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俗談:為什麼死的是嵇康

世說新語》第六門是「 雅量 」 ,最能體現人的雅量的,自然就是看淡生死。
著名的嵇康之死,就在這一門。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 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 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

因為嵇康做過中散大夫,所以往往被稱為嵇中散。文王指司馬昭,他諡號是文,生前先被封為晉公,後來進爵為晉王,死後晉朝建立,兒子稱帝了又追認他是皇帝,所以司馬昭有可能被稱為晉文王或晉文帝。

這一段文字簡單得都不需要翻譯,感染力卻無與倫比。

問題是,司馬昭為什麼要殺嵇康呢?

嵇康祖上姓奚,本是會稽人(今屬浙江),後來搬到了譙郡銍縣(安徽宿縣),因為本地有嵇山,改姓了嵇。或說嵇和稽形似,改這個姓是表示不忘本的意思。

史書上記錄了嵇康父親的名字,但他爺爺叫什麼就不知道了。當時人自報家門,動不動喜歡上溯很多代,並報出列祖列宗的頭銜,由此可見嵇康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世家。

在那個講究閥閱的時代,出身一般的人很難出頭。但碰到唯才是舉的曹操,算是難得的機會。

嵇家搬到譙郡,那裡正是曹操的老家。

嵇康的父親嵇昭,擔任了「 督軍糧治書侍御史 」 。 「 侍御史 」 秩祿不算高,但屬於監察系統中十分重要的職務,尤其是跟最高統治者有特別的溝通渠道;「 治書 」 是強調精通法律和政令;前面加上「 督軍糧 」 三個字,則表示和常駐中央的治書侍御史不同,需要經常深入基層真抓實幹,畢竟,在那個戰爭年代,軍糧問題一個沒處理好,就「 汝妻子吾養之 」 ,後果不堪設想了。

嵇昭去世時,嵇康年方三歲,嵇康是母親和一個年長的哥哥(不是另一個哥哥嵇喜)撫養大的,這位長兄名字沒有留下來,但嵇康的詩文中常常提及,兄弟情誼極為深厚。嵇康少年時生活條件頗為優渥,所以才能博覽群書,掌握各種才藝,並養成任誕簡傲的性格。看來,父親積累的資源相當可觀,這位長兄混得也頗為不錯。而這當然得益於曹操、曹丕父子的政策與恩遇。

嵇康娶了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女兒或孫女(不同書說法不同)。曹操兒女眾多,孫女、曾孫女不知凡幾。曹魏的諸侯王大約是歷代王朝的宗室里處境最寒酸的,不能直接管控地方,更不用指望兵權,各方面都被嚴格監管……這門親事對提升嵇康的地位,恐怕不能說有多少助益。值得注意的倒是,曹林和金鄉公主是一母所生,而金鄉公主的丈夫,就是與曹爽一黨的大名士何晏。

另有一條記錄:正元二年(255年)正月,鎮東將軍毌丘儉從淮南起兵討伐司馬氏。據說對毌丘儉的這次軍事行動,這一年剛剛年過三旬的嵇康也是出了力的,並打算起兵響應。幸虧好朋友山濤阻止了嵇康瘋狂的計劃。
毌丘儉起兵的一大原因是名士夏侯玄、李豐遇害,李豐依違於曹爽與司馬氏之間,而夏侯玄也分明是曹爽一黨。

雖然很多研究者懷疑這條記錄的真實性,但嵇康寫過《管蔡論》,為一千多年來已經被定性為亂臣賊子的管叔和蔡叔翻案。嵇康說,西周初年他們起兵反對周公,也不是造反,而是疑慮周公想要篡位,所以反而是忠於王室的表現。這文章借古諷今的意味很明顯,他對毌丘儉大約確實是同情的。

