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中的深圳人放不下搞錢

深圳疫情

搞錢是深圳人身上最顯著的標簽,他們的勤奮維持著這座巨型城市的運轉。3 月以來的疫情,深圳公共交通停運,非城市保障企業停止運營或居家辦公。城市慢了下來,但嵌在深圳人潛意識裡的齒輪卻沒有停下,居家中仍在焦灼地勞作。城市停擺但深圳人仍在搞錢。家庭生計、房貸,讓每個人日夜不停,不敢停歇。這是深圳的另一面。

街上只剩兩類人

3 月 14 日,深圳街頭擁擠的人潮散去前,林菲在車流中調轉車頭回了公司。

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就得回公司取電腦 —— 幾分鐘前,她剛驅車從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離開,不多會兒,就看到工作群裡通知員工居家辦公的消息。深圳疫情彌漫近半個月,從 1 月底就陸續有公司通知居家辦公,林菲的老板像是事先料到了有這麼一天,剛通知員工居家辦公,就在群裡給大家安排好了第二天的工作任務:第二天 8 點 59 分所有人要在工作群裡報到,9 點 10 分開會。

以快節奏著稱的深圳是從 3 月 13 日開始慢下來的。3 月 13 日,深圳市發布 「關於做好全市三輪全員核酸檢測的通告」,全市公交、地鐵停運,社區小區、城中邨、產業園區實行封閉式管理,非城市保障型企業停止運營或居家辦公。在那之後,深圳大量寫字樓的物業公司對園區公司發出通知,關閉辦公區域,配合居家辦公。

張小滿供圖 | 一處小區大門被圍欄封住

深圳人的朋友圈當時流傳著一個說法,眼下還在街頭的只有兩撥人:去公司拿電腦的人,和去超市買菜的人。在微博上,一則關於深圳打工人集體返回公司取電腦的視頻贏得了無數人共情。

林菲也看到了這則視頻。她想起了疫情剛開始時,在外國留學的經歷:「疫情最嚴重時,大家為了生活冒險去採購。現在是為了工作冒險去拿電腦。」

趕在辦公樓關閉前,林菲從工位上取回了一臺公司配發的戴爾筆記型電腦以及存放工作文件的數個硬碟。「根本沒時間管,趕緊拿走要用的就跑,萬一被封了出不去就慘了。」 林菲開車回家的路上,那堆電子產品滿滿當當地,把她的藍色雙肩包撐得鼓鼓囊囊,碼在車後座。作為一名商業修圖師,這臺電腦加上這堆硬碟以及內裡存放的軟體、文件,是她必備的生產工具。

林菲供圖 | 居家辦公

綿延日久的疫情,打亂了深圳人搞錢的秩序。

一位建築設計師在工作間隙給朋友發去微信,吐槽說:「畫圖畫到脖子疼麻了。」 他家裡空間小,桌椅也不像辦公室那樣適於長時間伏案工作。設計工作涉及大量圖紙,在公司與同事交流無非是把人請到屏幕前,照著圖講事。遠程協同費勁許多,為了對方能理解,需要不停截圖、標註,一句話能講清的事情,居家辦公得花上好幾分鐘。

福田區香蜜湖公園旁的一處民宅裡,金融從業者王志雲的妻子目睹了丈夫居家辦公幾日後,形容他 「像一個高級客服」,每天除了接電話,還是接電話。行動電話內直線上升的通訊時間可以佐證。原本,王志雲作為離公司最近的一批員工,一度接到消息可能要被派往公司駐場。「最開始通知我住在公司內 3 天,後來有關部門的通告下來,改為 7 天。」 最後,公司領導決定自己到公司駐場,王志雲居家辦公配合工作。

妻子是一位編輯。居家辦公後,王志雲看到了金融和文化兩種工作節奏的懸殊。有好幾次兩人各自忙著,養的兩只寵物貓在客廳淘氣一番弄出聲嚮,妻子總會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出房間去安撫一番。王志雲聽著這些動靜,疲於應付各種遠程支持協同,從 14 號至今,工作時間只能埋頭案前。

