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真是太不幸了,要是拍成電影,誰看了都會哭的。

上官雲珠和姚姚

有沒有這樣一個很苦很慘的人,一生要與父母反目成仇,要與戀人生離死別,要與孩子骨肉分離。

一切都不是天意如此,也不是咎由自取,所有際遇順應時代的趨勢演繹,對,就像一出與時俱進的悲情戲。只需一個主人公,就足以令無數人落淚。

有,有這樣的一個人。她是被歷史輕描淡寫的一個人,被往事支離破碎的一個人,被記憶一言難盡的一個人
即使她的名字僅有兩個字,仍然讓人不忍卒讀:姚姚。

她用一生,承認了這個事實。

上官雲珠和姚姚

悲苦命運交織的母女二人,
媽媽曾經的台詞,
最後成為她的人生。

1944年,上海全城燈火管制,常常警笛長鳴,亂世之中,姚姚在一家外國人開的醫院出生。身邊的一個小護士全程悉心照顧,只有有錢人家的孩子才有這種待遇條件。

姚姚的名字真的很上口,姓與名都是隨了父親姚克的姓。可是爸爸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她沒有任何記憶。


翻譯家姚克(1905-1991)與魯迅先生

那年她還不到兩歲,已經牙牙學語會叫爸爸,但爸爸出軌了,媽媽堅決要立即離婚。

她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但很快,在六歲,一個開始記事的年齡,她有了一位新爸爸,叫程述堯。再不久,她又有了一個弟弟,叫燈燈。

因為親生爸爸對她沒有愛,所以姚姚並不抗拒這位新爸爸。實際上,姚姚樂意認同這位新爸爸,她自幼至長,都管程述堯喊「 爸爸 」,叫得特別親。程述堯聽到了就會爽快地「 哎 」一聲接答。

程述堯特別溺愛姚姚,燈燈出世後,他擔心奶媽會忽略了姚姚,特別吩咐:「 你不光要寶貝燈燈,也要寶貝姚姚。 」

奶媽慈眉善目笑著說:「 程先生是好人,到底是讀書人,懂得道理。 」在奶媽的腦海裡,關於姚姚與程先生,一直有一個非常親切的畫面:

他對姚姚是真的好,一下班,手裡還拿著包,外套也沒有脫下來,就寶貝寶貝地叫。他們要好得像親父女一樣。寶貝歡喜撒嬌,可不敢對媽媽,就對程先生。 」

姚姚以為可以和爸爸永遠同住一個屋簷下,一輩子都不分離。直到有一天,媽媽很兇地指著奶媽問:「 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 」

故事的溫度,就是這樣隨著一個短促而嚴厲的質問慢慢凝凍了。

原因或多不少在於一個人身上——姚姚的生母——上官雲珠,一個把故事渲染得更加沉重的配角。

上官雲珠
上官雲珠(1920-1968)

那天上官雲珠之所以對奶媽發火,是因為她正在和程述堯鬧離婚,而奶媽卻站在了程述堯的一邊說好話。

至於為什麼離婚,是因為程述堯犯「 罪 」了,成了貪污分子。但上官雲珠很清楚真相,程述堯是被冤枉的。要是丈夫貪污,為何不見家裡有贓款?她恨這個男人,撒了一個愚蠢之極的謊,自作自受,自毀前程。

程述堯與上官雲珠在蘭心劇院
程述堯與上官雲珠在蘭心劇院

程述堯時任蘭心劇院收管錢款的經理,他萬萬沒想到上面會突然查賬,但他平時根本不做賬,臨急臨忙做了一個湊數的賬目,結果審查時一問三不知,貪污罪順其自然就板上釘釘。

程述堯立馬被關押在劇院,為了自由,他撒了一個毀一生的謊,他承認了自己拿錢回家。

在舊社會,程述堯是一個出身好的少爺,從不缺錢,思維也簡單。他以為上官雲珠從家裡拿八百塊美金和兩個戒指送到劇院,作為贓款退賠就一切太平。其實後知後覺,他已成為最早一批被社會清除出去的人,痛苦的代價不是丟了飯碗,也不是管制勞動一年,而是頭上頂著一頂貪污分子的帽子。

