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輕人不知道的地方,《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已經播放了33億次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文/採訪 | 展展 李允浩

農曆牛年央視春晚後台眾星雲集,獨唱曲目《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表演者王琪安靜地等待著,不主動跟人說話,也沒人找他說話。「他們都不認識我」,王琪告訴《貴圈》。

下了直播,王琪換下表演穿的紅西裝,套上羽絨服,拎起行李箱,獨自走出影棚準備打車。祝賀的信息在手機裡不停振動,消耗著有限的電量。叫車軟件上,等待用車的人排到兩小時之後,他乾脆拉著箱子往酒店走,走累了,就在公交車站台歇腳。一輛三蹦子晃晃悠悠地開過來,他談妥30塊錢的路費,上了車。

父母妻兒都不知道他要上央視春晚。他說自己簽了保密協議,要守口如瓶。老家親戚跟家人打聽過這事,父母壓根不信。老兩口在遼寧省鞍山市岫巖縣的村子裡生活,北京離他們太遠,春晚更遠,遠到「想都不敢想」。

 王琪在央視春晚舞台上演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王琪在央視春晚舞台上演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沿路很安靜,只有三蹦子晃悠悠發出聲響。他拍了個視頻給妻子發過去。妻子回:「是不是有點大起大落的感覺?十幾億人看了以後,下來坐著三輪車回酒店。」

各種各樣的信息還在不斷往手機裡涌,但他太累了,回到酒店很快睡著了。 

王琪不知道,在兩千多公里外的潮汕,一對父女進行著與他有關的爭論。29歲的嘉欣看到央視春晚直播上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隨口問「這是誰?」父親回答:「這首歌那麼火你竟然不知道?你好歹還是做音樂的,竟然不知道這首歌?」在唱片公司工作的嘉欣不服氣,追問:「在哪裡火?」

「全網都火!」一曲結束,父親意猶未盡,打開手機裡的音樂播放器又聽了一遍。

嘉欣的父親此言不虛,截至2021年3月初,《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在全網的播放量已經突破33億。有自媒體統計,肖戰的《光點》作為BGM,在某短視頻平台上被78萬人使用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原唱版本被超過500萬人使用,是前者的6倍多。

如果不是央視春晚,很多生活在大城市的年輕人或許永遠不會知道有這首歌的存在。這首承載了巨大流量的歌曲2020年5月問世,在他們身邊滾雪球般存在了10個月。貢獻流量的人也許是他們的父母、老師,早晚打招呼的鄰居,賣早點的阿姨,看門的大爺……就在他們共享物理空間裡,一首被500萬人使用,播放量以10億計的歌曲,成為一部分人追捧的爆款,另一部分人卻對此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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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有個節目採訪王琪,問他覺得自己火嗎?他疑惑,什麼是火?他常在機場遇到粉絲給別的明星接機,「那個是不是叫火?」他被認出來過,很少,對方通常30歲上下,他「噓」一下,儘量不打擾別人,合個影簽個名就過去了。

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張陌生的臉——網絡歌曲的特質之一就是人們吃過雞蛋後,卻不認識下蛋的母雞。但從數據上看,王琪早已是不容忽略的現象級歌手。2019年,他的歌曲《站著等你三千年》登上騰訊娛樂白皮書2019華語歌曲傳唱榜第一。2020年,他再次憑藉《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獲得新曲傳唱榜冠軍。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獲得騰訊娛樂白皮書2020新曲傳唱榜冠軍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獲得騰訊娛樂白皮書2020新曲傳唱榜冠軍

「只要有手機的人,玩短視頻平台的人,肯定都知道這首歌。」王琪告訴《貴圈》。2020年12月初,他頭一次去央視彩排,工作人員告訴他:「你這首歌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

事實上,並不是每個有手機、玩短視頻的人都知道它。15年前,《老鼠愛大米》《那一夜》等網絡歌曲尚能藉助電視、廣播等強媒介獲得真正意義的大眾傳播,到了互聯網成為主要傳播途徑的時代,「全民性」成了一種幻覺——算法分發技術,把這首歌送到了最可能喜歡和傳播它的人面前,這種體貼會讓人忽略,每個人在手機上看到的世界,可能截然不同。

幾位接受《貴圈》採訪的中老年聽眾都表示,在春晚前就知道這首歌。在他們的互聯網使用環境中,《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有著強烈的存在感:打開聽歌軟件,它在熱度榜上;點開K歌軟件,大家都在唱;刷起短視頻,熟悉的旋律又響起……

