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孟德分香賣履

文:南郭劉勃

來自蜀漢的史學家陳壽用春秋筆法暗貶曹操的時候,來自東吳的文學家陸機,卻被曹操打動了

陸機是東吳名將陸遜的孫子,陸西晉朝廷為了拉攏東南士人(也是為了彰顯朝廷在吳地的統治權),召陸機入朝為官。一開始陸機幾乎是被迫來到洛陽的。

陸機對故國懷有感情,認為「三國同霸」,不論魏蜀吳都只是霸主水平,沒有誰是得天命的帝王,算是當時少數膽敢高調否認曹魏合法性的人。感情上,他本不該對曹操有什麼好感,從政治的角度理性評價曹操,他的觀點則是:「曹氏雖功濟諸華,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可算是在附和史學界的主流評價。

但元康八年(西元298年),陸機擔任著作郎,因此可以查閱一些祕密檔案。陸機偶然讀到曹操的遺令,當時他體驗到了一種內心被瞬間擊中的感覺,不禁「愾然嘆息,傷懷者久之」,於是寫下來著名的《吊魏武帝文》。

陸機用流光溢彩的文字,對曹操的功業進行了讚美:

接皇漢之末緒,值王途之多違。佇重淵以育鱗,撫慶雲而遐飛。運神道以載德,乘靈風而扇威。摧群雄而電擊,舉勍敵其如遺。指八極以遠略,必翦焉而後綏。厘三才之闕典,啟天地之禁闈。舉修網之絕紀,紐大音之解徽。掃雲物以貞觀,要萬途而來歸。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齊輝。濟元功於九有,固舉世之所推。

陸機說,曹操生在漢末亂世,就像是潛藏在深淵中的一條龍,慢慢孕育著自己的鱗片,只待慶雲蒸騰,就高飛遠去。他運用神道,承載德性,乘著靈明之風,聲威滾滾傳播。曹操摧毀群雄,就如同雷轟電擊,殲滅強敵,彷彿拾起丟在地上的東西一樣輕鬆。曹操的手指向天下八極,經略遙遠的邊疆,翦滅一切敵寇,然後才休養生息。

他整頓了關乎天地人三才的殘缺典籍,開啟了天地間最隱祕的空間。如果國家制度是一面網,曹操接續了斷絕的綱紀;如果禮樂教化是一張琴,曹操結好了散亂的琴徽。天下群凶本如雲擾之物,曹操掃平了他們實現了貞觀之治(這個詞出自《易經·繫辭下》,所謂「天地之道,貞觀者也」),使各方之士投效朝廷彷彿萬途同歸。曹操光大其德行,如同日月一樣,光輝覆蓋了世界。他成就大功於天下九州,本就為舉世之人所共同推戴。

作為一個東吳人,稱讚曹操的兵威,倒是本來就極有經驗。因為只有把曹操說得所向無敵,接下來才好話鋒一轉,炫耀周瑜赤壁之戰的功績。但這一次,陸機關注的焦點,卻並不在此。

打動陸機的,是曹操臨終之前的樣子。曹操抱著小女兒,指著小兒子曹豹,對四個年長的兒子說:「以累汝!」他們以後就辛苦你們了,說著,就流下淚來。

曹操還自己安排了姬妾們日後的生活:

吾婕妤妓人,皆著銅爵台。堂上施八尺床,穗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妓。

我的女人們,就都安置在銅雀台上。台堂上放一張八尺的床,掛上穗帳,早上和傍晚,給我供上干肉乾飯之類。每月初一、十五兩天,就讓妓人對著穗帳展示一下才藝吧。

這話牽涉到曹操開創的魏晉節葬傳統。漢承秦制,皇陵都有園寢,帝王生前寵愛的女人,大量被安置在裡面。一部叫《漢武帝故事》的書寫道,漢武帝信神仙,所以死後還常來寵幸這些女人「如平生」。顯然,諸如此類的傳說會使後來的帝王把女人安置到園寢的積極性大為提升。

但曹操遺令,喪事一切從簡,墓中「無藏金玉珠寶」,也沒有龐大的園寢安置太多的女人。

曹操戎馬倥傯手不釋卷之餘,生了二十幾個兒子和數量不明的女兒,精力顯然極為旺盛。曹操好色的段子,也廣為流傳。曹操曾經高調宣稱,自己去世之後,會讓姬妾們都改嫁,向新丈夫和其他人宣傳自己是漢室忠臣。現在,也許畢竟是放不下這些女人,也許是明知兒子馬上就要改朝換代,這話不便再提,總之,曹操改了主意。

那就把銅雀台當作自己的園寢吧。

但《遺令》更打動陸機的,其實是後面的話:

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捨中無所為,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我那些多餘的香料,可以分給眾位夫人。閒居無事的時候,讓她們去學習編織鞋上的絲帶去賣。我歷來做官所得的綬帶,都藏於一處。我留下來的衣裘,可以另外收藏。實在做不到的話,你們兄弟幾個可以共同分掉。

這話裡的衣服恐怕並不是指衣服。歷史上的劉備並沒有說過妻子如衣服,曹操這裡,恐怕倒真是拿衣服說女人。

他害怕兒子們要來分掉自己的女人。他說是「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其實正是乞求他們不要分掉。

然而他的這個遺願沒有實現。

曹操去世後不過七年,他的兒子魏文帝曹丕病危。曹操的妻子,曹丕的母親卞氏來探望病情,她發現兒子身邊伺候的女人,正是丈夫當年所寵幸的,於是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得到答覆是:「正伏魄時過。」

伏魄也就是復魄,這是人剛剛咽氣時的一個儀式。也就是曹操才死,人拿著他的衣服爬到屋頂上,高喊「魂兮歸來」的時候,曹丕就把這些女人接手了。

陸機說:「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違,求與違不其兩傷乎?」曹操應該知道兒子的品性,本就不該提出這個要求,曹丕幾個也可以克制一下不要違背父親的意願。曹操你這一開口,不是讓父子兩個都受到傷害嗎?

理性上,陸機無疑認定曹操這話就不該說,「彼裘紱於何有,貽塵謗於後王」,拿這些衣服綬帶的說事,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是讓後來的帝王恥笑你沒有格局罷了。然而陸機就是就是與曹操很有共情,淒傷起來:「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人總有最留戀的東西,再聰明又有什麼用呢?

「威先天而蓋世,力盪海而拔山」,陸機在曹操身上,看到了極致的強大與威勢;「迄在茲而蒙昧,慮噤閉而無端」,又看到了極致的脆弱與執迷。這兩種相反的特質奇妙的結合在曹操身上。

當然即使不考慮這些,銅雀台歌妓的傳說,體現著雄性裸猿無邊的占有慾望,也極容易撩動詩人的創作熱情。從南朝到唐代,「銅雀伎」成了一個爛熟的題材,或者說「宮體詩」的一種類型:荒廢的高台,西陵的丘墓,和夕陽,殘月,松濤、漳水……幾個意象翻來覆去地組合,就算創作了一首首新詩。曹操是銅雀台的主人,這點經常被淡化,曹丕早已把台上最美的女人帶走,更被遺忘得乾乾淨淨。詩人們總是沉浸於這種想像:幽囚於高台上的女人,有多麼孤單寂寞。

陸機寫《吊魏武帝文》後,又過去將近八百年,一個比陸機更加天才橫溢的文人,在一個錯誤的地點想起了曹操,並把曹操最優秀的詩作《短歌行》放到一個錯誤的時間,寫出了一篇更能體現曹操身上貫注著兩種相反的極致的文章。

那就是蘇軾的《赤壁賦》。

來源:不是東西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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