但即使如此,嵇康本來並不注定是司馬氏的敵人。因為司馬氏取代曹魏,本來就不是血流成河的革命,而更像是同一個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轉移,大量曹魏舊臣輕鬆轉身,就成了晉朝的開國元勳。中層或以下的官員,更不必牽扯到這種政治站隊中去,做好自己技術官僚的工作,就不難得到賞識。嵇康的哥哥嵇喜,在西晉的仕途就頗為成功。

幾乎所有認得嵇康的人都在強調,嵇康是一個魅力大得超凡脫俗的人。這當然首先得益於他出類拔萃的容貌,《世說新語·容止》: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歎曰:「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 或云:「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 山公曰:「 嵇叔夜之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

晉尺七尺八寸,折算下來是今日1.90米左右。不過古人於數字問題素來不嚴謹,也許七尺八寸只是形容嵇康非常高。

這短短一段話裡收錄了三個人對嵇康的評價。

第一個評價,「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 ,蕭蕭是灑脫大方的樣子,肅肅是嚴正整齊的樣子,灑脫和嚴正,都是美好的風度,但並不特別罕見,可是同時兼具,就真的難得了。

第二個評價,「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 這個「 肅肅 」 卻是擬聲詞。嵇康身上似乎自帶一種天籟,又彷佛蒼松下吹來的風,簌簌聲響裡含著松針的清香,最奇妙的是,明明是徐徐微風,卻彷彿有一種牽引著你的力量,帶著你超然於塵世之上。

第三個評價來自山濤。山濤比嵇康大將近二十歲,卻是很好的朋友,因此近距離觀察得最仔細。山濤說,嵇康的為人,高峻得像孤松獨立,他的醉態,傾倒的樣子卻彷彿將要崩塌的玉山。

此外,還有個有趣的側面描寫:

有人語王戎曰:「 嵇延祖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 」 答曰:「 君未見其父耳! 」

王戎比嵇康小十歲,說話經常像個迷弟。

有人對王戎說起嵇康的兒子嵇紹,這個年輕人超然挺拔,和別人在一起,真彷彿鶴立雞群。

王戎答了一句:「 你是沒見過他父親。 」

但嵇康為人處世的作風,不多的幾種記錄,看起來是彼此矛盾的。 《世說新語·棲逸》:

山公將去選曹,欲舉嵇康,康與書告絕。

這裡說到的嵇康寫給山公(濤)的信,自然就是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

這封信裡,嵇康講到自己絕不可以為官,嵇康說自己受不了的七件事(「 必不堪者七 」 )是:

第一,我愛睡懶覺,但官場上不應該睡懶覺(「 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 )。

第二,我怕帶下屬。我情緒一來,就要彈琴唱歌,射箭釣魚,身為領導帶著一幫子下屬,在他們面前還這樣不合適(「 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 」 )。

第三,我怕見領導。穿上官服,一本正經坐著,腿腳麻痺了不能動,身上癢了卻不能去抓蝨子,這個我受不了(「 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複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 )。

第四,我怕寫信。當官了交際就多,人家給你寫了信,不回复就是「 犯教傷義 」 ,勉強回复幾封,很快就感覺頂不住了(「 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 」 )。

第五,我怕弔喪,但官場社交最重視弔喪,這個問題無解(「 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 」 )。

第六,我怕見俗人,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眼前全是白痴而不能罵(「 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 )。

第七,我怕處理公務(「 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煩其慮,七不堪也。 」 )

嵇康又說,自己有兩種習性,一定會導致嚴重後果(「 甚不可者二 」 ):

第一是「 非湯、武而薄週、孔 」 ,批判商湯、周武王,瞧不起周公、孔子,朋友圈裡說說問題不大,當官了還這樣,等於空開宣揚,問題就嚴重了;

第二是「 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 」 ,看見不順眼的噁心或邪惡的事,就忍不住要說。不當官眼不見心不煩,當官了就要正面起衝突。

所以嵇康拒絕了山濤舉薦自己為官的好意。值得注意的是,對這件事更早的記載,只說「 康答書拒絕 」 ,倒並沒有要和山濤絕交;從信的內容看,雖然對山濤說話不大客氣,但也到不了絕交的地步。

