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還敢不敢掃黃

文:餘少鐳 

故事還是來自袁枚的《子不語》,標題叫《三姑娘》,是一個叫錢琦的監察禦史講給袁枚聽的。

清代的監察禦史,也有巡視京城、督察治安及城防的任務。有一次,錢琦巡視到南城的時候,一位姓梁的守備(警務司令部下級軍官)向他述職。之前錢琦就聽說過,這位梁守備雖然老了,但功夫還在,特別是輕功,跳躍騰挪特別厲害,當守備期間,抓獲的大盜數以百計。錢琦就讓他講講捉賊過程中有哪些危險或難忘的事。

【掃黃】紙本水墨 33×65|河夫作品

梁守備說,抓賊倒沒啥稀奇的,抓妓女比捉賊危險多了,有一件事,至今讓我一想起依然感到後怕。錢琦說奇了怪了,堂堂守備,抓妓女還有啥後怕的,說來聽聽。

梁守備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是雍正三年某月某日,九門提督召我進府,問我:「你知道金魚胡同的妓女三姑娘水很深嗎?」我說略有所聞。提督說,你有把握把她抓來不?我說有。提督問你要多少人,我說三十吧。提督就說給你三十名捕快,抓不到人,提頭來見。

在梁守備的記憶中,三姑娘在金魚胡同營業的那家妓院,「深堂廣廈」,要是貿然行動,很容易被她溜了。梁守備決定夜間偷襲,就命那三十位捕快在妓院外面埋伏了一圈,自己施展輕功,翻牆而上。

正是華燈初上時分,梁守備趴在屋頂,便看到兩個丫環打扮的女子,手持紅燈,帶著一位華服少年進來,丫環跪在東邊一窗戶外,小聲說:「稟三姑娘,郎君已到。」裡面一個聲音傳出來:「中堂待茶。」

梁守備透過瓦隙觀察,見那少年被帶進中堂,上了三道茶,才有四個丫環持著紅燈,簇擁著一位美女從裡屋走進來,跟少年互相行了禮,說了幾句甜言蜜語。梁守備在屋頂上,但見那三姑娘光彩照人,果然美豔不可方物。

接下來,酒席擺上,三巡過後,又是歌樂嚮起,六個丫環如穿花蝴蝶,翩翩起舞。一直到三更鼓嚮,三姑娘揮手讓舞女退下,對那少年說:「郎君,困了吧?請跟我來。」牽著他的衣袖,就走進了東邊裡屋。此時滿堂燈燭盡滅,鏡頭一黑,梁守備當機立斷,掃黃抓現行,從屋頂一翻而下,順勢一腿踹倒房門便沖了進去。

便聽得牀上驚呼一聲,三姑娘赤身裸體跳下牀,一把抱住梁守備的腰,在他耳邊低聲問:「請問官爺是哪個衙門的?」梁說九門提督。三姑娘說,那我慘了,既然是九門提督抓人,誰能逃得了,不過人家現在啥都沒穿,就這樣見官太失禮了,官爺請給我時間穿衣服,願答謝明珠八顆。

梁同意了,把她脫在地上的內衣外衣扔給了她,三姑娘來不及穿上,先開了箱,取出八顆明珠遞給了梁,然後從容穿上衣服,微笑著問:「官爺不是一個人來的吧?」梁說,帶了三十個弟兄,在你門外埋伏了一圈,想跑是跑不掉了。

三姑娘又笑了,「我幹嘛要跑。只是夜深了,弟兄們為我所累,辛苦了,我心不安。都請進來吧,讓我好好款待一下,再跟你們走」。

梁守備把那三十個捕快喊進來,三姑娘命丫環們下廚,殺雞宰羊,很快做了一頓大餐,眾捕快席地而食,不亦樂乎。梁守備惦記牀上那個少年嫖客,就想伸手揭帳,三姑娘擺擺手說,官爺不必做得這麼絕吧,「彼某大臣公子也,國體有關」(原文);再說,罪也不在他,我早已讓他從地道離開了。放心,到時九門提督不會就這事過問你的,如果會,一切都在我身上。