1941年9月,燕京大學貝公樓前,前排右一身著長袍者為程述堯
1941年9月,燕京大學貝公樓前,前排右一身著長袍者為程述堯

上官雲珠火氣大是正常的。她已經沒了舊社會的風光,在新社會,她只是一個四級演員,處境十分難堪。但她從不抱怨,思想上,她主動反省自己虛榮,交代過去是想要過大明星出人頭地的生活。行動上,她拼命工作,為災區籌款義演,勞軍義演,因為勞累過度,還犯了肺病。

欣慰的是,她終於得到了文藝界的器重,噩夢的是,丈夫成為了她事業上的一堵牆。

程述堯已經是她的第三任丈夫了,結婚,就像過家家一樣,所以離婚,上官雲珠也一點都不含糊。她不希望自己的努力前功盡棄,那就必須與程述堯劃清界限。

程述堯搬出了孩子,苦求上官雲珠顧念兩歲的燈燈,心疼沒有爸爸的姚姚,奶媽也在一旁附和,求她不要狠心拆散一個完整的家庭。上官雲珠沒有心軟,反而被說煩了,她摔門而去,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家就這麼散了,姚姚跟了媽媽,那年她九歲,弟弟燈燈跟了爸爸,那年兩歲。

媽媽呢?

媽媽又結婚了,一個叫賀路的男人成了姚姚的繼父。他是家裡曾經的熟客,突然間就成了主人。

姚姚討厭他,心水清得很的奶媽也恨不得當面罵他猴子。

上官雲珠有三個孩子,但唯一一個跟在身邊的只有姚姚,她完全是把姚姚按照自己為模子來打造的。

像上海有錢人家一樣,姚姚從小就要練習鋼琴,到了周末就由保姆陪著去老師家上課。上官雲珠給姚姚下了重規矩,一有空就要抽查她的鋼琴彈得怎樣,要是不好,就會用竹尺打手板,有時候生氣了,下手就會忘了輕重,但姚姚從來都不會哭。

她的玩伴張小小說:「 姚姚媽媽對姚姚管頭管腳,一直管到我們玩的時候姚姚不小心跌了一跤,馬上央告奶媽不要告訴她媽媽。姚姚怕她媽媽。 」

她要成為媽媽心中的淑女,小小年紀就跟著媽媽出演《三毛流浪記》。她穿著白紗的繡花裙子,頭上紮著蝴蝶結,在照相時規規矩矩袖著手,媽媽的朋友見到她,總會說:「 好乖呀!但是不如媽媽漂亮。 」

姚姚出演《三毛流浪記》
姚姚出演《三毛流浪記》

姚姚不太習慣看到媽媽的朋友,每次都會低著頭,垂著眼簾,讓別人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人家見她一副憂鬱的模樣,忍不住可憐,問她,「 有心事嗎? 」

姚姚默默不說話,直勾勾地看著地板,旁邊的人就會很自然地接話解圍:「 那麼小的小孩,能有啥心事。 」

眼睛是通往心靈的窗口,心事都藏在了眼睛裡,姚姚不輕易示人。

因為沒了爸爸,又怕媽媽,姚姚在家裡沒有了活潑氣。但爸爸帶著燈燈搬走後住的並不遠,姚姚不練琴的時候就會跑去找爸爸,經常會待到很晚才回家。

上官雲珠知道這件事,但並沒有說什麼,也從不過問。

姚姚很清楚爸爸和媽媽已經離婚了,但她絕口不提離婚的事,像往常一樣跟爸爸撒嬌,跟燈燈玩鬧,就好像離婚只是大人的事,與她無關。

小學畢業後,姚姚考進了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鋼琴專業學習鋼琴。她是班裡最閃眼的一個人,衣服是最講究的,用的東西也是最貴的,鞋子也是全班羨慕的發亮的皮鞋。

