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俗談:美男子潘岳

文:南郭劉勃 

潘岳,字安仁,中國文化史上最著名的美男子之一。古代的話本小說裡,形容男人長得好,就說「貌比潘安,顏如宋玉」。對偶句講究平仄相反,岳和玉都是仄聲,念起來不好聽,換成平聲字「安」,就悅耳多了。雖然按說人家字「安仁」你卻只提一個「安」字,沒有這麼稱呼道理,但古人為了押韻或平仄和諧,是甚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潘岳最著名的事跡,見於《世說新語·容止》: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醜,亦複效岳游遨,於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

潘岳的姿態容貌都很美妙,神情尤其迷人。少年時代,他挾著彈弓出現在洛陽道上,女人看見他,都會手拉手圍繞著他。

另一位著名文人左思,相貌醜陋之極,也學習潘岳的樣子。

大概這個舉動把潘岳的粉絲尤其是媽媽粉激怒了,你也配學我家愛豆?於是老太太們沖上去向左思亂吐吐沫,把左思弄得萎靡不振的回家了。
這段小故事也有點可爭論的地方,就是所謂「少時」,究竟少到甚麼地步?是潘岳十來歲的時候,還是大一些的青春期少年?

《晉書·潘岳傳》裡,羅列潘岳的劣跡的時候,是把「挾彈盈果」和「拜塵趨貴」相提並論的,後者是潘岳公開做的最不要臉的事。而如果是一個小朋友太可愛了被怪阿姨怪奶奶圍觀,無論如何不能算成劣跡。看來唐代史臣認為潘岳當時已經成年,而且拿了人家水果之後,可能還幹了點別的。

清代學者盧文弨說,當時潘岳一定年紀很小,這些女人一定年紀很大,所以這事一點都不奇怪,「今人亦何嘗無此風?」餘嘉錫先生也對他的觀點表示了支持,又說,就算潘岳當時已經「成童」了,擲果的也是「老嫗」啊,無非是「老年婦人愛憐小兒」的心理,潘岳的表現沒毛病。

這兩位都是可敬的學者,這麼說一來是為潘岳辯護;二來他們都生活在男女大防被特別重視的時代氛圍裡,所以大概認為,女性就算喜歡美少年,也會比較含蓄,很難想象她們看見長得帥的男人,可以積極主動到這等地步,所以難免覺得這個劇情不合理。

實際上,潘岳「弱冠辟司空太尉府」,這才到了洛陽。所以「挾彈出洛陽道」的潘岳,總得有二十來歲了。

何況,《世說》又說左思糢仿潘岳,左思是齊國臨淄人,因為妹妹左棻入宮,才「移家京師」的。學者推算左棻入宮是在泰始八年(272年)前後,而這一年潘岳已經二十六歲了。

也就是說,不管《世說新語》裡這個故事是否可信,他主觀上想講的就是一個青春年少的美男子如何受歡迎的故事。

直到唐代,社會風氣都還開放,所以唐代史臣讀到這個故事,理解仍毫無障礙。到盧、餘等先生的時代,卻有了隔閡,而現代人看慣了女孩追星的宏大場面,再看這段,才真是「今人亦何嘗無此風?」就又覺得息息相通了。

潘岳可以說出生於一個文學世家。他的同族伯父潘勖,曾寫過一篇政治意義極為重大,影嚮極為深遠的文章:漢獻帝給曹操加九錫,那篇《賜魏公九錫文》,就是潘勖的手筆。漢朝的忠臣,想必會罵潘勖無恥,但潘勖獲得的回報,卻也想必會相當豐厚。應該承認,這類文章骨子裡固然極端諂媚,面子上卻確乎無比端莊,「鋪張典麗,為一時大著作」(趙翼語),技術含量是很高的,有媚骨的人從來車載鬥量,真能把畫皮打磨得光鮮璀璨的,卻是鳳毛麟角。

