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迪遇刺案,美國精神的分裂

肯尼迪

作者:鯡魚阿婆

上一期我們說過陰謀論被污名化了,是怎麼被污名化的?其中功不可沒的就是今天要講的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就是陰謀論成功脫圈,從政治圈逐漸融入大眾文化的催化劑,我敢說沒有哪個陰謀論能像它一樣,幾乎包含了所有我們能叫得出名號的陰謀論主體。比如共濟會、軍工聯合體、老牌工業資本、深層政府(Deep State)、外星人、黑手黨、CIA、FBI、天主教、猶太集團等等等。可以說,它是陰謀論在現實世界中的集大成者,能與之媲美的恐怕只有卡牌遊戲《光明會:新世界秩序》。大家應該也猜到了,這個影響之大的故事就是肯尼迪遇刺案。

肯尼迪總統當街被槍殺這個事件已經過去了60年,為什麼人們還一直津津樂道?為什麼圍繞這個案子總是會掀起一輪又一輪的調查?原因其實很簡單:

第一是因為肯尼迪總統被槍殺的全過程被攝像機記錄了下來,等於所有人都看到了案發經過,都是目擊者,必然會有自己直觀的認知,免不了一番揣測;

第二是因為美國政府圍繞案情得出的那份《沃倫報告》,由於武斷、專橫、混亂以及遮掩,激怒了很多人。他們不惜自掏腰包,反覆重建案發現場對《沃倫報告》裡的疑點進行攻破,提出了很多替代性解釋。這裡就值得注意了,什麼是陰謀論?以肯尼迪遇刺案來說,所有與《沃倫報告》結論不同的觀點都叫「陰謀論」。這個打擊面是很大的,「與官方權威解釋不同的替代性解釋」,通常含有捕風捉影,甚至造謠生事的意思;

第三點就是因為肯尼迪總統在執政期間所表現出的那種強勢,頒布了很多對當時權貴集團構成威脅的行政令,「把所有能得罪的都得罪了」,這就是犯罪動機論,這一點也是許多陰謀論被構建出來的源頭,涉及到的故事很多:

比如因為肯尼迪頒布了11110號行政命令,希望用白銀證書來代替美聯儲票據,想將鑄幣權從美聯儲轉移到美國財政部,因此得罪了美聯儲。而美聯儲又一直被認為是共濟會的囊中物,所以共濟會是其中一個懷疑對象……

又因為下令從越南撤軍,損害了軍工聯合體的利益,那軍工聯合體免不了有嫌疑……

又又因為在豬灣事件中沒有支持CIA,導致CIA行動落敗,肯尼迪還因為這次失利順勢整頓了CIA,讓當時的CIA局長艾倫·杜勒斯不得不引咎辭職,而艾倫·杜勒斯卻在肯尼迪被暗殺後被委任為沃倫委員會7個成員之一,負責調查案件真相……

又叒叕因為不滿一屁股坐了半個世紀之久的FBI局長鬍佛,讓自己的親弟弟羅伯特·肯尼迪擔任司法部長與之抗衡,這樣,與FBI也結下了梁子

肯尼迪「得罪」的利益集團還有很多,背後的故事複雜且戲劇化,也牽涉眾多大人物,前不久肯尼迪家族又有兩名成員死於意外,我大概得寫了一些相關的「陰謀論」,蜻蜓點水了一下。

但是我們必須要知道這些關於陰謀集團的陰謀論之所以不被廣泛接受,是因為無論動機多麼合理,邏輯如何自洽,終究缺少證據。沒有辦法,在邏輯實證主義面前,沒有證據的猜想都是不入流的。

正如華人神探李昌鈺在1998年受邀參與重新調查時的感受一樣:

在調查過程中,一些執法部門和人員

如臨大敵似的例行檢查

似乎都暗示著案件的強烈政治意味

而且很多物證都失去了作用

比如應該留下DNA的子彈被污染了

而最能解釋肯尼迪頭部那槍的射入方向的證據

他的大腦

竟然丟失不見了

——整理摘錄自《挑戰不可能:李昌鈺的鑑識人生》

但即便如此,勇於追求真相的人們還是不斷利用最新的技術還原案件中的一些事實,雖然我們都知道事實不等於真相,但當事實如此時,基於這些事實會在人們心中生出什麼樣的真相,就是每個人的權利與自由了。

現在讓我們拋開腦中對這個案子的已有認知,來看一看這60年來,都有哪些反駁《沃倫報告》結論的事實,從現在起,你就是那個第一次看到這些事實證據的陪審員,最終你會得出什麼結論呢?