不同於中老年聽眾的熱捧,很多年輕人對這首歌毫無印象。他們對它的認知,來自央視春晚直播時長輩自然而然的跟唱。不少年輕人在微博、豆瓣吐槽,春晚之後,父母沒完沒了地單曲循環,對其爆紅程度深感困惑。

在不同平台,王琪有著不同的影響力。在年輕人聚集的微博上,王琪的粉絲不到兩萬,評論和轉發數從個位數到三位數不等。他的粉絲超話只有79人,發過108條帖子。

2021年2月12日,大年初一,「王琪獨唱」於上午7點20分登上微博熱搜第9名,3小時後,「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你爸媽跟唱了嗎」登上微博熱搜榜第二名。這是王琪和這首歌在微博熱搜榜上僅有的兩次亮相。

王琪的抖音粉絲數有99.2萬,他上傳的63個視頻獲得186.9萬次點贊。評論少則幾百,多則上萬。點贊量最高的視頻裡,王琪站在清澈的湖水前,對岸是深秋的樹林,他穿著深藍色唐裝,深情演繹《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在快手,王琪被403.7萬粉絲關注。大家熱情盛讚他是「全網最感人最深情的男歌手」「音樂天才」「經歷了多少事才能寫出這麼好的作品」。他們真情實感地在評論區抒發感動,「以前聽歌,聽的是旋律。後來聽歌,聽的是歌詞。再後來聽歌,聽的是故事,現在聽歌,聽的是自己。人生未到不惑年,而立已是不惑心。初聽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既然已是曲中人,何必在乎曲中意!但願不做曲中人,奈何越聽越沉淪,芳華已逝,回憶難忘。」

在這兩個短視頻平台,有一個關於王琪的段子屢屢在評論區出現:「王琪最愛的三個女人,第一個站著等了三千年,第二個親自送親,第三個嫁到了伊犁。」這分別取自他的三首熱門歌曲《站著等你三千年》《送親》和《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短視頻平台是中老年聽眾接觸《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主要途徑。幾位採訪對象提到,他們喜歡這樣「旋律優美」「故事哀婉」的歌曲——這樣明確的審美偏好,有利於平台分析其行為路徑,為用戶貼標籤,優化標籤,形成用戶畫像,並依此進行歌單推薦。

嘉欣不玩短視頻軟件,她覺得這可能是自己「不認識這首歌的原因」。她從沒收到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相關推送,但轉念一想,「可能首頁有編輯推薦過,但我自動忽略了。」

用戶在互聯網上的蛛絲馬跡,都能成為算法的土壤。年輕人對此更敏感,他們會為了不被算法貼標籤而規範自己的行為——嘉欣拒絕為《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打分,甚至拒絕用常用音樂軟件搜索這首歌,因為害怕「污染」算法。按照算法推薦的邏輯,這首歌很難觸達她,即便觸達,也極有可能被忽略。

在用戶行為一次次被記錄、被分析之後,算法越來越精準,信息繭房由此形成。每個人的「世界」都在被自己喜歡的、熟悉的內容填滿。

在算法做主的時代,歌手能起到的作用不大。

王琪也不知道自己這些歌是怎麼火的。他強調沒做任何事,只是做完歌,傳給公司,公司入庫之後就不管了,「什麼都沒幹」。他至今沒見過公司老闆。歌是他自己花錢做的,海報是他自己花錢在影樓拍的。音樂行業觀察者賢江告訴《貴圈》,許多新興音樂公司的模式是「推歌不推人」,因為包裝藝人的投入產出比太低,人紅了未必留得住,但一首歌火了,通過播放、下載拿到收入,直接又高效。

據公開資料顯示,王琪所在的北京醞星文化公司從安徽合肥起家,旗下藝人在酷狗平台註冊的就有玖月奇蹟、海來阿木等2056位,其中不乏爆款網絡歌曲的創作者。

王琪與這家發行公司合作近十年。剛開始,他給公司交發行費,價格從2888到18888元不等。後來,他不用給公司錢了。再後來,付費下載被廣泛接受,他開始從中獲利。但很長一段時間內,歌曲下載分成,分到他手中,一年不過300塊。

2018年,他的單曲《情人迷》火了,北京的經紀人找到他商演,幫他擺脫了貧困。2019年,《站著等你三千年》和《萬愛千恩》分別成為騰訊音樂傳唱排名第一、分享排名第一。他可以拿到平台上的推薦位了,有時一連三天都掛在首頁上。發行日子也能挑,《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他特意選在5月8日發,58諧音「我發」,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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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民第一次聽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是在抖音上。視頻中,無名歌手在大排檔裡唱得動情,但是無人理睬,顧客「特別麻木」,「只知道吃」。