居家辦公搞錢,王志雲的妻子感受到的更多是當代人被馴化出來的工作習慣:「(居家辦公)看似擁有了一片很自由的時間可以自行安排工作,但同時又被囚禁住了,很多線下的東西沒有進展,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減弱了很多。」

不能搞錢的滋味

搞錢是深圳人的標簽,一種籠罩住城市的氛圍。

何銘在在一家知名互聯網公司的深圳分公司上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有 「搞錢」 的慣性是在兩年前,一次,和朋友一起招待一位北京回來的老朋友。「我和另一個在深圳的朋友開始聊到搞錢、合作,從北京來的朋友就插不進話來了。但我們真不是故意的,」 何銘說,「對方說了我們才意識到。但真的,風花雪月,真的說不了。」

城市停擺,點燃了深圳人能否繼續 「搞錢」 的焦慮。

3 月 12 日,深圳頒布全面暫停堂食的舉措後,何銘到街上碰去運氣。他遇到一家餐廳的老板在門口與前來就餐的顧客攀談。顧客安慰老板說,會有免房租舉措跟進,老板卻很無奈地表示房東還是照例漲了他的鋪租,「沒有人替我們說話的。」 說到最後,老板還是偷偷做了這單生意。

「其實搞錢,就是深圳人想明白了,民生多艱,精神的東西實在奢侈。」 他覺得深圳人愛賺錢的內裡,是深圳人想明白了:要趕緊搞錢才能生存。

深南大道旁,南山高新社區一家科技公司 3 月 13 日時通知員工回公司居住,以備之後辦公樓若封鎖,員工可以在辦公室繼續辦公。3 月 16 日,公司接到街道辦社區通知,嚴格執行關閉辦公區域的規定,不準公司私自在園區內辦公。員工們才被允許返回家中居家辦公。

接到居家辦公通知這天,35 歲的程序員小熊第一次天還沒黑就離開了科興科學園。人群離開之後,有 「中國第一加班園」 的南山區科興科學園也逐漸熄滅了原本 24 小時通明的燈火。

小熊是深圳原住民 —— 一個在深圳都市傳說裡可以靠拆遷短時間內積累財富的群體,事實上,他仍在努力上班賺錢。「對本地人來說,躺平是絕不能的事。」 在科興科學園工作的幾年間,他一直以能趕上地鐵末班車為恥。業餘時間,小熊靠著對華強北的熟悉做起了顯卡生意,靠二手顯卡在工作之餘每月有 2 萬元左右額外收入。

居家令一下,小熊看到過不少扛著臺式機往家跑的白領們。「你問他們,沒有一個想這樣,可怎麼辦呢?因為有很多公司為了避免資訊洩露,所有的內容都儲存在本地,必須要背這個電腦回家才能工作,我們看到的背後都是無奈啊。」 他覺得深圳人無所不用其極,也是為了保住一份工作罷了。

在南山區送餐的外賣員阿亮,15 日晚沒有回到灣廈邨的出租屋。趁天還沒亮,他想多接幾單。沒單了,就開著電瓶車在一處公園進入睡夢。

社交媒體上湧出大量和阿亮同樣境況的騎手的消息,在深圳幾大亟待封鎖的城中邨,灣廈邨、丁頭邨、南園邨、向南東邨,住著許多許多這樣的外賣騎手,這些騎手的配送服務輻射著蛇口、粵海的白領們 —— 不過隨著規定收緊,白領們從居家辦公到小區限定出門時間,再到除核酸非必要不準出門,很難預測在接下來幾天,是否還會有足夠的外賣訂單發出。

