORK UNIVERSITY LIBRARY AND ARCHIVES

一個世紀後,阿普林的一封家書將這段往事帶到人前,他敘述了引發1914年傳奇般「聖誕停火」的一系列事件。早在當年7月,很多人已預測戰爭將於聖誕節前結束。

他寫道:「12月24日白天,戰火如常,狙擊照舊。到了夜晚,我們開始唱聖誕頌歌和家鄉舊謠。」

「很快,對面的德國人開始慶祝,最後我們和他們大聲談天。他們大多都能講英語。

1915年1月9日《倫敦新聞畫報》上一位畫家的印象畫——「英德士兵握手並互贈禮物:交戰雙方聖誕停火。」

天黑之後,我們建議,如果他們派一個人到雙方戰壕之間(距離300碼),我們也會派一個人過去——雙方同意不開火。於是,這兩個人都拿著手電筒向對方走去。他們見面時交換了香菸並點燃。兩方士兵大聲歡呼,我永遠都忘不了。

過了一小會兒,有些人也走出戰壕。我方一位士兵遇見了一位長官,他說如果我們48小時內不開火,他們也不會開火。他們遵守了諾言。 聖誕節那一天,所有人幾乎都來到戰壕外面。很難向你們具體描述我們經歷過的這一天,但可以告訴你們,我們都很享受這段和平時光。」

這並非是一戰期間唯一的一場非官方休戰,在一戰的其他地區、其他年份也出現過聖誕停火。

前線某些駐紮地中,包括加拿大軍隊,都不約而同宣布停火。士兵走出己方戰壕,交換食物和紀念品,共同為死去的士兵舉辦葬禮,並交換戰俘,共唱頌歌。他們還一起踢足球,創造了那段短暫和平時光中意義深遠的場景之一。

最終,阿普林在戰爭中腿部受傷,不過撿回了性命。戰後,他成了送奶工,推著小車往來於英國湯布里奇的幾條街道。後又開了一間小型連鎖茶室,店名為Alpin’s Tudor 

他現年89歲的兒子伊恩(Ian)說他父親經常聊起聖誕停火,可見這確實是戰爭史上罕見的事情。

2014年,為紀念聖誕停火100周年,英國本土連鎖超市Sainsbury&aposs和英國皇家軍團聯合製作了一小段特色廣告。

然而, 在30年之後,就在比利時和德國交界的森林中,一場小得多但同樣神奇的休戰發生了。箇中細節就像《格林童話》那般奇幻。

這是阿登戰役,是二戰中德軍最後的進攻戰之一。此時,美國101空降師的傘兵們飢腸轆轆,彈藥不足。且天氣惡劣,無法利用空投提供再次補給。

我們眾所周知的是,儘管如此,堅守巴斯通的第101師代理師長安東尼%uB7麥考利夫(Anthony McAuliffe)准將仍在兩天前拒絕了德軍的勸降條件。

「只有一條路可讓被包圍的美軍免於全軍覆沒:那就是整個被包圍的城鎮光榮投降」。這句話被打印出來,簽名是「德國指揮官」,由四名德國士兵送給美軍。

他給麥考利夫兩個小時做決定。

「如果這個提議遭到拒絕,一個德軍炮兵部隊和六個重防空營將在巴斯通及附近全殲美軍。」

麥考利夫的回覆簡單直接,打在一頁紙的正中間:

1944年12月22日,致德軍指揮官:

NUTS!(英語中的粗口,此處可理解為「神經病」或「滾你丫的」,譯者注)

美軍指揮官

12月24日那天,阿登地區天氣轉好,美軍立即進行了再補給空投。圖為1944年12月26日的空投畫面。

與此同時,在白雪皚皚的阿登深山區,三個受傷的美國士兵——吉姆(Jim)、拉爾夫(Ralph)和赫比(Herby)迷了路。他們走了三天,想要找到美軍防線,但只有炮火聲響徹山間。

12月24日,天氣好轉,再補給空投行動開始,而他們在叢林中偶然發現了一個小木屋。伊麗莎白%uB7文肯(Elisabeth Vincken)和她12歲的兒子弗利茨(Fritz)住在這裡,期待著她的丈夫休伯特(Hubert)能趕回來過聖誕節。他們本來住在德國亞琛,但房子被炸毀。休伯特是德意志國防軍的麵包師,他把他們轉移到了比利時邊境附近的賀根森林裡相對安全的狩獵小屋。

1944年12月27日,士兵正穿過比利時巴斯通郊外的森林。

休伯特一有機會就來看他們。但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很顯然今年聖誕節這家人沒法一起過了。

突然,有人敲門。伊麗莎白打開門,外面站著兩個敵兵。還有一個倒在雪地裡,腿上有槍傷。

1944年12月25日,安東尼%uB7麥考利夫准將和部下在比利時巴斯通慶祝聖誕節,當時他們正被德軍包圍。

他們衣衫襤褸,看起來還是小伙子。儘管他們可以破門而入,但還是敲了門,並保持禮貌距離,這彰顯了他們的純真,也讓伊麗莎白決定相信他們。

伊麗莎白請他們進去。他們把受傷的人搬到床上。她和其中一人用法語交流。最終,伊麗莎白讓弗利茨去取六個土豆,捉一隻公雞。公雞名叫「赫爾曼」,以納粹領導人赫爾曼%uB7戈林(Hermann G%uF6ring)命名,她對這位領導人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加以關心。