劉建民今年57歲,是大學老師,在寧波教新聞傳播。2021年春節,劉建民在三亞大東海廣場上聽到過這首歌,那裡有從全國各地去三亞過冬的候鳥老人,群聚跳新疆舞。一位與他相識的79歲的老太太用薩克斯吹過這支歌,另一位75歲的老太太唱過它。他得出結論,情感經歷越豐富的老年人,對這首歌越感興趣。

劉建民喜歡旅行。出於興趣,他在抖音上關注了許多風光、紀實影像類帳號,他的抖音簡介是「年過半百行攝天下」,常發些旅途視頻,也愛為老歌和經典樂曲點贊。有一天,《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被推到了他的抖音頁面上。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描述了一個愛情故事:失去丈夫的養蜂女帶著兩個孩子,在可可托海受當地人欺負,年輕的牧羊人挺身守護母子三人,兩人擦出愛情火花。養蜂女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悄無聲息地離開,託人告訴牧羊人她已遠嫁。轉眼深秋,可可托海草黃水枯,不適合牧羊,牧羊人卻不願離開,在那裡等待他的愛人。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專輯封面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專輯封面

劉建民相信,每個人都能在這首歌中找到自己。「歲月可以老去,但是愛戀永遠年輕。誰沒有單相思過呢?誰沒有尋而不得呢?」

從刀郎到鳳凰傳奇,再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在賢江看來,中老年人一貫喜歡草原風的流行曲,尤其喜歡歌詞中有各種「酒」元素的,一喝酒就會想到一些往事,是他們特有的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寄託,「草原是他們的詩與遠方」。

在他的評判標準裡,《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可以劃歸為一首正常流行歌,它不像那些只是為了配合短視頻剪輯的歌曲,不停地無意義重複。這首歌屬於走心、能夠引發情感共鳴的。中老年人會因為歌詞背後的故事而感動。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首用來唱的歌。「像古典音樂或者是比較小眾的音樂,它們的受眾要細細品味,不需要學唱。但這首歌滿足了大家想要通過唱歌獲得情感寄託的願望。」賢江說。

比如楊志明。他只在家中無人的夜晚獨自歌唱,或者在車間裡唱這首歌。作為一位內斂、溫和的中年人,楊志明對《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喜歡顯得小心翼翼。他住在石家莊井陘礦區,孩子在市區工作,離家50公里。有回過年,他和親戚們一同去K歌,打算叫上兒子。「你猜人家說了一句啥?人家說,’和你們唱沒意思,我們去唱的,你們聽不懂。你們唱的,我也不聽』。」

楊志明今年52歲,職高畢業後分配進廠做鉗工,在礦區生活30年。礦區公園是中老年人的娛樂勝地,白天有人帶著設備唱歌,夜裡有人拿著音箱跳舞。他不好意思去,甚至不好意思在妻子面前唱歌,怕她說「瞎吼吼什麼」。車間內,設備輪轉,車刀要將金屬切削成合適的尺寸,金屬相互摩擦,他開始放聲高歌,聲音湮沒在機械巨大的轟鳴聲中。

王琪走紅後,有人說他是另一個世界的「周杰倫」,但嘉欣的父親大概會反對這個說法——嘉欣在家放周杰倫的歌曲時,父親評價:「這唱的都是些什麼?」

正如父輩無法理解子女的音樂審美,子女對於父母對《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情有獨鍾也感到困惑。

網易雲原創歌手「走了尤」告訴《貴圈》,寒假回家時父親求他幫忙下載這首歌。點開播放,他以為這是首老歌,和父親喜歡的《包容》《披著羊皮的狼》同屬一個年代。「你又開始聽傷感情歌,傷感的中年男人。」他調侃。他給父親的微信備註名是「酒醉的蝴蝶」,取自風靡於中老年群體的同名歌曲——但對他和朋友們而言,這只是一個好玩的梗,一個表情包素材,而非一首傷感情歌。

發現《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是2020年的新歌時,「走了尤」感到不可思議。「我父母這輩人,在音樂方面可以說是跟時代脫節了。現在比較火的古風、說唱各種流行歌曲,他們不會去聽。他們好像一直在回味,這次終於追趕上一回潮流。」