有人拍攝了深圳外賣員們露宿橋洞內的現場,條件好的搭起了帳篷,更多的人只是在地上鋪上簡易鋪蓋,有個外賣員直言不諱:「怕回了家之後不能開工。」 臨睡前,阿亮聯繫了室友,對方因為回了出租屋,正面臨有單送不了的情況,他告訴阿亮:「邨裡出不去了,你只有兩個選擇,去流浪,或者在邨裡出不去。」

放棄幻想,保持鬥志

回到家中,林菲開始做本應第二天開始的工作,一張人物平面圖。工作群裡,領導羅列這幅圖的修改需求,填滿一小個豆腐塊那麼大的對話框,逐條完成大約需要一天時間。林菲想著,不如今晚先做一些,明天早點去買菜。

疫情侵擾牽出搶購日用品和食品的焦慮,周邊的菜市場和線上配送的食物、日用品,供應都比平時緊俏。

林菲和閨蜜組有一個 4 人群聊,大家四散在廣東、江浙、川渝等地,靠互聯網交流聯繫感情。閨蜜們最愛抱怨林菲的,是林菲總是第二天才回覆消息。林菲拿著 8 千的月薪,每天工作 12 小時,在大小周裡掙紮。女孩們總是勸林菲:面對資本家的剝削需要學會拒絕,「可我學不會,」 林菲說,「感覺一個事情到我手裡,我不做就給別人添麻煩,也對不起自己的工作。」

林菲每天都能工作到淩晨。她發現這種勤勞並非美德加持,而是因為知道工作是生活必需品:「不搞錢就等同於束手待斃。」

2021 年年底,林菲買了車,父母幫她付了首付,每月她有三千多元貸款要還。這還是每個月最大的固定款項。「哪敢有多餘的想法。」 林菲說。每一天睜開眼,就是新一天亟待填補的生活成本。

城市的新陳代謝慢了下來,正在找工作的杜霑發覺,企業招工的板塊逐漸趨近停滯。

「HR 要完成招聘工作,需要和業務同事以及候選人有頻繁的、當面的溝通,在全民居家辦公的情況下,各個公司、單位的招聘業務,幾乎都是半暫停的,只能收簡歷,很難往下推進。」 沒有面試邀約,連視頻面試也沒有一則。招聘網站顯示的進度只停留在 「簡歷已被查看」,沒有進一步溝通,也沒有進入淘汰。

「像被凍結了一樣,HR 們給不出回應,我也沒有甚麼可以做的。」 杜霑來深圳第 7 年。在疫情逼近深圳前,他剛在深圳寶安區買下一套房,貸款審批通過了,他下個月就要開始還房貸。

「不開工不是一種可持續狀態,坐吃山空。雖然不至於手停口停,但也不能總是只節流不開源。」 杜霑說,以前是房租,以後是房貸,雖然穩定的收入還沒有著落,每天睜眼穩定的大筆支出卻是穩穩地落在生活上,這是他焦慮的根本。

積極搞錢的背後,隱隱流動著的是灰色的情緒。

28 歲的俞錚用一種失望的語氣說,他很少在朋友圈裡看到有人抱怨居家辦公,更多時候是發互相鼓勵的話,但他知道人們其實會有很多情緒,只有私下聊天才能展露。「只是他不選擇公開暴露,更加隱形。我不知道是否代表了現在大家的普遍狀態。」 俞錚覺得,阻礙人們公開表達這種負面情緒的因素,包括在職場中的身份、所處的環境。

期待正常上班的日子

居家辦公,對於大部分拿固定工資的員工的影嚮,尚未傷及根本,那些住在城中邨,日清日結工資的人才是真正焦慮的主要群體 —— 原住民小熊下單外賣時,想到了曾經租住他房子的外賣騎手。

「大部分人都是要賺錢的,每終止一天其實就影嚮一天他的收入,特別是對一些相對低收入的、沒有那種固定收入的,他更加需要這樣的一個保障,封一個星期給他們帶來的壓力是挺大的。所以一旦看到可能性,大家都會去想辦法去上班。」 小熊說。