潘勖的孫子潘尼,論輩分雖是潘岳的姪子,兩人年紀卻差不多大,文學史並稱「二潘」。

潘岳正始八年(247年)出生,到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的時候,十二歲的潘岳文學才華已經初露鋒芒,被鄉裡贊譽,號稱「奇童」。潘岳的父親有個朋友叫楊肇的,一見這個孩子就非常喜歡,預訂了潘岳做自己的女婿。

這對潘岳是非常幸運的事。楊家的官做得比潘家大得多,而且楊肇當時是司馬昭大將軍府參軍,等於在當時的政治鬥爭中,未來的岳父幫潘岳在勝利一方的隊伍裡,預訂了一個位置。很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潘岳回首自己一生,會發現自己選邊站的時候,再也沒有做過這麼正確的選擇。
潘岳的父親擔任過的最重要的職務,是琅琊內史,——琅琊是國名,國是和郡平級的行政單位,區別是國理論上是封給某位諸侯王了,但實際上由內史負責治理,也就是說王國的內史相當於郡的太守。

潘岳跟著父親到了琅琊,少年潘岳有很多才華需要揮灑,寫了一些非常精彩的詩文。但少年人很難知道收斂,過人的容貌、超群的才華再加上本地一把手領導的公子爺這個身份,也使潘岳養成了一些惡少脾氣。比如有個叫孫秀的小官吏,潘岳對他非常厭惡,「數撻辱之」,甚至用腳踐踏他,根本不把他當人看待。

當然,潘岳認為羞辱孫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游戲。那些洛陽城的權貴子弟,羞辱甚至殺戮部曲、僕役,不是最尋常不過的行為嗎?他不知道,這是自己人生中最昂貴的一次放縱。

很快,潘岳就把孫秀拋在腦後,離開琅琊,到洛陽去探尋自己的仕途了。

到洛陽之後潘岳才發現,自己引以為豪的那些優點,不說不值一提,但確實沒甚麼稀罕。
潘岳長得帥,但當時的上流社會裡,帥哥並不是很稀缺的資源。
何晏、嵇康雖然都已經是過去時了,但江山代有美男出,顏值特別能打的,現在還有得是:

潘安仁、夏侯湛並,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 (《容止》)

潘岳和夏侯湛在一起,大家說是「連璧」,固然是誇潘岳長得帥,但也未見得就勝過夏侯湛。而人家誇夏侯湛長得帥,想必也會有人搖頭嘆息說:「君未見其叔祖耳!」夏侯湛是曹魏名將夏侯淵的曾孫,有個玉樹臨風,還給人感覺明媚得像抱著日月的叔祖叫夏侯玄。

再說了,玉璧誠然很珍貴,但也算不得稀有。別的不說,琅琊王氏的老老小小坐一屋子,就讓人覺得「觸目見琳琅珠玉」,再如老一輩的裴楷裴令公,人稱「玉人」;等到潘岳四十歲的時候,衞玠出生了,王濟這樣的資深帥哥往衞玠身邊一站,就覺得「珠玉在側,自慚形穢」,這可是讓所有老輩帥哥覺得自己要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後浪。

總之,醜成左思那樣的也許反而有點稀罕,長得像美玉的男人,​​洛陽城裡扔塊石頭能砸到一大片呢。

就算單比顏值潘岳還是能略占上風,但人家出身門第都比你高啊。

潘岳詩歌、文章是寫得好,但文學才能高,不本來就是寒門的標志嗎?