他的創作以電音、說唱為主,父母也會誇他的創作,但他知道,他們其實聽不懂。兩代人在音樂上的審美取向漸行漸遠。

父母生活在西雙版納,母親割了半輩子橡膠,前兩年退休,打算在鎮上開一家奶茶店。「走了尤」幫母親做市場分析,奶茶的消費主力是年輕人,店面設計、包裝都要時尚一點,可以搞冷淡風,灰白色牆紙配大理石花紋,再配上二手小音箱,可以吸引年輕人前來打卡拍照。

他特地幫母親建了歌單,當中包括電影《真愛至上》的OST、張震岳的《小宇》、周杰倫的《晴天》以及一些法語小調。母親對此並不認可。奶茶店最終取名「好口味」,母親搬來一台廣場舞大音箱,天天播放海來阿木《點歌的人》、DJ版《愛情醉醉醉》……

生意不好,母親就在店裡跳跳舞。直到有一天,一家連鎖奶茶品牌在對街開了店,母親的創業宣告失敗。她讓「走了尤」幫忙把設備掛上二手交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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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3年裡,王琪和他唱火的幾首歌,在「五環內」的音樂世界蕩然無存。

在參與撰寫《2020騰訊娛樂白皮書》音樂篇章年度行業報告時,賢江第一次聽《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作為音樂行業觀察者,他會第一時間搜羅新歌,但這類網絡歌曲始終在他的「追蹤範圍外」。

在他看來,不同年齡層的聽眾有自己喜歡的歌曲,差異巨大,尤以30歲為界。互聯網加劇了這種圈層化,不同平台有不同受眾,不同受眾有不同特點,平台內孵化出網紅、熱曲,但這些作品未必能滿足其他平台用戶的需求。每當他在微博、公眾號提及這些網絡歌曲時,總有人哀嘆「現在沒有好歌了」。

這些活躍在微博和公眾號裡的年輕人,被音樂觀察人士稱為「五環內人群」,而以王琪為代表的音樂人,則被劃在「五環外的音樂世界」。那個音樂世界其實更為龐大,很大一部分由網絡歌手和短視頻BGM神曲構成。

嘉欣時常感慨父母和自己上的不是一個網,這種差異感在《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這裡發展到極致。

她是微博的重度用戶,關注的娛樂、音樂類資訊博主有2000多個,新鮮資訊永遠刷不完。但是父母對年輕人占據主流話語權的流行文化並不熟悉,也對「熱搜」「打榜」這些新操作一無所知。他們喜歡一首歌,就在朋友圈、家庭群中分享,不知道跨圈層傳播的祕籍。

王琪的經歷和他歌迷的生活,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一種互文——蘊含著巨大的流量,受眾龐大,卻無法被掌握著話語權的年輕人看到。

央視春晚之後,許多日常不聯繫的網絡歌手在朋友圈轉發了王琪的表演,他們覺得「看到了希望」——一種登堂入室的可能。

眼下的一切來之不易。對王琪而言,守住固有的,比開拓新疆域更重要。他這樣描述他的聽眾——年齡跟他差不多或者比他大的、成熟的、有社會閱歷的。他不在直播中帶貨,因為考慮到粉絲「可能是一個服務員」,「可能一個月掙了1500的工資,還要拿出一點錢,為我多買一個杯子,憑什麼?」

某種程度上,王琪甘於活在這個被細分過的傳播圈層中。更大範圍的聲名,如果有,也好。但如果沒有,也不是非要不可。

走紅前,他寫了100多首歌,扔到朋友圈,點贊寥寥。「沒人聽,沒評價」。「原來連個說你不好的人都沒有,現在有人說了,是好事。」他對《貴圈》感慨。

有人說他「拖後了中國音樂的流行進程」,他想,「我還有那麼大能耐呢?」還有人過去說他歌寫得不好、缺乏感情,如今發來微信,「我早就看你行」「你歌真好聽」。他一笑,回覆:「謝謝。」

央視春晚過後,王琪推掉了很多工作。

夜店的活,不接。十幾年前在北京,他在酒吧唱了好多年,唱的都是別人的歌。如今終於能唱自己的歌了,但他知道,他的歌與那個場合格格不入,他唱得怪,人家聽著也覺得怪。

不少景區找他寫歌,不乏名山大川著名景點。他讓助理報高價把人嚇跑,沒想到還真有人答應。他說,我不可以。拿了錢,就得對人負責,可萬一歌沒火呢。

可可托海也來找他為景區代言。他很慎重。他至今沒去過可可托海,但還是想當面囑咐當地工作人員,酒店、出租車、飯館等配套設施都得跟上。「我不知道一個景區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通過一首歌被大家知道,我不想大家因為這首歌去了以後感到失望。」

