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地鐵保安濫權不在崇洋媚外而在天朝心態

文:十年砍柴

深圳地鐵一位保安的行為刷屏了。 10月28日,一位自述手術結束沒幾天的男士坐在深圳11號地鐵上,地鐵保安(後來得知該保安是祥鵬智慧保安公司的勞務派遣)要求他給一位中年外國人讓座,這位乘客沒同意。遂起爭執,保安說乘客沒有發揚「待客之道」,其他乘客指責保安「崇洋媚外」。於是保安發怒,要求乘客下車去警衛室說清楚……..


視頻曝光後,輿論嘩然,網友和地鐵裡那位打抱不平的乘客一樣,紛紛指責該保安「崇洋媚外」——在中國日益強大的今天,這個譴責是頗有分量的,更容易激發公眾的憤怒點。

不過在我看來,這個衝突的根本原因倒不是那位年輕的保安「崇洋媚外」,這畢竟不是官府怕洋人的晚清和民初,連最強的外國——美帝,我們都不怕,其他洋人何足道哉?那位保安沒準還是位充滿著民族自豪感的愛國青年,對那些「美分黨」「精日」非常痛恨。說他「崇洋媚外」很可能傷了他淳樸的中國心。

該保安指責不讓座的乘客沒有發揚「待客之道」,應該是他真實的認知。熱情好客,厚待洋人(更早的時候叫外夷)是中國悠久的文化傳統,在鴉片戰爭之前早就存在了。其實質是一種天朝心態,讓外夷來朝貢,圖的不是其貢獻的那點財貨,而是對自己臣服的姿態。天朝賞賜的回禮往往厚重得多,如《禮記·中庸》:「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在中國的民間特別是內陸地區,這種厚往薄來的待客文化也處處可見,一個農戶自己省吃儉用,可辦喜事招待客人時一定要想辦法讓來客吃飽喝足,誇讚主人的慷慨好客。說到底,這是中國根深蒂固的「面子」文化使然。

深圳地鐵那位保安,他未必怕洋人或者非得巴結洋人,但生長過程中潛移默化的教育,還有保安公司短短幾天的培訓,使他認可這種的判斷:讓外國人在中國待著舒服,感覺到善意,展示的是中國人的善良、中國的強大和中國社會的文明。 ——我覺得是大致不差的邏輯。

這樣的認知是否符合現代文明價值觀念姑且不論,而衝突起源我以為則是那位保安分認不清群己權利之分野,更分不清自己的職權範圍和邊界。熱情待客尤其待洋客,這只是一種文化習俗,連道德上的正當性都夠不上。對單個的中國人來說,是否遵照這樣的文化習俗,完全取決於自己的選擇,並無道德高低之分,更別說受法律的規範了。這位保安自己發揚傳統的待客之道,未嘗不可,但他沒有任何權力要求其他人遵循這樣的待客之道——不但他沒這樣的權力,警察也沒有。

可是,被樸素的「正義感」沖昏頭腦的年輕保安,認為自己是在維護一種好的社會風氣——即發揚待客之道,乘客竟然不配合,還有人譏諷自己是「崇洋媚外」,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發飆了。

不過再一想也不奇怪,據祥鵬保安公司的公示可知,那位保安10月14日才上崗,乾了不到半個月,對地鐵車廂安全員這個職位的權限、行為規範恐怕沒有足夠的認知,也未能積累相當的經驗。自以為心懷「善意」,便理直氣壯地吩咐乘客讓座。 9月初西安地鐵發生一起保安和乘客的劇烈衝突引發輿情,我寫了一篇評論《為什麼說地鐵管理能體現城市的綜合管理水平? 》,現在深圳地鐵也出現類似的事,似有打臉之嫌。但我在那篇文章裡說過一段話,同樣適用於深圳地鐵的那位保安:

一名新警察參與執法,此前經過多少的學習和培訓呀,警校苦讀數年,參加實習,入警隊後跟著老警察見習,通過考試考核取得執法資格……而一個沒有執法權的保安,如第三方公司派到西安地鐵的陳某某,他的薪水應該較低,那麼保安公司和地鐵公司又會在對其培訓和管理上投入多大的成本呢?可想而知。誇張地說,幾天前或許還在老家放羊(不是歧視放羊人,而是想說明術業有專攻),招進保安公司後草草地培訓幾天,了解一下註意事項就上崗了,怎麼可能具備較高的職業素養呢?

類似深圳地鐵裡那位保安的認知偏差,在我們的社會裡並不少。許多人認為自己在維護正義,佔據了道德高地,便喜歡公然幹涉別人的生活,侵犯別人的權利。

保安當然沒有執法權——這點我估計每個保安公司在培訓新員工時都會明確告知。但是保安有非國家權力機構授予的種種公共秩序管理權,比如能決定讓一個人是否進小區、進商場、進銀行。全球抗疫近兩年,中國社會這種權力更是被廣泛地授予一個個穿制服的保安或戴紅袖箍的大爺大媽。

李鴻章曾說過:「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慎而重之。」這種「利器」,在社會管理中就是權力。一個受過職業訓練、且處於製度性監督與製約之下的專業執法者,都可能濫用權力,傷害其他人,那麼授權路徑不清晰、監督制度不完善的一些臨時性授權,更有可能被濫用。

嚴格地按規章辦事和濫用手中那點權力傷害或為難別人,在現實生活中往往很難分得清楚,有糢糊地帶,行使權力者的自由裁定空間不小。一些人出去辦事要給門房大爺塞包煙讓他行個方便,便是明了此種潛規則的對策。

如果一個手中有點權的人,知道自己濫用權力是在謀私,在做壞事,多半心裡還有所忌憚。如果他認知出現問題,認為他對個別人濫權,是在維護正義,維護公共秩序,心裡有著道德的優越感,這種以「善」為目的「作惡」,那後果尤為可怕。

打一個比方,某位正直淳樸的農家青年,進了一支武裝隊伍,給了他一身製服一把槍若幹子彈。如果不能對他進行有效地管控,他拿著槍外出劫道殺人,固然恐怖。但他知道做這事是缺德的,是在作惡。更為恐怖的是,如果他能拿著槍自由地「匡扶正義」,看到路邊一位痞子欺負一個小孩,他一槍將痞子擊斃,還認為自己在扶弱抑強,替天行道。深圳地鐵裡那位保安要乘客發揚「待客之道」為洋人讓座,其心理成因或與此相近?

來源  文史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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