魏晉時的「寒門」,含義和今天大不相同,實際上,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家,是不夠格稱寒門的。

所謂寒門是這樣一個階層:地方上有頭有臉,家財不少甚至可能豪闊,大小也是個官,還挺有文化。老百姓高攀不起他們,但碰到門閥大姓,他們又高攀不上。

潘家就屬於寒門。

西晉詩人最重要有所謂「一左二陸二潘三張」,即左思、陸機、陸雲、潘岳、潘尼、張載、張協、張亢,這八個人裡,只有陸家兄弟是吳郡著姓,但是,南方的士族到中原來,不等於還是寒門嗎?另外,如傅玄、張華、束皙、郭泰機、嵇含、皇甫謐、成公綏……這些有點名氣的詩人,都大體可算是出身於寒素士人階層。

那個年代,寒門要引起關註證明自己,很重要一個途徑就是創作政治性的或特別富有娛樂性的詩賦,因為很多出身名門望族的人,都喜歡讀這類作品,於是就可以被看見。現代學者評價西晉的詩,往往覺得缺乏真情實感,手法卻特別的堆砌繁瑣。這也難怪,很多詩本來就不是自己抒懷,而是在迎合別人的趣味。

門閥子弟愛讀詩文的不少,但自己的創作欲卻一般不太高,寫東西還是太累,他們有更舒適的展示自己的方法,也就是清談。

清談卻是潘岳不擅長的,一來他本不善言辭;二來口才好其實也沒用,清談很多時候是一種辯論,你就是把那些出身比你好,官做得比你大的人說得啞口無言或老羞成怒,也不會算你贏的。

所以,歸根結底潘岳的致命軟肋,還是在於他是寒門,他也就只好「棲遲十年」了。

潘岳在洛陽的十多年,朝廷裡黨爭鬧得很厲害。

一派以賈充為領袖;另一派包括山濤、王濟、裴楷、和嶠這些頗有些名士範兒的人,除掉山濤,大多是出身名門的高幹子弟。

潘岳最晚在泰始八年(272年)做了賈充掾屬(之前領導是誰不太清楚,也可能早就是賈充了),自然也就算作是賈充一派的。

潘岳提到賈充,那真是充滿了感激之情。後來賈充去世,潘岳為賈充寫過誄文,其中說到:「昂昂公侯,實天誕育,八元斯九,五臣茲六」,對人臣的贊美,這些話都是頂配。老天爺為了讓世界更美好,刻意創造了一個賈充。堯舜時代的賢臣有所謂「八元」,加上賈充就有九個了;舜治理天下靠「五臣」,有了賈充從此就是六個,——所謂「五臣」,其實倒都是廣為人知的人物,即禹(夏朝始祖)、稷(周朝始祖)、契(商朝始祖)、臯陶(天下第一大法官)、伯益(秦朝始祖),可以感受下潘岳這褒獎的份量。

後面還有許多誇燿功業和德行的話,總之,和後世史書裡的賈充形象,沒有一點對得上。

但潘岳在賈充手底下並沒有得到太多提拔,可見,他認為自己仕途不順,不能怪賈充不幫忙。 ——這倒是和正史記述完全符合的,《賈充傳》告訴我們,賈充是極會當官的,以賈充的領導水平,不管有沒有使勁幫潘岳,讓潘岳相信他已經竭盡全力了,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麼,《晉書·潘岳傳》裡說的,「才名冠世,為眾所疾」,這個「眾」是些甚麼人,也就浮出水面了:就是王濟、裴楷、和嶠他們。
他們未必是討厭潘岳,而是痛恨賈充。

兩派政治勢力,在皇權的威嚴下鬥而不破,對方陣營裡根基深厚的實力派是鬥不倒的,對方的軟柿子卻捏起來也沒甚麼意義,像潘岳這種名氣巨大,優勢突出,短板明顯的角色,才是最適合的開刀對象。

於是潘岳跑到尚書官署外面的柱子上,寫了這麼一段歌謠:

閣道東,有大牛。王濟鞅,裴楷鞧,和嶠刺促不得休。

這是《晉書·潘岳傳》的版本,前面我們講山濤時講到,《世說》裡也有這條謠言,內容大同小異。這一年很可能是鹹寧四年(278年),潘岳在這年寫了著名的《秋興賦》,其中說到,「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美男子三十二歲就長了白頭髮,情緒難免比較激動。