王琪說自己喜歡看電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要翻拍電影,他希望能上院線,「必須是院線,一定要院線。」哪怕票房不好,哪怕只有一週排期,都要上。他解釋這是出於「對電影的情懷」。

 改編自王琪同名歌曲的電影《站著等你三千年》目前已經在拍攝中

改編自王琪同名歌曲的電影《站著等你三千年》目前已經在拍攝中

他有一種強烈的自尊心。這大概源於他過去漫長的底層生活經驗。初中畢業時,在他成長的小山村,最好的出路是學廚師或美發——這兩項技能都能免費學,日後都能養活自己。可內向靦腆的他非要從事藝術,在親戚的介紹下,進入一家私人藝術培訓機構。

那年他16歲,頭一次離家,頭一次看見葫蘆絲,頭一次上聲樂課,學習腹式呼吸法。年輕的女老師掐住他的腰,教他如何正確發聲,他的臉騰一下紅了。

機構每學期收費3000元。此外,他每個月要回家拿100塊錢生活費——80塊交給學校作伙食費,餘下的20塊錢用來支付來回車費。2004年夏天,他照例回家,家裡拿不出100元,母親挨家挨戶去借,好長時間回來了,掏出一把零錢,1元、5元、10元……他拿著這把湊出來的錢,躲在屋外的茅廁裡哭了很久,暗暗發誓,再也不跟家裡要錢。

他有一種警惕的邊界感。讀書時,同村有人家裡有台雅馬哈電子琴,父親想去借來給他練。他強烈抗議,「我覺得特別沒面子。」他從沒在現場看過一場演唱會,起初是因為買不起票,後來有人送票他也不去。他不願意坐下在台下,因為「我是站在台上的」。

但成名後,有人邀請他開演唱會,他同樣拒絕了。

「我商演也是有一點號召力的,做一個三五千人的,起碼賣票沒問題。」他解釋,拒絕是在替別人考慮,萬一賠錢怎麼辦?再說了,那些人眼中的演唱會跟他心中的演唱會不是一回事。把他弄到體育館裡,配一兩個嘉賓,唱十幾首歌,「他們覺得那是演唱會,我不覺得。」演唱會得有現場樂隊,有舞美,聽眾「一定要心甘情願地買票看演出」。

漸漸地,他形成這樣一種心態:不做價值判斷,不奢望自己搆不著的,知道自己不被某個圈層接納,那就老實呆在自己的安全區域內。

這種小心翼翼,某種程度上,也是那些喜歡王琪歌曲的人,面對被年輕人掌控的未知世界時的姿態。 

4

王琪對《貴圈》說起上央視春晚的意義,「我不是為了要掙很多錢,上了以後我就成多大的腕兒,成了幾線藝人了,我從來沒有抱過這個目的。只是作為一個歌手,這輩子能夠站到春晚舞台上有這麼一次表演,人生足矣。」

一方面,他不介意被稱為「網絡歌手」,另一方面,他在評價網絡歌曲時非常謹慎。有那麼一些歌,他覺得「不是音樂」「不知道他們出於什麼目的做那些東西」,但他拒絕舉例。

他刻意放低了姿態。沒有非合作不可的音樂人,因為「我跟他們差距很遠」。說起喜歡的歌手,他給出的名字是李宗盛,表示自己也聽U2,喜歡中孝介的《花》。他哼了幾句,表情陶醉。不過,假如有節目邀請他與李宗盛同台,他大概會拒絕,「現在不是時候,起碼我不夠,我不夠。」

某種程度上,他的生活經驗與他的音樂合而為一,也吸引著與他有著相同經驗的人。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在這個圈層的形象,不要像個「暴發戶」:為了央視春晚,他準備了三套西裝。其中一套16000多元,格子圖案,但在電視機上容易跳格子,沒用上。最終上台的那套是他在北京SKP商場買的,某國際知名品牌,新款,剛穿到模特身上就扒下來,被他毫不猶豫地買走了。這套西服價格更高,但他拒絕透露具體數字,「我不想做這樣的宣傳」。

他堅持回烏魯木齊錄歌。過去他窮,那幫兄弟只收他很少的錢,給他做編曲的是個哈薩克族盲人,「還租房住呢」。他想,不能自個兒過好了就不管他們了。哪怕最終,他還得在北京重做一遍。