沃倫報告指出暗殺事件是由李·哈維·奧斯瓦爾德一人獨自完成。他在德克薩斯州教科書倉庫6樓的一個窗口射出了三槍:一槍射偏、一槍就是著名的魔術子彈(根據沃倫報告給出的單發子彈路徑圖顯示,這顆子彈射透肯尼迪總統的脖頸,從喉嚨處射出,然後繼續向前射穿了前排德州州長康納利的胸背,再擊穿了他的右手腕,最後射入他的左腿)、還有一槍則是擊中肯尼迪頭部的致命一槍。關於這個結論現存最直觀的證據有兩個:

一是「澤普魯德影片」(Zapruder Film),它是角度最佳,也是最完整的攝錄到肯尼迪中槍全過程的影片。這部影片是用貝爾8毫米攝像機拍攝的無聲影片,可以每秒穩定記錄18.3幀畫面,從總統的豪華車隊進入埃爾姆大街的那一刻起,總共拍攝了26.6秒,也就說記錄了486幀畫面。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肯尼迪被擊中的兩槍:

他在224幀處被擊中第一槍;

肯尼迪用雙手捂住傷口

在313幀處被擊中第二槍:

擊中肯尼迪的致命一槍

這兩槍的時間間隔為4.8秒(89幀/18.3)。第二個證據就是現場的聲學分析。「澤普魯德影片」雖然記錄了視覺畫面,但缺少聲音,無法解決槍擊的次數、時間和來源的問題。但幸運的是當時的警察無線電網絡記錄了從現場警官那裡接收到的聲音信息。沃倫報告中沒有明確的聲學分析證據,但1979年美國眾議員暗殺調查委員聘請了負責過水門事件磁帶分析的專家來進行分析,希望可以確定槍擊次數、兩次射擊的時間間隔和位置等。眾議員暗殺調查委員會得出的最終的結論是:

肯尼迪遇刺當時,現場至少兩名槍手,開了至少四槍,而射擊地點除了沃倫報告中提到的6樓窗口外,還有95%的可能在廣場草丘處。肯尼迪總統很可能死於陰謀。

但是眾議院暗殺調查委員會得出的這些結論同樣經受了挑戰。前面說過在肯尼迪遇刺案中,什麼是陰謀論?與《沃倫報告》結論不一致的都是陰謀論。這當然也包括眾議員暗殺調查委員會調查得出的這些略有不同的結論。尤其關於聲學分析的部分,被認為是不可靠的實驗分析,直到如今,正反雙方都在用各自的論文進行對壘,所幸的是在這種你來我往的氛圍下,聲學證據的分析結果越來越清晰,例如從最初判斷的至少4槍修改為5槍,並且確定了5槍射擊之間的時間間隔分別是1.7秒、1.1秒、4.8秒和0.7秒。而這恰好與「澤普魯德影片」中記錄的肯尼迪兩次中槍的時間間隔一致(89幀=4.8秒)。

除此以外,李昌鈺在調查這個案件時,也重建了槍擊現場,並且發現擊中肯尼迪總統的兩顆子彈,它們的彈道軌道完全不同,來自不同的角度和方向:一顆子彈是26度向下、另一顆則呈現為12度的傾斜,但一般來說同一個射擊點的射擊角度偏差不超過10度,而擊中肯尼迪的兩槍時間間隔只有4.8秒,凶手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轉移地點射擊。這個發現很好地支持了「至少兩名槍手」的結論。

當然,肯尼迪遇刺案中最著名的陰謀論應當是魔術子彈理論,這個稱呼是對《沃倫報告》中單發子彈理論的嘲諷,你可以從對比圖中看到這兩個理論對這發子彈的軌跡解釋有著天壤之別。不過如果你理性一點考慮就會發現,糾結於這發子彈到底是怎麼飛的意義並不大,因為在極端的偶然巧合下,這發子彈確實可以以一條直線同時射穿肯尼迪和康納利,並造成一槍七孔的惡劣後果,現在在新的事實證據面前,無論這顆魔術子彈是否存在都不能否定第二名槍手存在。