所以,《與山巨源絕交書》這個後人所擬的篇名,很可能是不確的。這麼處理衝突更強烈戲劇性更突出,更吸引眼球罷了,有標題黨的嫌疑。

無論如何,從這封信裡我們所見到的嵇康,真是憤世嫉俗,狷介孤高到極點了。

而體現嵇康性格的最生動的案例,就是《世說新語·簡傲》裡說,鐘會邀集了一批名士去拜訪嵇康,嵇康正在大樹下打鐵,對鍾會等人的到來視而不見。直到鐘會離去時,嵇康才問道:「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 而鍾會的應答也足夠機敏:「 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

但關於嵇康的性情,也有完全相反的說法,《世說新語·德行》:

王戎雲:「 與嵇康居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 」

看來嵇康的涵養深沉得很,並不是「 輕肆直言 」 的樣子。

這也並非孤證。一來,嵇康喜好老莊之道,而喜怒不形於色確實是符合老莊理想的。二來,嵇康寫過一篇《家誡》,教導自己的兒子應該怎樣做人,講的全是一些謹小慎微的道理。魯迅先生對此解釋說,嵇康骨子裡對禮法精神很認真,所以並不認為自己的做法對,希望兒子不要像自己。但細讀《家誡》,會發現嵇康不是泛泛強調要守規矩,而是說到官場人情,有很深的洞察。

譬如說,嵇康強調,和領導打交道的時候,要注意保持適當的距離。和別人一起去拜訪的時候,尤其註意不要最後走,領導留宿,更不要答應。因為這種情況下,領導很可能跟你打聽同事之間的秘密,那真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更糟糕的時候,即使你什麼也沒說,以後同事裡有啥不能外洩的事被領導知道了,你也會被認為是那個告密者。

如果是一個日常懟天懟地的人,即使意識到應該守規矩,恐怕也不會有這樣的觀察力。

說到嵇康謹慎,還有更過硬的證據:最終導致嵇康遇害的呂安事件,嵇康一開始也是息事寧人的態度。

呂巽、呂安兄弟倆本來都是嵇康的朋友。後來,哥哥呂巽強奸了弟弟呂安的妻子,呂安想告發哥哥,來找嵇康商議,而嵇康「 深抑之 」 ,就是阻止呂安這樣做。然後嵇康又去找呂巽,讓呂巽承諾也不要找呂安的麻煩。因為嵇康的想法是,「 蓋惜足下門戶,欲令彼此無恙也 」 。這實際上也很尊重世家大族、禮法之士們千年不變的初心:深宅大院裡玩得再臟唐臭漢沒有關係,保持門口兩隻石獅子乾淨,也就是外面架子還不曾倒了。

調和這兩種對立的記述,或許嵇康是一個理智上深諳遊戲規則,大多數時候行為上也能避免和這種規則衝突的人。但他不像那些因此如魚得水,熱衷利用規則牟利的人,相反正因為懂得透,所以才憎惡深,所以他才那麼決絕地要遠離官場。

但政治傾軋不是你想躲開就躲得開的。嵇康調解呂氏兄弟的衝突失敗,哥哥呂巽內心不安,卻反過來告發弟弟呂安毆打母親。呂巽和鍾會關係很好,鐘會又有寵與司馬昭,一來二去,結果是「 徙安邊郡 」 。

「 徙 」 是一個多意字,流放叫徙,貶官也叫徙。從有限的史料推斷,呂安大約是被貶官,因為年輕氣盛又揚才露己的呂安得知自己被「 徙 」 之後,給嵇康寫了這樣一封信:

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厲。龍嘯大野,虎睇六合。猛志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難,盪海夷岳。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吾之鄙願也。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哉?