這樣的謠言,自然會不脛而走,迅速成為大晉朝官場上最受歡迎的酒桌段子。但對潘岳本人,無疑沒好處。甚至他因此在朝廷裡待不下去了,也就是這一年,他外放去河陽當了縣令。

京師的十年蹉跎加上最後的挫折,大約使潘岳的稜角磨平了不少,在地方官任上頗為勤勉,待人接物也變得比較友善。基層的历練也使他能夠以更務實的眼光看待一些問題。比如當時朝廷認為,流動人口導致社會治安下降,所以應該查封民間旅舍,並加大盤查力度。潘岳上書,指出這種做法「唯商鞅尤之,固非聖世之所言也」,並詳細分析了其可能造成的危害,終於讓朝廷收回成命。

八年時間做了兩個地方的縣令後,潘岳被調回朝廷任「尚書度支郎」,潘岳在這個負責財賦的統計和支調的崗位表現應該是中規中矩,後來又平調「廷尉評」,這個職務「掌平決詔獄」,卻頗為敏感:詔獄是不走一般司法程序,由皇帝下詔審理的高級官員犯罪的案件。也就是說,必然會牽涉到權力鬥爭。史料中含糊其辭地說,不久後潘岳「以公事免」,看來是因為某個案件得罪了某家權貴,可惜具體是甚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年是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也即他在位的倒數第二年。老皇帝臨終,各派政治勢力角力特別複雜,確實容易攤上事。
潘岳已經四十三歲了。

但不久之後,潘岳的命運卻似乎迎來了轉機,晉武帝去世,他的楊皇後升格為楊太後,太後的父親太傅楊駿是托孤大臣,權傾朝野,而楊駿引用潘岳做太傅主簿,也就是自己的機要祕書。

同時,楊駿還把裴楷、和嶠這些當年壓制潘岳的人,統統調到太子的東宮去做官,名義上是要給太子安排幾個好老師,實際上就是把他們踢出權力中樞。

看起來,潘岳時來運轉的機會到了。

然而事實剛好相反。

按照晉武帝本來的安排,楊駿本來是不該有這麼大的權力的。晉武帝原計劃是楊駿和自己的四叔父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政。這樣,一個外戚,一個宗室,彼此配合又互相牽制,好讓自己的傻兒子平穩接班。

但是楊駿利用皇帝臨終時只有自己在他身邊的優勢,篡改了遺詔。

可惜,奪權這件事,並不是改改遺詔這麼簡單。晉武帝為了這個計劃,已經布局多年,司馬家的王爺們,控制著天下絕大部分兵力,這哪裡是一道遺詔就可以改變的?

所以楊駿大權獨攬的那一天,也就把自己送到千夫所指的位置上。

晉惠帝的皇後就是賈充的女兒賈南風,她是個政治野心極強的女人,自然想取楊駿而代之;而她和楊太後兩個女人之間,也是各種說得清和說不清怨憤糾葛堆積如山。

賈南風的手腕配得上她的野心,她利用皇帝的弟弟楚王司馬瑋等人做殺人的刀,發動政變,殺死了楊駿,接下來自然是對楊駿勢力的大清洗,洛陽城裡殺得人頭滾滾。

和潘岳同樣擔任太傅主簿的朱振,追隨在楊駿身邊,還替楊駿擬定了絕地反擊的方案,但沒有被採納,之後他的死期自然也就到了。

但不知道是碰巧還是事先得到了一點消息,政變那天晚上,潘岳「取急在外」,就是因私事請假沒去值班。

當然,沒值班本來也是要作為從犯被追究的,但潘岳做河陽縣令的時候,對一個叫公孫宏的人很好,公孫宏現在做了楚王司馬瑋的長史,他替潘岳求情,潘岳也就沒事了,只是又變成平民了而已。