那時社會風氣都以艱苦樸素為榮,姚姚明顯不合潮流,所以她很注意掩蓋自己的家庭條件。但人家一看她白白淨淨的皮膚,就知道是一個嬌小姐。有營養的孩子才能吃成這個模樣。

姚姚演奏鋼琴
姚姚演奏鋼琴

同學約伯說, 「 我印象裡她是碰不得的,一碰就眼淚汪汪,要哭的啊。 」在班上,姚姚不太愛講話,遇到一點點事,她馬上就會臉紅,而且很紅,連眼皮都是紅的通透,是嬌小姐的羞澀面孔。

但高興時,她的反差又有點大。對男同學,她會突然從背後開心地抱別人一下,這樣的舉動很不妥,她自己卻覺得很隨便。

「 她就是這樣的作派。那時候沒有人敢這樣做的。所以別人會議論,她媽媽在生活上就是比較隨便的,她也是。 」同學仲婉說。

上官雲珠生活很隨便,結了四次婚,但沒有過真正的愛情。這一點,姚姚和媽媽相反,她很在乎男女之間的愛情,青春萌動時就主動追了班上的男同學。

她給那位男同學寫了一封信,約他看電影。但那位男同學轉頭就把信交給了班長,事情一下子就在全校傳開,大家都帶著警惕和鄙夷的目光看姚姚,同學們要開小組會分析批判她的思想問題。

姚姚丟了大臉,她又羞又氣,不斷地在心底里拷問那個男孩,可以不喜歡我,但為什麼要捅出來。

她委屈得不得了,在家裡抱著被子哭,兩天沒去學校。後來在老師的出面調停下,事件才平息了。

老師習慣性地單純認為這只是一個小女孩鬧鬧小彆扭,但姚姚卻在日記裡把事情的負擔描述得非常嚴重:

我認為自己是全班全校最差的人,別人都看不起我,無論學習、思想沒有一樣是好的,滿身都是瘡疤,抬不起頭來,我想自己以後要不聲不響做老實人,自己也不可能好到哪裡去了。

上官雲珠和姚姚

姚姚與媽媽

就是在那一年夏天,燈燈在姐姐家,看到了不愉快的一幕。

那天媽媽回來的很晚,飯桌上給她留了飯和菜。吃飯的時候,姐姐自覺在媽媽身後打扇,媽媽就一邊吃飯一邊對姐姐訓話。說到一處生氣的地方,媽媽罵的姐姐很厲害,姐姐回了幾句嘴,媽媽臉一沉,整個人站起來,回身就打了姐姐一個耳光。

媽媽打完姐姐,反過身坐下來吃飯,沒有再說話。姐姐沒有哭,誰也不看,很平靜,眼睛甚至看不到淚花,繼續恭恭敬敬地站在媽媽身後扇啊扇。

那一刻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心跳,燈燈很害怕,他就躲在客廳的高背沙發後面偷偷看著,每分鐘都漫長得心慌。他當時想:「 可能這種事兒不是偶爾,媽媽跟姐姐發火不是偶爾。 」

上官雲珠動手,是因為知道了姚姚在學校早戀的事。但其實姚姚只是表達了自己對那位同學的喜歡,甚至僅僅只是有好感,並沒有達到戀愛的程度。是時下一言一行都夾雜著緊張的風氣使上官雲珠的盛怒在一瞬間爆發,姚姚的任何行為失當,都是她眼裡容不下的一顆沙子,還是說,她害怕姚姚不懂得保護自己,早早陷入男女感情,成為那個輕浮隨便的自己。