「 平滌九區,恢維宇宙 」 云云,簡​​直就是在說,要發動軍事政變,改變司馬氏專權的局面,把朝政還給曹魏的皇帝。

如果是一個囚犯,恐怕很難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來。如果是擔任了一個邊郡上握有一定軍權的職務,使用這樣的口氣更合適些。

呂氏兄弟的父親呂昭,曾任鎮北將軍領冀州牧,呂家在軍中大概多少還有些根基,所以這番話顯得格外嚴重。

因此司馬昭震怒,把呂安抓回來,投入獄中。

而呂安既然對嵇康說:「 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哉? 」 嵇康當然也就成了他的同謀。

這時候,嵇康可以選擇與呂安劃清界限,但嵇康拒絕這麼做。

你可以理解為,他忠於曹魏,所以甘以身殉;也可以理解為,他對這場政治鬥爭本來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是當初沒有讓呂安去控告呂巽,才導致後來發生的這一切,嵇康本來就覺得心中有愧(這在給呂巽的絕交書裡表達得很清楚),這時再在這個呂安已經註定要死的關頭拋棄呂安,他無論如何做不出。

至於是不是要和司馬氏作對,其實不是那麼重要,你說我是,那就是吧。這也就是嵇康的《幽憤詩》中說的:「 實恥訟免,時不我與。 」 當然,嵇康開始確實並沒有意識到這次事件有多麼嚴重,畢竟,說自己打算發動軍事政變,這是一個過於荒誕的指控。嵇康相信自己可以很快被赦免,所以《幽憤詩》的最後幾句是:

庶勗將來,無馨無臭。
采薇山阿,散發岩岫。
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他希望將來自己可以過一種更加低調的生活,頤養天年。但是,他等來的卻是將受刑東市的消息。

《三國志》提供了一條至關重要的記錄:「 嵇康等見誅,皆會謀也。 」 陳壽和嵇康是同時代的人,又以落筆審慎著稱,嵇康之死和鍾會有莫大關係,應該是確鑿的事實。

鐘會想置嵇康於死地,是非常好理解的。鐘會出身名門,自幼聰明絕頂,養成了極度虛榮和自我中心的性格,相伴隨的則是強烈的嫉妒心。嵇康與鍾會鬥機鋒的幾個例子,都有學者懷疑真實性,但嵇康這樣一個出身平平的人物竟然在名士圈享有無與倫比的聲望,鐘會對嵇康妒火中燒,卻甚至不需要直接衝突來添油加醋。

當然,是否處死嵇康最終還是要由司馬昭來決定。而司馬昭的心態,另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喜愛嵇康的人們,往往願意相信司馬昭殺嵇康,是因為嵇康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引起了司馬昭的忌憚。這卻很可能高估了嵇康。

一個幾乎成了套話的說法是,當時統治黑暗司馬氏大肆殺戮名士,實際上,如何揮舞屠刀,司馬氏大有講究。如為了對抗司馬氏專權,發生了著名的「 淮南三叛 」 ,叛當然是從司馬氏的角度來說的,實際上是淮南地區忠於曹魏的力量三次對司馬氏展開軍事反擊。第一次的領導者王凌,第三次的領導者諸葛誕,後來都恢復了名譽,唯獨第二次也就是傳說和嵇康有關的那次的領導者毌丘儉,司馬氏從來也沒有想過為之平反。原因很簡單,太原王氏、瑯琊諸葛氏都是當時有巨大影響力的世家,即使出了叛臣,也不宜深究,河東的毌丘家族卻不值一提。

害死嵇康後僅僅一年,鐘會因為謀反被殺,之後司馬昭忙不迭地宣布,不會因此牽連到鍾氏家族的其他成員,「 有官爵者如故 」 ,這就是潁川鍾氏作為頂級名門的特殊政治地位。

而嵇康的家族,卑微到嵇康的爺爺都不夠格在史書上留下名字。嵇康是靠自己的才華和魅力,才在名士圈裡享有那麼高的聲望的。

名聲足夠大,殺你會引起相當大的社會震動,出身足夠低,殺你卻不至於觸動那張復雜的關係網。當需要殺一個人立威的時候,不殺你殺誰呢?

 

來源         不是東西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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