不久之後,潘岳被任命為長安縣縣令,後來又被調回中央做博士,但是接受任命的時候,因為母親病重,沒來得及向皇帝謝恩走了,再次被免官。

這一年是晉惠帝元康六年(296年),潘岳已經五十歲了。

也就是這一年,潘岳寫了著名的《閑居賦》。

差不多一千年之後,金元之際的詩人元好問讀到了這篇作品,寫了這樣一首詩:

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複見為人。

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

「拜路塵」是說,潘岳看見賈充的孫子賈謐的車子駛過,對著車後揚起的灰塵都要下拜。

於是元好問說,潘岳能寫出《閑居賦》這樣清高的作品,怎麼能想象,他會做出拜路塵這麼諂事權貴的事來?可見文章反映為人的話,是靠不住的。

只能說,元好問並沒有好好讀《閑居賦》,文章確實不一定見為人,但《閑居賦》卻是能見出潘岳為人的。

這就是一篇極其熱衷的作品。

賦前有小序。潘岳先贊嘆古人求官的「巧」,然後感嘆自己做官的「拙」。

然後他就把自己的仕途履历詳細報了一遍,總結說:「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魏晉時期留存至今的史料並不多,基層文官怎麼在不同崗位上打轉,潘岳算是給历史學家提供了重要依據。不但文學史家把這段材料視為研究潘岳生平的骨幹,研究制度史的學者,對這段材料都非常重視。

生到今天,潘岳一定也是能把職稱材料寫得特別清楚的人。

於是潘岳一唱三嘆地說起自己做官有多「拙」,「拙者之為政」可說是這篇小序的主題,後來還成了典故,如明朝一個蘇州的貪官給自家園林起名字,就叫「拙政園」。

賦的正文,一起筆就描寫自己「閑居」的周邊環境:西邊是軍營,渲染了幾句軍隊操演的熱鬧場景後,潘岳沒有嫌吵,而是幻想這樣的戰士可以如何「燿我皇威」 ;東邊是學校,於是潘岳想到了偉大的先皇司馬昭;想到了開春的時候,天子來祭祀的場面有多麼壯觀;想到本朝的教學體系如何可以吸納不同出身的人才(「右延國胄,左納良逸」)……總之,這一大段環境描寫,就是一曲正能量的頌歌。

接下來當然要描寫自己的農家莊園有多美,在母親膝下承歡有多幸福,最後還是一遍遍說,我不適合當官不適合當官不適合當官。

天天嚷嚷我要躺平的人,就是還不甘心躺平。同理,真不想當官,想明白了不再提這茬兒了就是了,這麼反複念叨,就是還是挺想的。

錢鐘書吐槽謝靈運:「餘嘗病謝客山水詩,每以矜持矯揉之語,道蕭散逍遙之致,詞氣與詞意,苦相乖違。」又譏諷阮大鋮:「圓海況而愈下:聽其言則淡泊寧靜,得天機而造自然,觀其態則擠眉弄眼,齲齒折腰,通身不安詳自在。」

這些話拿來說潘岳,自然也合適。

但事情也可以反過來看:潘岳想當官,有甚麼不對嗎?

他自己也說了,「非至聖無軌微妙玄通者,則必立功立事,效當年之用」,人不能默默無聞過一輩子,作為一個十二歲就有「奇童」美譽,相貌那麼俊美,文採那麼出眾,行政能力經過實踐檢驗表現也不差的人,憑甚麼那些高門子弟可以平流進取坐至公卿,自己就得憋屈一輩子呢?
五十歲了,是還可以搏一把的最後的年歲了,而這時的局面,看起來對潘岳還真是非常有利。

當年潘岳的恩公,「太宰魯武公」賈充雖然早就不在了,但賈家的勢力,現在卻如日中天。

皇帝是傻的,一切都聽皇後賈南風的。當然,說皇後醜陋而淫亂,喜歡抓美少年到宮裡去享樂,老帥哥潘岳是不是和皇後有甚麼特殊關系,那是不足憑信的段子。

真正賞識潘岳的,就是賈充的孫子賈謐。

賈謐的身世,比較神奇。 《世說新語·惑溺》講了一個故事:

