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角落:鮮血中的漂亮老虎

隱秘的角落

文: 押沙龍

我用了兩天時間,花了十八塊錢,看完了網劇《隱秘的角落》,然後又順藤摸瓜,讀了原著《壞孩子》,有點想法,就寫這篇文章簡單地說說。

《壞孩子》作者紫金陳算是我的校友,不過不是一個專業。學數學的還是要聰明些。 《壞孩子》在情節設計上就很聰明,有些細節讓我想我是想不出來的。

但是作為小說而言,我覺得《壞孩子》寫的並不算太好。框架不錯,但內容感覺像是急急忙忙趕出來的。

有人說《壞孩子》的語言太粗糙、確實有點粗糙,尤其是人們的對話,總覺得不像那麼回事,現實生活中人不是那麼說話的。

不過在這一點上,國內作家確實比較吃虧。外國人寫犯罪小說,就算語言粗糙點,對話做作些,大家也不太感覺得出來。

就像東野圭吾的小說,我覺得對話就很自然。其實就算有點不自然,我也看不出來,因為我不知道日本人是怎麼說話的。心裡會想:可能就是那樣吧!

但是中國人怎麼說話我是知道的啊。所以國內小說語言稍有差池,就會覺得彆扭,覺得拿腔拿調。

但是語言問題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問題是它打開「 惡」的方式不對。

《壞孩子》一上來就亮出底牌:我要寫三個壞孩子。看,他們多惡!

惡,尤其是孩子的惡,本來是有衝擊力的。但是這麼一來,就沒有衝擊力了。

你可以不動聲色地寫惡,用最平淡的方式寫惡,用不把「 惡」當惡的形式來寫惡。這樣的反差會給讀者帶來一種震撼力。比如電影《老無所依》,就具有這種反差式的震撼力。

或者,你也可以用隱蔽的方式來寫惡,讓惡被善一層層包裹。作者一層層拆解它,最後惡才像花蕊一樣綻開。

但《壞孩子》用了最糟糕的一種寫法,劈頭就是:大家注意了啊!壞孩子要出來了!寫著寫著還要扯扯讀者的衣袖,指點說:看,多惡的孩子!

這種寫法把衝擊力給破壞掉了。所以這本小說裡的「 惡」,只會讓人好奇,不會讓人震動。

你最多會想:這幾個孩子真陰!

如此而已。

而且,你不會牽掛這些孩子。

看電視劇的時候,你會牽掛裡面的人物,會把一些情感投射上去。但是《壞孩子》這本書裡,沒有讓讀者牽掛的人物。一個都沒有。

能不能塑造出讓人牽掛的人物,對一本通俗小說來說非常重要。

《飄》這方面就很成功。你會牽掛郝思嘉,也會牽掛韓媚蘭。 《巨人的隕落》相比之下就很糟糕。雖然好多人對它評價很高,但《巨人的隕落》其實是部沒有魂兒的通俗小說。裡面的人物都是木偶似的存在。你會關心情節的進展,但並不真正牽掛他們。

合上書,他們就被忘掉了。

但你絕不會那麼輕易忘掉郝思嘉。

電視劇《隱秘的角落》改編得非常成功,把小說的境界提高了一個檔次。

你不會一上來就覺得那是三個壞孩子。事實上,嚴良始終是個好孩子。普普的惡則是被遮掩的。朱朝陽的惡更加複雜,需要觀眾不斷拆解。在這個拆解的過程中,你能看到惡是怎麼一點點膨脹起來的。

而你的同理心也就一點點產生了。

這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朱朝陽到底有多惡?

