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逃殺

上海

文:西坡

這幾天,上海居民的求助資訊不絕於眼前,但今天看到的這條還是觸目驚心。

@來吃一根羊肉串:

能不能有人管一下這裡?連夜帶來這裡一個晚上沒睡,沒飯吃沒水喝,發點食物立刻搶空根本沒人管,再下去大家都要死在這裡嗎???

視頻內容為,一群人在裡三層外三層爭搶物資,有人搶到東西立馬撤出,有人撕扯、擁擠,有人在外圈圍觀。微博定位地點:上海複旦大學太平洋金融學院。

原教旨「全面看待問題」派會爭辯說,這只是一時一地的亂象,不能說明甚麼。但我和很多人一樣感到了恐懼,我認為人們有權利感到恐懼,而且沒有必要為自己的本能感受辯護。在野外,那些非要等到危險來到眼前才知道逃跑的動物,早就滅絕了。但是溫室裡長大的靈長類,卻失去了自我保護的本能。

沒有任何理由去責怪哄搶物資的人,在一個沒有秩序而資源匱乏的環境裡,你去你也搶。我想起大學軍訓的時候,前邊幾天每頓飯都吃不飽,食堂供應的飯菜量明顯不夠,那是個遠離市區的封閉營地。我們天天罵娘,但沒人理會。就在那幾天,我迅速掌握了搶飯的祕訣——先盛半碗,吃完了再盛一滿碗。我在農邨生活十幾年沒學到的饑荒生存小竅門,軍訓幾天學會了。後來校領導終於意識到讓同學們一邊走正步一邊憶苦思甜不是個事,才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剛學到的生存技能也就擱置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2022年的人們,本沒有必要去親身驗證公元前的常識。

我把隔離點哄搶物資事件當作一個寓言,它也可能成為一個預言。為了防止小範圍的亂象發酵為大範圍的悲劇,我們需要把道理講得充分一點,把話說得重一點。希望所有人都明白,在生存危機面前,再刺耳的話語都是隔靴搔癢。

所以我故意取了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上海大逃殺。

先加一個防槓聲明給需要的人看:不要關心別人的話語是否中聽,先關心無辜者的死活。

為甚麼會出現哄搶物資的現象,表面看是物資不夠,但從根子上講是秩序崩解。因為秩序崩解,原本不足的物資會因為分配不合理而更顯匱乏。假如有秩序的話,有限的物資應該優先供給老弱,保證整個人群的最大生存幾率。而且群體還可以發出一致的聲音,要求增加供應,迅速扭轉情況。沒有秩序,文明就會迅速被野蠻吞沒,有限的物資如何分配,將取決於赤裸裸的爭搶,力大者得,姦猾者得,無恥者得。

為甚麼沒有秩序呢?有人說是人手不夠。意思是,沒有足夠的人被派進來維持秩序。可是現場有那麼多的人,搶東西生龍活虎,總不至於沒有維持秩序的能力。可是有的人忙著搶東西,有的人忙著拍照拍視頻,有的人忙著上網記錄,更多的人無動於衷地看人搶東西。偏偏沒有人嘗試一下自己管理自己。這難道不是最令人悲哀也最令人絕望的嗎?

一群身強體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一旦被關到一起,就只會伸長脖子呼籲別人好好管管自己了。

我常常感慨,我們生活在數千年來對普通人最友好的年代。衣食充足,壽命綿長,娛樂豐富,聲音洪亮。

但是我們可能也在支付代價。這代價就是,我們會逐漸遺忘,文明只是一層薄薄的浮冰。在浮冰之下,是幽暗莫測的人性深淵。

「永遠警戒是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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