賈充的小女兒賈午與了賈充的掾屬(自然也是當年潘岳的同事)韓壽私通。賈午太喜歡韓壽了,就偷了父親父親收藏的西域進貢的香料,送給了韓壽。這種的奇香「一著人則經月不歇」,因此韓壽的同事們(不確定其中有沒有潘岳)很快便發現了韓壽身上的香氣,並向賈充說起。賈充知道,這種香料皇帝僅僅賞賜給了自己和大司馬陳騫,聯繫前因後果,就猜到了問題所在。

賈充倒是沒有做《西廂記》裡的老夫人,沒想拆散這對小情人,而是很幹脆地把女兒嫁給了韓壽。

而賈謐,就是韓壽和賈午的兒子。就是說,他本該叫韓謐,是賈充的外孫。因為賈充沒有子孫,就拿外孫當孫子,作為繼承人。

中國的傳統,是嚴格排斥女性繼承權的,外孫和孫子自然也絕不能相提並論。所以這個做法,被講究禮法的人嚴厲抨擊,認為會「令先公懷腆後土,良史書過,豈不痛心」,就是回顧前世,這對不起祖宗,眺望未來,這會成為永恆的醜聞。

所以,賈謐從小就享受著罕與倫比的榮華富貴​​,同時要時不時遭遇各種鄙視的眼光和刻薄的言辭。

賈謐養成了既豪奢又浮誇的性格,表現之一,就是喜歡文學。

皇後賈南風是居於幕後的,在前臺更多和官員們打交道的,正是賈謐,史稱賈謐當時「權過人主」。但同時,人家把他比作西漢的落魄才子賈誼,他似乎也引以為榮。賈謐身邊聚集起一個半文學半政治的團體,經常在石崇的金穀園裡歡聚會,史稱「金穀園二十四友」。

賈謐很欣賞潘岳,有說法是,潘岳是二十四友之首。所謂「安仁拜路塵」,也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而潘岳的仕途確實也就順暢起來,「尋為著作郎,轉散騎侍郎,遷給事黃門侍郎」,這幾個職務品級雖然仍不是很高,但頗為清要,尤其是黃門侍郎,工作地點在宮門之內,是內朝和外朝溝通的樞紐,可謂至關重要的職務。所以這個官職也就和潘岳的名字結合在一起,潘岳文集,就叫《潘黃門集》。

當然,賈謐也會把一些重要任務交給潘岳。

比如元康八年(298)的「晉書限斷」事件。

這一年,西晉朝廷裡有一場大討論,就是本朝的历史,該從哪一年寫起。一派意見認為,當然是從司馬炎接受曹魏禪讓開始;另一派則認為,應該上溯得早一點,在司馬昭甚至司馬懿的時代,既然已經大權在握,晉史就已經可以開始了。

這不是抽象的理論問題,也不是把本朝史拉得越長越有面子。關鍵在於,從晉武帝司馬炎開始的話,有資格繼承帝位的,就只能是司馬炎的後代;上溯到司馬懿,則身為其後代的宗室王(如當時很活躍的趙王司馬倫),要提出皇位繼承權,就不能說一點道理沒有。

賈謐當然是捍衞前一種觀點的,這是論證當今傻皇帝的權威,同時敲打皇帝那些癡心妄想蠢蠢欲動的叔叔和叔爺爺們。這無疑是國之忠良應該做的事,因此也得到了朝廷裡聲望卓著的官員的廣泛支持。

賈謐的觀點,是由潘岳寫成稿件的。這項工作,真是既實惠多多,又光榮體面,潘岳迎來了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