姚姚從小到大都被上官雲珠要求苦練鋼琴,但是上官雲珠從沒問過姚姚喜不喜歡鋼琴,姚姚也從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鋼琴。直到老師挑出了她在鋼琴方面的毛病,要求她重練基本功時,姚姚的氣餒,透露出了自己真實的內心想法:

我不想學鋼琴了,我毛病多,手指軟,而且小,耳朵也不好。鋼琴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我對戲劇發生了興趣,想要換條路走走。

這種想法馬上被上官雲珠駁回,姚姚突然認清了自己,她說:

原來我只把不願意繼續學習鋼琴,看成是自己怕困難,其實, 這也是資產階級思想的大暴露,應該上升到這樣的高度來認識問題,才能更好地改造自己。

是啊,不知不覺,姚姚已經習慣了政治檢討自己,明明這是不能勝任或者不喜歡的事。

上官雲珠和姚姚
姚姚與媽媽

不過,姚姚最終因為沒考上上海音樂學院擺脫了鋼琴,還是上官雲珠一手終止的。

上官雲珠帶姚姚去檢查了聲帶,托關係拜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周小燕教授為師,進入聲樂系,主修抒情女高音。

那是1964年,20歲的姚姚離開家,住進音樂學院女生宿舍。這就意味著,姚姚擺脫了家,擺脫了媽媽。她真的就像一隻出籠的小鳥,激動地展翅高飛,永遠也不想回到籠子裡去。

漸漸地,同學間聽到了許多姚姚爛漫的笑聲,她釋放了天性,成了一名活潑開朗的積極分子,參加了許多順應社會風氣的活動。隨之,她與母親的關係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全校大會上,姚姚上台發言,說自己有十三件毛大衣,底下的同學當即一片嘩然。姚姚在同學面前真誠反省, 「 這些都是母親的名利思想對我的拉攏,從今開始,我要艱苦樸素。 」

上官雲珠和姚姚
姚姚與媽媽、外婆

1966年,姚姚是最早被打上標籤的子女。她的背景真的是糟透了,母親上官雲珠被推倒,生父姚克逃亡海外,爸爸程述堯也進了牛棚。

然而組織還是網開一面,給了姚姚這類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把他們列為 「 可教育好的子女 」。只要與家庭劃清界限,還是可以進步的。姚姚來到上海電影製片廠,貼了上官雲珠一張大字報,正式宣布母女關係決裂。

從此,她沒有再回過家,她的家已經成了一片荒涼,被抄了無數遍,什麼人都可以上來,沒人敢擋,大門都是開著的,喜歡的東西想要可以直接拿走,臨走前再把病怏怏的上官雲珠打罵一番,正義凜然的行動就算是一氣呵成了。

這樣的家,回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姚姚寧願跟著小分隊離開上海。

有好心同學勸姚姚回家照顧媽媽。

那時候正值上官雲珠術後康復期,她因為患癌頭部動了大手術,連走路都走不穩,但還是被趕出了醫院。姚姚冷冷的說:「 她不願意我留下。 」

情況確實是這樣,上官雲珠在給姚姚的信中說:「 你說要回滬照顧我,我認為不必了。有些事你不太懂了,太幼稚了,將來會吃大虧的。望你早些懂事。別再提請假回來的事了。 」

上官雲珠和姚姚
姚姚與媽媽

姚姚跟著同學們走了,走的不踏實,一路上出奇的沉靜。

這是一趟未知的旅程,她也沒料到,在那個禁慾的春天,自己愛上了燕凱。

燕凱根正苗紅,是高乾子弟,也是一名激進分子。在校園裡,燕凱根本不怕別人,蔑視一切鄙疑的目光。他與姚姚公開地出雙入對,在大庭廣眾之下一把抱起姚姚,原地掄著轉圈。姚姚快樂極了,她雙腳翹起,雙手挽著燕凱的脖子,發出響亮的笑聲,滿臉都是紅暈。