也許完全信任《沃倫報告》的人們會驚訝,怎麼有如此多的人要尋找兩名以上的槍手,他們也許忽略了被認定為唯一槍手的奧斯瓦爾德從來沒有機會接受庭審,只留下了「我是替罪羊」這句讓人浮想聯翩的話,然後他就在被捕兩天後,在警察局地下室車庫,在警察和FBI的簇擁下被傑克魯比當眾槍殺了,人們永遠失去了從奧斯瓦爾德口中聽到真相的機會。

儘管《沃倫報告》裡花了大量篇幅來塑造奧斯瓦爾德的一生,用以暗示他刺殺肯尼迪的動機:厄運般的出生、不幸的童年、迷茫的青年、參軍後信仰共產主義,然後放棄國籍前往蘇聯,隨後又返回美國支持卡斯特羅,用發傳單和參加電視台辯論節目的方式與美國反卡斯特羅組織對抗,他希望可以去古巴,他被視為赤色份子,他一直被CIA和FBI監視,他們掌握著他的動向,但他竟然有機會暗殺總統?還有很多沒有得到充分解釋的問題,都因為他被槍殺而永遠不會有答案。

奧斯瓦爾德在散發古巴之手的傳單

所以一個簡單的反駁邏輯是:如果能證明當時槍手不只一個,那麼沃倫報告就不值得信任。總之美國人不相信報告中的獨狼結論。在美國數次針對肯尼迪遇刺案的民意調查中,相信背後有陰謀的人數占比在最高時超過80%,人們隱約而本能地知道不對勁,但很難有機會弄清楚到底哪裡不對勁,也許很難有機會知道真相了。但這並不妨礙勇於追求真相的人們去努力,例如人們開始發現肯尼迪遇刺案的相關證人以極高的非自然死亡率死去。你可以看到肯尼迪遇刺案前後涉及的1400多名證人中那些非自然死亡的信息匯總。

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插曲,有一名精算師受媒體邀約計算了肯尼迪遇刺案中的證人死亡率,結果認為高得離譜。但眾議院暗殺委員會聘請的統計學專家卻認為這很愚蠢,並且邀請這名精算師的媒體也道歉了,他們說並不知道死亡率是如何計算出來的。但其實有個很簡單的方法來知道相關證人死亡率是不是很高,我們都知道泊松分布非常適合於描述單位時間內隨機事件發生的次數,根據死亡信息匯總表來看,你會發現證人死亡率最高的三個時間節點非常湊巧都發生在聽證會或庭審前,它們分別是肯尼迪遇刺後的一年(1964年)、1969年加裡森起訴克萊·蕭蔘與暗殺肯尼迪案之前、以及1979年眾議員暗殺委員會聽證會之前。

這些信息我們都可以在公開信息中查詢到,代入公式計算一下就會有結果,死亡率自然是很高的,不過維護沃倫報告的人反駁說:這些證人的職業性質本身就是高風險的,比如警察、FBI、脫衣舞女郎、黑手黨,他們中出現高死亡率很正常。

肯尼迪遇刺案之所以被稱為「美國精神的分裂」,就是因為它讓美國國內的各個分裂的群體利益被凸顯,每一個被稱為肯尼迪遇刺案陰謀論的背後都隱藏著美國民眾心中對

「當權者」不信任的來源,用我們常說的一個順口溜來說就是: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當我們不信任一個人或一個觀點時,無論他說什麼,我們內心都是拒絕的。而且美國人民心中那個念經的「王八」還不同:

經歷過越戰的人痛恨軍工聯合體以及好戰的總統;

經歷過60年代平權運動的人痛恨保守頑固的右翼政黨;

經歷過冷戰時期紅色恐慌的人痛恨隻手遮天的情報部門……

這些影響顯然延續至今,今年美國國內上演的魔幻現實都有它的影子:特朗普舉著極右的旗幟吸引著白人至上主義;民主黨仍然呼籲平權運動;而紅色恐慌同樣是兩黨的主旋律,只是恐慌對象變了

……

這也難怪當下的中美關係被稱為「新冷戰」,我想如果我們很好地研究肯尼迪遇刺案的始末,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美國。它似乎沒有改變過,它在美蘇冷戰期間慣用的那些伎倆以及延續至今的國內矛盾,都可以作為我們理解當下美國的一個參考。

說到這裡,各位陪審員你們得出了什麼結論?如果你的結論與沃倫報告不同,並且在心裡也生出了一隻王八,那麼恭喜你,你已經是一名陰謀論者了。

來源:九品作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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