事已至此,只好作罷。等捕快們吃好喝好,天已大亮,三姑娘自備掛著紅帷的馬車,由梁守備同車押著,三十個捕快護衞一路簇擁著,前往九門提督公署。

離公署不到半裡,一匹快馬迎面而來,遞了一紙公函給梁守備,原來是九門提督朱砂手諭:「本衙門所拿三姑娘,訪聞不確,作速釋放,毋累良民,致幹重譴。」剛抓的三姑娘是誤抓了,立即放了她,不要傷害良民,否則後果很嚴重。

梁守備趕緊下車,把三姑娘送他的八顆明珠還給她,三姑娘說留著吧。這時,十二個丫環騎馬而來,前呼後擁,把三姑娘接走了。

第二天,梁守備還想去原地勘查一番,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故事講完,可能會有朋友覺得,就這?也太小兒科了吧。

沒錯,故事聽起來很套路,但背後的真相,細思極恐。

首先,錢琦在历史上確有其人。他是杭州人,乾隆二年(1737)進士出身,曾當過翰林院編修,後历任禦史、按察使、布政使等。他以詩文跟袁枚相交50年,妥妥的好基友。

還有一個历史背景:別以為古代都是賣淫合法化,清初也是把禁娼寫進律例的,雖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但有了法律依靠,官吏們在有需要的時候就隨時可以進行掃黃。

所以,此事大概率是真的。因為它有具體時間、具體地點,也有當事妓女名字,還涉及當時的九門提督。梁守備或錢琦,都不可能瞎編這樣的故事。

現在我們就從時間、地點、人物入手,進行一次穿越探案。

一句話案情:雍正三年某月某日,九門提督命梁守備去抓妓女三姑娘,最後卻有神祕高層人物命提督放人。

九門提督,不少朋友都不陌生,北京城衞戍、警備和治安保衞機構「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衙門」的俗稱,正二品。至於這職位相當於今天的甚麼,你懂的。

那麼,雍正三年的九門提督是誰?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阿齊圖。

原鑲白旗蒙古副統領,他的前任,就是著名的隆科多,康熙的舅舅,雍正上位時他幫過忙,後自恃功高,過度幹預朝政,雍正受不了,上位的第二年年底,就把他擼下,換阿齊圖當九門提督。

阿齊圖這個名字可能很多人不熟悉,這麼說吧,雍正還是皇子的時候,被劃入鑲白旗,與阿齊圖有旗屬主僕關系,阿齊圖從此誓死效忠雍正。更重要的一點:同一年的下半年,雍正搞倒了年羹堯這只大老虎,具備執行抓捕任務的,正是阿齊圖。

不用說,命梁守備去掃黃的,正是阿齊圖,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弄個大新聞,聽說三姑娘水深,就從她下手。

權力這麼大,又深得皇帝信任的阿齊圖,在布置屬下掃黃後,又命他把抓來的妓女放了,甚麼人能讓他這麼幹?

官大一級壓死人,理論上,除了已失勢的隆科多、年羹堯,朝中能壓得住正二品的九門提督讓他聽話的大臣還是有的,比如張廷玉、鄂爾泰等。

問題是,這些權臣,不管文官還是武官,都不是傘兵,怎麼可能在自己兒子已安全逃離掃黃現場的情況下,還去救一個妓女而自我暴露?

回味三姑娘對梁守備說的那句話,似乎洩露了天機:「彼某大臣公子也,國體有關……」

國體,即國家的體統、臉面。皇權時代,誰的形象、言行能影嚮國體?當然是皇家。具體到滿清,就是愛新覺羅家族。所以,配得上「國體有關」的人,第一是皇帝本人,第二是皇位繼承人,第三是皇室成員。

至於大臣,官當到再高,也不外兩種:滿族的,是奴才;漢族的,是臣子,奴才都配不上當。奴才或臣子,就算全家嫖娼被抓,也不會影嚮到「國體」。

再看三姑娘的營業地點:金魚胡同。

這胡同現在還在,沒改名字,直接上地圖。點大圖看,紅圈就是:

別大呼小叫,知道您去過。沒錯,就在北京旅游打卡點:王府井大街。從故宮(紫禁城)東華門出來,一直往東走幾百米就是(現在已是北京地標)。

把妓院開在離紫禁城這麼近的地方,目標客戶是誰?