看到的人只會暗地裡議論,但沒人敢上去「 大喝 」一句:「 流氓,你們在幹什麼! 」

同學仲婉說:「 他們真的是幸福。當時小分隊裡有好幾對戀愛的同學,大家都是在戀愛中,但沒有人像他們那樣熱烈。 」

燕凱已經忘了受到衝擊被凌辱的父親,姚姚也忘了被折磨得半死的母親,她們躲在琴房,忘乎所以地日夜廝守在一起。

父母苦劫交加,子女縱慾愛情,這種人世間的扭曲畫面,淒美至極。

1969年1月初,姚姚給弟弟燈燈寄了一封信,問他能不能回上海一趟。那時候燈燈正在山西「 修理地球 」,接到姐姐的信後,買了回上海的火車票。

在上海音樂學院的大門口,久候多時的姚姚遠遠地看見了燈燈的身影,燈燈也看見了姐姐向他招手。兩姐弟笑臉迎著笑臉,小跑著向對方走來。

姚姚高興極了,她接過燈燈的背包,把他領到一間很小的琴房,掩上門,姐弟倆笑容凝固,四目相對,她一頭撲進燈燈懷裡,再也忍不住地大哭出來,「 燈燈,很愛很愛我們的媽媽沒了。 」

燈燈把姐姐抱緊,「 我們要相依為命了。 」


姚姚、燈燈與媽媽

收到信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感到了不好的兆頭。

上官雲珠跳樓自殺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1968年11月23日凌晨,她從四層樓的窗口跳了下去,正正砸進一個菜農的大菜筐里,那時候她還能說話。

接到消息,燕凱陪著姚姚趕回了家,繼父說人送去醫院了,姚姚又追去了醫院,醫院說人死了,送去了火葬場,姚姚又追去了火葬場,火葬場說人已經火化了,骨灰沒有留下。

燈燈安慰姐姐,人死了就死了,要向前看。姚姚也明白,生存是第一,沒有那麼多力氣較勁兒了。

三個月以後,姚姚和同級的畢業生一起下放到江蘇溧陽軍墾農場勞動。

那裡的貧瘠令人發暈,沒有廁所,只要人一蹲下,狗的雙眼就虎視眈眈。

嬌小姐出身的姚姚表現得很硬朗,樂觀地接受教育,但她對上海,對自己的愛人,所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姚姚(右)

1970年3月8日,她突然被隔離,審訊的人問她, 「 你和燕凱什麼關係?在一起做了什麼。 」

姚姚心頭一顫,恭敬地回應:「 你和你的妻子做了什麼,我們也做了什麼。 」
姚姚感到很不安,燕凱肯定出事了。

兩個月後,姚姚被釋放。她收到了燕凱從上海寄來的包裹,滿滿的一大包麥乳精,午餐肉,風味魚罐頭和一小瓶蚊不叮。

姚姚很高興,這時她的心才稍定下來。

但回到上海後她才知道,燕凱在她被隔離的前一天就已經割脈自殺了。

燕凱對自己的手段很殘忍,割了很多刀,是求必死的,那年他才24歲。他比誰都明白,挨整的痛苦。

前後不到兩年,母親自殺了,戀人自殺了。姚姚明白,自己是成年人了,要懂得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她對著鏡子重新盤了頭髮,小心翼翼地遮蓋住頭頂上長出的一綹白髮。


上官雲珠在電影《早春二月》中劇照

一年後,姚姚在爸爸家認識了一對常客父子,一個叫開開的男孩走進了故事裡。

開開比姚姚小10歲,姚姚不顧爸爸的極力反對,和開開相愛了。程述堯一怒之下,聲明和姚姚斷絕關係,不再管她的事。

有愛情,證明姚姚對生活還抱有希望,但她對身邊的環境是不再抱有熱望了。

她與開開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偷渡香港出境,她找在美國的生父姚克,開開找他在美國的媽媽。