我看過網上的一些分析,我覺得是過度解讀了。他們把事件的每一步發展,都看成是朱朝陽策劃出來的。這種解讀倒是很貼近原著。 《壞孩子》裡的朱朝陽就是一個單純的犯罪天才,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基本就是個算無遺策的壞諸葛亮。

但是電視劇裡朱朝陽不是這樣。

他確實在策劃,在算計,但是很多事情明顯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他被王瑤的弟弟綁在水管子上,不是他設計的;張東昇殺他爸爸,不是他設計的;張東昇縱火差點把他燒死,更不是他設計的。

他是一個心思縝密的孩子,甚至是個心懷惡毒的孩子,但他不是一個算無遺策的犯罪天才。有時候他甚至很脆弱。比如王瑤的弟弟一給他上刑,他就承認朱晶晶墜樓的時候,他也在現場。

但是正因為這種脆弱,他才能激發出觀眾的同理心。大家才會覺得惡是一種平常事物,可以從正常人性中湧現出來,而不是像《壞孩子》裡寫的那樣,成了一種超出我們日常生活經驗的怪異之物。

原著把他寫的太強大了,電視劇裡給了他脆弱的一面

電視劇增加了很多溫情的東西。

有些增加的很成功,比如朱朝陽的爸爸朱永平,就改的就非常出色。原書中朱永平,可以說是沒有人性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電視劇就給他增加了很多合理的情感,有了人性中的一些掙扎。尤其是在他聽錄音的那個彩蛋,我覺得是個很有天才的設計。

但是有些添加我覺得併不好。

就像那個警察老陳,我覺得加的就很沒意思。我猜想,增加這個形像有可能是為了過審。但如果這是為了強調「 惡」世界之外尚有一個「 善」世界,那麼這個善世界就刻畫得過於婆婆媽媽,沖淡了主題的衝擊力。

《隱秘的角落》是一個掙扎、混沌、糾纏的情感世界。老陳的形象實在是過於鮮明,和這個世界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林黛玉闖進了《金瓶梅》。

即便真的需要給黑暗打進一道光,這道光也只該若隱若現,才能保證畫面的協調。

《隱秘的角落》的成功,有個很大的原因,就是留白。

有些留白可能是為了過審。如果原封不動把《壞孩子》裡的情節搬上來,恐怕播放不了。但也有很多留白,是導演和編​​劇蓄意製造的。

就像朱永平重聽錄音的時候,聽到了拉鍊的聲音,這個細節暗示著什麼?也許朱永平通過這個細節,猜到了兒子的心機,推斷出了女兒的死跟兒子有關。但是他忍住不說;也許他知道自己的小花招被兒子看破,更加愧疚。
那到底是什麼?電視劇就是不說,就是留白。

從傳播角度看,這是一個很聰明的想法。

大家可以設想一下,如果這個電視劇沒有留白:朱晶晶就是朱朝陽推下去的、嚴良和老陳就是死了、普普的弟弟就是瞎編出來騙錢的,那大家在知乎上、豆瓣上還有多少話題可聊?

電視劇的熱度一定會受影響的。

但撇開傳播角度不談,單從效果本身而言,這種留白也很了不起。

留白就像是給觀眾的不同選擇。故事留下不同的可能性,你選擇不同的可能性,就會通向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是黑暗的,一個世界是光明的。

你需要足夠的智力,才能看透黑暗。

你需要足夠的信念,才能相信光明。

這就是選擇。

導演和編劇通過自己的暗示,曲折地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就像朱晶晶墜樓的時候,第一次展現的台詞是:來不及了,她掉下去了。第二次展現的台詞是:來不及了,她要掉下去了。

這一個字的差別,當然就是一種暗示。

但是這種暗示是克制的。它並沒有打破留白,並沒有徹底切斷通往光明世界的通道。留白一旦形成,編劇和導演也成了和我們一樣的猜測者,而他們的猜測並不比我們的更有權威。

這就像國畫裡的留白,把看畫的人帶到一個更大的空間,讓我們看到我們看到的東西,然後選擇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隱秘的角落》裡,張東昇問朱朝陽,你是相信童話,還是願意相信真相?

這就像《少年PI的奇幻漂流》,PI問採訪者:你是原因相信我和老虎一起漂流的版本,還是願意相信另一個海上屠殺的版本?

採訪者說:我願意相信有老虎的版本。

採訪者不是傻。他只是在看懂黑暗之後,還是願意相信光明。即便光明不存在於這個故事裡,它也總會在世上的某處閃耀。而那些地方的光,總也會有一些滲透進黑暗的所在,讓人們即便在鮮血中,也看到色彩斑斕的漂亮老虎。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