換一個問題:一提到家裡有地道的妓女,你首先想到誰?

對,李師師。

李姑娘最大的恩主是誰?

宋徽宗。

不是吧,難道三姑娘的恩客,是……雍正皇帝? !

當然不是。這一年雍正都47歲了,就算他還有一顆騷年的心,也不可能是梁守備在屋頂上看到的少年。

剩下的嫌疑人,就是皇子了。

雍正共有十個皇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活不過十歲就死了,老四愛新覺羅·弘時,生於康熙四十三年(1704),從小確有「行為放縱」的差評,但是,雍正三年他都已經21歲了,三百多年前的人比較實誠,21歲的男人是不可能被稱為少年的。所以,就算弘時也曾光顧過三姑娘,但那天晚上的那個少年絕對不是他。

弘時以下就是弘历,生於康熙五十年(1711),雍正三年他14歲,正是當仁不讓的少年。

那就是他了?

別急。弘历的異母弟弘晝,比弘历小三個月,當時也是14歲的少年。

再往下的就得1720年才出世了,案發時最大才5歲,排除。

初步結論來了:當晚在三姑娘家出現的少年,不是弘历,就是弘晝。

弘历,就是後來的乾隆皇帝;弘晝,就是後來的和碩和親王。

不要跟我說14歲少年不可能幹這樣的事,也不要說皇家不可能,記得同治皇帝怎麼死的嗎?

太喜歡逛八大胡同,最後染上梅毒死的。

那麼,到底是弘历還是弘晝?

線索到這裡戛然而斷。

故事最後的八個字,是:「明日偵之,室已空矣。」第二天,梁守備心有不甘,再加上好奇心,再次到金魚胡同查看,發現人去室空,三姑娘已人間蒸發。

這純屬私人行為,說明九門提督阿齊圖並沒有向梁守備透露,要他放人的是誰。

可這麼一來,又多了一個疑點:梁守備既然已知道了三姑娘臥室中有地道,第二天發現人去室空時,在職業習慣和好奇心驅使下,怎麼可能不去探一探地道通往哪裡?

就算三姑娘能耐大到當天晚上在「少年」走後就讓人把地道出口堵了,梁守備的講述也應該是:「明日偵之,室已空矣,再探地道,已不通。」

最大的可能是,梁守備進了地道,發現了地道通往哪裡的祕密,猜到了「少年」有可能從宮裡出來的,嚇到了,所以沒敢把這終極的祕密告訴錢琦。而這,也是他二十多年來一想起就後怕的原因。

那有沒有另一種可能:當天晚上梁守備看到那少年的容貌,後來機緣巧合,又看到弘历或弘晝的樣子,這才嚇成這個樣子?

不可能。要知道,在當時,作為一個京城下級武官,見到皇帝或親王真容的機會幾乎為零(可見,朝廷不發行皇帝的畫像是多麼英明的行為)。

最後是彩蛋時間。

再回放一下當晚的鏡頭:三姑娘和少年上了牀,剛脫了衣服,梁守備從屋頂翻下、踹門,而三姑娘第一時間也從牀上跳下,抱腰……她根本沒有時間教「少年」怎麼從地道逃走,更沒時間吩咐他怎麼去救她。

這些對付突擊掃黃的應急預案,應該是早就演練過的,這就證明了,「少年」並不是第一次來,早就輕車熟路了。

所以,按常理推斷,誰在历史上有風流成性的口碑,誰就是最大的嫌疑者。

現在你能理解,為甚麼梁守備說「掃黃比捉賊危險多了」吧?

 

來源 現代聊齋餘少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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