但接下來,賈謐就讓潘岳去做了一件最無恥的事。

賈謐想置當今太子於死地。

太子司馬遹自幼聰明,可說是朝野人望所系,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太子表現出越來越多的頑劣習氣,但許多人也還是願意相信,這是太子在韜光養晦。因為當今皇帝是傻的,所以人們期望,熬到皇帝崩了太子即位,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但太子不是賈皇後所生,賈皇後視太子為眼中釘,而賈謐曾經「侍講東宮」,和太子相處得尤其糟糕。

其實明眼人不難看出,皇後、賈謐如果能和太子搞好關系,其實對賈家倒是好事。皇後年輕時沒能生育,現在這個年過四旬,更加是不可能生出一個兒子來了。那麼太子就是皇位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如果和太子相處和諧,那樣等到太子變成皇帝的時候,賈家的特殊地位,多少能夠得到保全。相反,一旦做了甚麼對太子不利的事,倒是給了所有敵對勢力行動的借口。

但怨憤之心,有時不為理性所改變。

皇後把太子騙進宮中,把他灌醉,然後讓他抄寫一段向神明祈禱的文字。這段「禱神之文」是非常難認的草書,太子醉得昏昏沉沉,根本弄不清自己抄的究竟是些甚麼,就照著寫了。

實際上這段文字是: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

這裡提到的謝妃,是太子的親生母親。

於是就有了太子謀反的證據。

這段大逆不道的「禱神之文」,就出自潘岳之手。

史料中沒有談及偽造這份文件時,潘岳的心理。他也許有過抗拒,但憔悴困頓大半生,賈謐終於給自己的仕途帶來一點曙光,潘岳實在沒有勇氣拒絕賈謐。潘岳也許想起了從伯潘勖的那篇《加九錫文》,那也是一篇不要臉的文章,帶來的回報卻相當可觀。區別就是,自己只需要糢擬醉漢的胡話並把字寫得潦草一點,相比潘勖的「一時大著作」,只從技術角度講,實在有點過於輕松。

終於,太子被丟進大牢,接下來一起更沒有技術含量的投毒案發生了:賈後派醫生去給太子下毒,由於太子只吃自己煮的東西,投毒者實在找不到機會,便用藥杵將太子打死。

而潛伏已久的野心家們,也紛紛行動起來了。

發動政變的,是司馬懿的第九個兒子,當今皇帝的叔祖父趙王司馬倫。

從各方面看,司馬倫都是一個非常平庸的人,不過,改封趙王之前,司馬倫還做過一段時間的琅琊王。在琅琊郡,司馬倫得到了一個野心勃勃而精於策劃陰謀的助手。

這個人,就是當初被少年潘岳鞭打並踩在腳下的孫秀。

孫秀的計劃執行得非常順利,皇後被殺,賈謐被殺,朝中一大批名臣都被殺,潘岳一個文人,倒是暫時沒有被太關註,繼續做自己的黃門侍郎。
只不過,孫秀為趙王倫建立了這樣的大功勛,自然加官進爵,他當上了中書令,也就是黃門侍郎的頂頭上司。 《世說新語·仇隙》這樣寫道:

孫秀既恨石崇不與綠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禮。後秀為中書令,岳省內見之,因喚曰:「孫令,憶疇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於是始知必不免。後收石崇、歐陽堅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後至,石謂潘曰:「安仁,卿亦複爾邪?」潘曰:「可謂’白首同所歸’。」潘金穀集詩雲:「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乃成其讖。

孫秀和石崇有仇,因為他向石崇索要美麗的綠珠,石崇不給。

孫秀也記得當初潘岳對自己的羞辱。

潘岳在官署裡看見孫秀:「孫令,憶疇昔周旋不?」他喊著孫秀的官位問,還記得過去我們兩個人的交往嗎?