1972年,他們真的實施了這樣的計劃,就好像兩個小孩手牽手在大人面前表演一種小把戲一樣。

結果來到深圳沒多久,開開就因為 「 形跡可疑 」被抓獲。滯留在旅館的姚姚由於原地不動而倖免於難,隨後被學校領回。


姚姚

開開坐了牢,開開的父親說是姚姚害的,但姚姚的痛苦絲毫不亞於牢裡的開開。

那時她已經有了七個月身孕,在體檢時被學校查了出來,未婚懷子,她驟然成為了社會最底層的渣滓。

十月懷胎,進醫院的時候,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她是上官雲珠的女兒 」。醫生嘆了一口氣。產下孩子後,姚姚住進了六個人的病房。她很孤獨,沒人陪她。同病房的人都知道她的事,但誰也不八卦,對她的傷口保持緘默。

那時候還沒有母嬰同室,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病房的媽媽餵奶,六個人就她的孩子沒抱出來。姚姚說,孩子不要了,護士就免得抱出來了,怕她看了捨不得。

第二天,護士交班時沒講清楚有一位媽媽不要孩子的事,把她的孩子也抱了出來。姚姚看到自己的孩子,馬上還了回去,告訴護士:「 我就不餵他了。 」

護士感到驚愕,才知道自己出錯了,但心裡想,這女人心真狠,自己的骨肉在面前了也不抱一下。

姚姚看到了自己不該看到的孩子,她始終很平靜,當天一直說說笑笑到晚上。

夜裡,熄了燈,蒙在被子裡的,就誰也不知道她的事了。

出院那天,護士長最後跟她確認,「 是不是不帶走孩子了。 」姚姚點頭說是,然後寫下了一份保證書。一對醫生夫婦抱走了她的孩子,姚姚得到了兩百元營養費。

姚姚是自己出院的,沒人來接她,跨出醫院大門前,她跟那些萍水相逢的孕婦道了別。她說:「 我走了,再見,走了。 」

聲音很輕,很溫柔,真的就好像是一位媽媽對她的孩子說的。

姚姚沒有哪裡可去了。

她害怕回繼父家,爸爸家又自身難保,學校又不讓她待。

她像一個迷路的少女,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無處落腳,好心人問她家在哪兒?她答不上來,家在《常回家看看》的歌詞裡,家在《兒時上學跟媽媽說再見》的回憶裡。


上官雲珠故居,上海建國西路641號

最終,還是那麼一點沒有消散的人情味救了她。

1973年夏,在武康大樓,母親生前的一位朋友收留了她,姚姚親切地稱呼她商阿姨。 「 住到我家裡來了,我才看出姚姚沒有錢用,省得要命,雖然她住在我這裡,不用另外花錢,可一個那麼大的女孩子了,身邊總要放一點錢吧。 」商阿姨說。

姚姚本來可以有一份穩定的生活來源,她可以在學校的分配下順利到上海樂隊的合唱團,但她卻出了未婚先孕的大醜事,再結合出身,她的檔案已經壞穿底了。

她這樣的人不能留在上海,影響太壞,學校要把她分去黃山農場。這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就是懲罰,但姚姚卻與組織搞起了對抗:

我過去是做錯過事,我犯過的錯誤,越是被學校當成要我去外地的王牌,我越是不願意以一種懲罰性的決定給推到外地去,左一個「 錯誤 」,右一個「 影響壞 」……我決不允許這樣一些人繼續來欺負、侮辱、歪曲我。

姚姚拒絕了去黃山農場。

分配小組的人沒有動氣,他們只需輕輕地把這樣的人掛起來,剩下的就是等她來討饒。這一招真的是要把人往死裡耗,一個人沒有工作,那是極度徬徨焦慮的。

姚姚果真賠著笑臉求饒了。她每天都老老實實地去學校,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走,一遍又一遍說盡了困難。但磨破了嘴皮,也只有一句答复:「 在上海,你的檔案沒人要。 」