關於自己的歌為什麼能「戳人」,王琪總結起來就三個字:三觀正。

他通常先構思出一個故事,再為這個故事寫一首歌:

《站著等你三千年》——乍一聽是女孩辜負了男孩,嫁給了別人,其實她是不願拖累男孩才說了謊。男孩也理智,沒有哭哭啼啼,而是坐在山坡上默默地看她嫁人,繼續等待。

《送親》——女孩生病急需用錢,男孩沒錢。餐館老闆為女孩解決了燃眉之急,把她許配給了自己高位截癱的弟弟,弟弟恰是在為餐館買菜時出的車禍。「故事裡有壞人嗎?其實沒有」,老闆在女孩出嫁時加入了送親的隊伍,「不能陪你一生,選擇做你的家人,是不是三觀正?」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更是如此,迫於現實壓力不能終成眷屬的情侶、為對方著想編造的善意謊言、忠貞的等待與守候。這種故事在年輕人看來有點狗血,比如「走了尤」就一度以為這個故事是網友的解構和惡搞。

劉建民的體會是,年輕人不愛抒情,「他們還沒到為漂泊生活中真心相愛卻又無奈分離的愛情故事動情的時候。」

但父輩就是會被這些故事打動,他們相信這是「真實故事改編」。這些在日常生活中含蓄沉默的人,在這首歌裡傾注了真誠的情感。

20多年前,楊志明三十歲出頭,下班路過網吧,好奇地進去看。在那裡,他第一次網聊,結識了能互訴衷腸的網友。中年人的生活,總有些無法向愛人和家人傾訴的事,卻能在虛擬世界中傾吐。後來他弄丟了對方的聯繫方式。直到今天想起來,「這麼大的遺憾,但是也沒辦法」,只好借著歌聲,想想遙遠的人、逝去的時間。

楊志明想把《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推薦給兒子,看他有什麼反應。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他不想打擾兒子,更不想「以家長的形式把他不喜歡的強加給他」。

他知道年輕人大概不會欣賞這樣的歌,也知道有人對這首歌做出負面評價。他想起很多年前,那英評價刀郎的歌,說是唱給農民聽的。「咱們中國十幾億,有多少是農民?我們老百姓愛聽的,這才是真正的歌。」 

楊志明不太清楚兒子現在喜歡什麼。記憶中,他小學時愛看動畫片,現在不了,現在他看的外語片,楊志明看不懂。兒子打的遊戲,他也打不來。起初,是他帶著兒子打遊戲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遊戲還刻在光盤裡。他帶他打《紅色警戒》,一人一支手柄,玩得不亦樂乎。後來兒子上了高中,住在學校,一個月回一趟家,到家前來電話,要他打開電腦,幫他更新遊戲。青春期的男孩一進屋,飯都不吃,投入戰鬥。

他看不懂那些遊戲,「很複雜的,轉換這個,轉換那個,這個武器,那個武器,看著就頭暈。」

現在,兒子發的朋友圈,他也看不懂了,「和暗語一樣」,得琢磨半天。妻子想要破解,他勸她:「別琢磨了,他已經有自己的圈子了,你看他幹什麼了、和誰接觸了,一點用都沒有。」

「走了尤」相信,父母也有表達欲,也渴望被理解。他發現父母的快樂其實很簡單,發條抖音,兩三個評論、七八個贊都能讓他們樂半天。「要是視頻有了一兩千個贊,那他們得高興成什麼樣。」

他時常思考音樂的含義。不是陽春白雪才有意義,下里巴人就該被鄙視。在他老家,很多人十幾歲便離開校園,打工、結婚、生子。人們在不同的環境下生活,形成了不同的審美取向。「我們的時代背景就是,目前本科率就只有這麼高,進城務工的農民工、讓孩子變成留守兒童的這些家長,他們學歷不高,但也有和正常人一樣的喜怒哀樂,他們喜歡聽這種歌,能夠引起普遍共鳴就是有價值的歌。」

作為音樂人,他希望未來自己的音樂能給深陷沮喪的人帶來一點希望。

至於《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他始終稱不上喜歡,但漸漸理解了父親。除夕夜,父親喝了點紅酒,又喝了點白酒,可能醉了,也可能沒醉。那天晚上,《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響起時,他第一次看見父親跳起舞來。

* 應受訪者要求,嘉欣為化名

出品 | 貴圈·騰訊新聞立春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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