孫秀回答:「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孫秀雖然出身卑微相貌醜陋,但一樣很有文化教養,隨口就背了《詩經·小雅·隰桑》中的一句。這本是一句愛情詩:我那麼愛你,為甚麼卻不對你說呢?因為這份愛戀牢牢藏在心裡,一天也不敢忘記。

當然,按照賦詩斷章的偉大傳統,這裡的「愛戀」,要替換成「怨恨」。

在場的不明就裡的同事們,聽到兩個人溫柔而文雅的對話,一定以為兩個人是在敘舊。

只有潘岳自己心裡冰涼,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幾天後,潘岳被押送到刑場,在那裡,他還看見了石崇。

兩個人都很意外。石崇問:「安仁,你也落到這一步了嗎?」——另有一個版本,石崇問的是:「天下殺英雄,卿複何為?」為甚麼會牽連到你一個文人呢?潘岳回答:「俊士填溝壑,餘波來及人。」

《世說》這個版本,潘岳是背了一句當年在金穀園歡聚的時候,自己作的詩:「白首同所歸。」

三十二歲的時候,潘岳就已經是「二毛」了,現在潘岳五十四歲,大約也是美人遲暮滿頭白發了。當年潘岳給石崇贈詩,說我們是情誼像金石般牢固,但願白頭偕老地離開這個世界。一語成讖。

孫秀給潘岳定的是叛亂的罪名,應該「夷三族」,具體說是:「岳母及兄侍禦史釋、弟燕令豹、司徒掾據、據弟詵,兄弟之子,己出之女,無長幼一時被害。」

魏晉在中國历史上,是一段脫軌的亂世,魏晉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經常也被當作是一股跑偏的支流。

潘岳在西晉的文學家裡,算是排名靠前的幾個人之一,但從唐代到明清,基本就被當作二三流作家看待,有時還會得到一些特別難聽的評價。如葉燮《原詩》說:「六朝詩家,惟陶潛、謝靈運、謝朓三人最傑出,可以鼎立……最下者潘岳,沉約,幾無一首一語可取,諸如其人之品也。」沈德潛《古詩源》:「安仁黨與賈後,謀殺太子遹與有力焉。人品如此,詩安得佳。」

說起來是論詩,歸根結底,還是談到人品上。

熱衷仕宦倒也罷了,偏偏他所依附的那股勢力,從賈充到賈皇後到賈謐,最是聲名狼藉。當年,潘岳因為要照看生病的母親,丟掉了博士的官銜,因此作為孝子的代表,很被稱頌的了一陣,潘岳不顧母親的勸阻繼續求升職,最後連累得老母親也被送上刑場,就又把潘岳孝子名單裡開除掉了。

但有人說,潘岳因為汲汲於榮華富貴,結局才會這麼悲慘。這卻有點難說。

不妨回頭再看看開頭那個軋馬路求關註的故事裡,作為潘岳的反面的左思的命運。

論顏值,左思學潘岳真是東施效顰,論文學史地位,左思比潘岳卻高得多。王夫之說:「三國之降為西晉,文體大壞,古度古心,不絕於來茲者,非太沖其焉歸?」意思是別人都不用看了,就看看左思吧。

潘岳的詩文繁麗鋪張,左思卻質樸凝練。潘岳想表達一點心聲,曲曲折折遮遮掩掩,好像李瓶兒和西門慶上牀之前,還要謝謝西門慶一直在照顧自己的老公;左思也是賈謐的二十四友之一,不過卷入沒有那麼深,他為人爽快得多:想當官的時候就求官,覺得不公就罵不公,罵完了就回家,請我當官也不當了。

感到時局越來越亂,左思就離開了京師是非之地,把家搬到了冀州。

《晉書》說,左思是幾年後病故的,估算下來,大約305年或306年吧。

接下來307年,皇帝換了一個好聽的年號,叫「永嘉」。

左思自己及時病死還算善終,他的家人呢?永嘉之亂時,各路軍閥指揮麾下人馬,在冀州縱橫來去,見人就殺,那時整個北方,就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潘岳不求官的話,也許可以多活幾年,於是將要面對的,也就是這一切。

大時代從每個人身上碾過,對你精心盤算的人生選擇,經常真沒有那麼關心。

 

 來源    不是東西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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