正在烤雞時,又有人敲門。弗利茨打開門,面前是四個德國士兵。

弗利茨之後回憶說:「我幾乎害怕得呆住了。儘管我當時還小,我也知道嚴酷的戰爭法則: 任何對敵軍給予幫助的人都會被擊斃。

心中恐懼的伊麗莎白推開兒子,站到門外,把門從身後關上。這名德國下士和三個德國兵迷了路且飢腸轆轆,並禮貌地祝她聖誕愉快。

伊麗莎白告訴他們,很歡迎他們進來取暖吃飯,但她提醒道屋子裡有些他們不會當作朋友的人。

下士尖銳地問道是否是美國人。她說明了屋中美國人的情況(和德國兵的遭遇十分相似),並在下士冷冷的眼神之下回道:「 今天是聖誕夜,這兒不應有槍聲。

1944年12月,阿登戰役中的一個德國士兵。

她堅持讓他們把武器放在外面的小棚裡。德國兵恍惚之間慢慢照做了。伊麗莎白對美國人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他們也同意了。伊麗莎白將他們的武器放到德國兵的武器旁邊。

歷史博主大衛%uB7亨特(David Hunt)寫道:「 德國兵和美國兵小心翼翼地對視,小屋中充滿了害怕和緊張感。但屋內的溫暖以及烤雞、烤土豆的香味,讓人逐漸卸下防備。

德國人拿出一瓶酒和一條麵包。伊麗莎白在烹飪時,其中一名學過醫的德國人檢查了受傷的美國人。他用英文解釋說寒冷使得傷口免於發炎,但失血過多,因此傷者需要食物和休養。

亨特提及,當飯做好的時候,房間裡的氛圍輕鬆多了。

兩位德國兵海因茨(Heinz)和威廉(Willi)都才16歲,下士23歲。

弗利茨回憶道:「然後媽媽做了禱告。我注意到她說那句熟悉的『做我們的客人吧』時,眼裡噙著淚水。」

「我環視餐桌,這些疲憊不堪的士兵眼中同樣有淚,他們還是孩子,有的來自美國,有的來自德國,都遠離家鄉。」

弗利茨提到,隨後,伊麗莎白開始讀《聖經》, 她「宣布這場戰爭中,至少會有一夜安寧」。

1945年1月13日,美國第347步兵團在比利時拉羅奇附近的森林裡停下來吃飯。%uA9 WIKIMEDIA COMMONS

停火確實延續到了第二天早上。 下士指著美國人的地圖,告訴美國人返回防線最好的路徑,並給了拉爾夫一個指南針。美國人問他們是否可以去附近的蒙紹,下士搖搖頭,說已經被德國人占領了。

敵對雙方隨後握了手,拿起各自的武器,朝不同的方向出發,回到各自的陣營和戰場。

弗利茨和家人都在戰爭中倖存了下來。伊麗莎白和丈夫逝世於20世紀60年代初。弗利茨在1958年結婚,一直居於夏威夷,並在檀香山附近經營自己的麵包店——Fritz’s European Bakery。

他花了好幾年尋找那幾位德國兵和美國兵的下落,但一無所獲。

1985年5月6日,美國總統羅納德%uB7里根(Ronald Reagan)心緒激動地參觀完德國比特堡的戰爭公墓,在發表演講時提到了這個神奇的故事。此時,戰爭結束已有40年,離柏林牆倒塌還有4年。

里根說:「那天晚上,當戰爭風暴席捲全世界時,他們共策了一場私下的停戰協定。那些男孩在戰爭中途短暫地和解了。當然,我們在和平時期的盟友應該珍惜過去40年間的和解。」

「二戰的一個教訓,納粹主義的一個教訓,就是自由的力量必須永遠強於極權主義,正義的力量必須永遠強於邪惡。我們兩國的道德標準將體現在我們維護自由、保護生命、尊重和珍惜上帝子民的決心中。」

在遠離德國故土的夏威夷,弗利茨%uB7文肯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成了麵包師。他逝世於俄勒岡州的塞勒姆,享年69歲。%uA9 FRITZ VINCKEN

1995年,電視節目《未解之謎》播放了這一段故事。人們發現,住在馬里蘭州弗雷德里克市某養老院的一名男子多年來一直講述著同樣的故事。

1996年1月,弗利茨飛往弗雷德里克,與這位美國士兵——拉爾夫%uB7布蘭克見了面。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他曾在文肯家的小屋待過,至今仍保留著那張地圖和德國下士給的指南針。

布蘭克告訴弗利茨:「你媽媽救了我的命。」弗利茨說這一次重聚是他生命中最精采的時刻。弗利茨文肯後來找到了另一位美國兵,但沒有找到任何一位德國兵。他逝世於2002年12月8日,一直感激母親得到了她應得的認可。

1996年,重逢的弗利茨文肯(當年他母親收留那三位絕望的美國兵時,他才12歲)和拉爾夫布蘭克(三位美國兵之一)。

1997年2月,他在接受當地一名高中生的採訪時說:「那場最血腥的戰爭已經過去多年,但我永遠記得那晚發生在阿登的故事。一個獨身女人的內心力量,憑藉她的智慧和直覺,阻止了可能發生的流血事件,讓我明白了『與人為善』這句話的真切含義。」

「有時,在熱帶地區冬日的澄澈夜空,我仰望著明亮的天狼星,似乎總是像老朋友一樣互相問候。然後, 我始終記得母親和那7個年輕的士兵,他們在阿登戰役中間以敵人的身分相遇,卻以朋友的身分分開。

文/Stephen J. Thorne

譯/Yord

校對/Amanda

原文/legionmagazine.com/en/2018/12/christmas-at-war-a-cabin-in-the-hurtgen-forest/

本文基於創作共同協議(BY-NC),由Yord在利維坦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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