住在城中邨的人們,拼湊起了深圳的另一面。深圳城中邨人口密集,疫情下最大的弊端就是擁擠。這裡人員複雜,但房租便宜。12 平米的小屋,用磨砂玻璃隔出了廚房、臥室以及一個蹲便式的衞生間,淋浴是個簡易噴頭,就在抽水馬桶邊上架了個把手。

在深圳,城中邨是大部分外賣員們的棲身之所 —— 在疫情侵擾之前。眼下,許多外賣員為了能繼續接單,不願回到有可能會被封鎖的城中邨中,一度聚集在橋洞和公園裡露宿。

15 日晚,深圳氣溫濕熱,由於各區域自上而下的防疫政策有所不同,關內外的騎手不斷放出消息 ——「回不去了,光雅不讓進了、南山不讓進了……」,類似的對話很快便炸開了鍋。

阿亮帶著湊來的薄毯子,開著電瓶車,到南山區一處公園內渡過一夜。他卸下了外賣箱,用車做了簡單的圍擋,掩面而睡。因為有充電箱,公園附近往往都停著一排排等待充電的電動車,對他們而言,賺錢暫列第一。外賣員中甚至有人開玩笑地說:如果感染病毒了,平臺每天能補助 500,算是賺了。外界對於他們的定義依舊沒有改變 —— 賺錢、開快車、闖紅燈。

張小滿供圖 | 街上疾馳的外賣小哥

或許還有另一種解讀:他們在依附城市或者主動被城市淘汰兩者之間有選擇權。

自高職畢業後,阿亮就來了廣東。起初在惠州市一處工廠的流水線裝配零配件。後來去了深圳龍崗區,當過廚師、服務生和奶茶店員工。他賭博欠了錢,工作是為了賺錢還債,而沾染賭博的初衷也是為了賺錢。2020 年底,他送外賣收入尚可,但賺到的錢,全部換了賭債。經過這一次,他感覺送外賣不是長久之計,「但又沒有辦法,我羨慕坐辦公室的人、那些拿我外賣的人。」 阿亮說。

隨著居家隔離開始,這座代表中國速度的城市慢了下來。

「通勤的時間減少了之後,可供思考的空間多了,」 俞錚說。「其實大家也想在這個局促的空間裡過得自在一點,試圖進入正常軌道。比如說有的人每天要鍛煉,就是想辦法在這個非正常環境下,讓自己的狀態調試到一個比較正常的舒適自在的狀態」。

整個城市正在慢下來。不被允許進入寫字樓的年輕人,開始欣賞起城市的景觀。

王志雲還記得 3 月 14 號晚上,那時候小區還允許居民外出。他看見小區一處頂樓天臺,幾對看起來像情侶的人在靜候六點的夕陽。比起在家工作帶來難以描述的局促,室外的新鮮空氣逐漸稀釋著內心的躁動。

他還記得,3 月 15 日傍晚在小區門口遇到一只泰迪犬拽著主人想要闖出大門。每日的正常生活不僅讓人養成了習慣的生活狀態與節奏,寵物也是。在防疫的政策下,主人只能將寵物拉回身邊。黑灰色的泰迪犬支稜起身體,歪過頭蹲在進出小區的柵欄邊看著主人,一副茫然的表情。王志雲說:「我當時就在想,我們知道該怎麼面對疫情,可該怎麼跟狗解釋呢?」

小區物業通知,王志雲和妻子的隔離和核酸檢測工作,有望在 7 天後收尾。夫妻倆都在期待 7 天之後的日子。深圳的春季很短,緊跟著就是炎夏,「再過半個月,深圳就會熱起來」。王志雲和妻子平日裡喜歡沒事就去周圍的公園走走。他和妻子達成一致,結束封鎖之後的第一要緊事就是去公園,看一次夕陽落下。

* 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

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微信號: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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