姚姚

姚姚苦惱極了,她跟商阿姨哭訴:「 他們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是垃圾。 」

學校非得把她分出上海不可,第二次通知她去湖南報導,這是最後機會。

但姚姚又拒絕了,她滿腦子都想找一份理想的工作,但學校也難做。其實學校沒有刻意針對她,是世界針對她,這是現象,這是姚姚無法面對的現實。

世上的人總是先入為主,就算我再努力,可單位一看到我的檔案,一聽到我的事,就不會對我有好印象,不會要我去工作。

抱怨再多也是徒勞,姚姚沒有出路了,學校決定徹底將她掛起。她每天只能渾渾噩噩地打發日子。讀了二十年書,受到了好的教育,以為自己是一名知識份子,結果到頭來卻在最好的年華荒廢了人生,一事無成。

那時候樣樣事情,都要把她往絕路上逼過去。想起她來,我的心裡,那種難過,說也說不出來。

商阿姨總是安慰姚姚心安,但這種煎熬等同於在謀殺她的生命。

1975年,音樂學院給姚姚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兩個月內仍然沒有單位願意接收她,她就要被強制送到甘肅或青海。

說白了,這其實是給姚姚下了一道緩刑。

姚姚崩潰了,她對玩伴張小小說:「 小小,小小,我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次我要豁出去了。 」

豁出去,指的是離開,逃去香港。姚姚不走,在這裡真的是一點前途都沒。當她無法預知未來是否會變好,那麼心里永遠只有四個字,永無天日。

坐牢的開開是前車之鑑,但姚姚是真的不怕的了,她鐵了心要走。

這種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念頭就一線間徘徊,這時候,一個轉機出現了。


姚姚最後一張照片

兩個月的最後限期,姚姚有工作了。商阿姨托關係,給她安排去了浙江歌舞團。這是她喜歡的單位。

姚姚高興死了,她哈哈地笑,蹦跳了起來。一個一輩子都沒工作過的人在31歲找到了工作,這是起死回生的激動,這是撥開雲霧見青天的久違喜悅。

小小對她說:「 努力工作,有了錢,到那時,你就可以找你的孩子,你們母子就可以團圓了。 」小小說漏嘴了,但那一刻,提起孩子,姚姚沒有絲毫傷感,竟瞪圓了眼睛,眉毛神采飛揚,拍了小小一下,說, 「 是喔!小小,這下子叫你說對了! 」

1975年9月23日上午,下著小雨,明日就要啟程去杭州報導了。姚姚妥妥噹噹地收拾好了行李,時間很緊,臨行前,她騎車出門了,是要辭行一位朋友。加我微信wang198309246

十點四十五分,姚姚經過南京西路,因為有外國代表團離開,那裡實行了交通封鎖。但誰也沒料到,一輛載重卡車突然駛入,將姚姚逼入視覺盲區。車上不知哪來的鉤子,掛住了她的雨衣,「 啊 」的一聲驚叫,姚姚被捲入車輪底下,兩個輪子在她身上重重地軋了過去。

有人高喊:「 軋死人了,軋死人了。 」

錯愕,驚恐,無助,渺小,茫然,百感交集,這就是命嗎?

生活是給了她新的希望的,時代也沒有逼死她,也沒人害死她。姚姚是死於非命,死於上天操縱著的一切。

告別會上,校方神情坦然地宣布:「 她是一個沒有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人。 」

底下的人聽了,眼淚奪眶而出,姚姚用一生,承認這個事實。


上官雲珠

上官雲珠在《太太萬歲》中說過一句台詞:

「 看見苦戲,我就會想到自己的身世。我的一生真是太不幸了,要是拍成電影,誰看了都會哭的。 」

悲運交織的母女二人,媽媽曾經的台詞,也是她的人生。

 

來源:閱讀世界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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