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女強人的升官之路

銀行女強人的升官之路

2000 年 8 月,我剛進到某國有銀行的開發區支行時(全國性質的銀行從上到下的級別,大致是:總行,分行,支行,分理處),按規定要先實習 1 個月,然後再進行崗位的具體分配。頭一周,支行安排我們下到各分理處實習,了解銀行最基本的櫃臺業務,職高生被分去了儲蓄專櫃,我們 7 個大本生和大專生則被安排到對公業務專櫃學習。

銀行女強人的升官之路

紅旗分理處離我家最近,我自然被安排去了那裡。這個分理處也是我們支行那時最大的分理處,單是從建築規糢上來講,就跟支行的辦公樓不相上下。這裡業務種類齊全,客戶資源優厚,工資獎金也比別的分理處要高,能進來工作的人,要麼是支行資深的員工,要麼就是要有一定的背景。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接觸到的撒英。她那時三十四五歲,剛被支行提拔為紅旗分理處的會計主任(副科級),平時梳著一頭粗硬的短發,不施粉黛,目光如鷹一般銳利,走起路來風風火火。據說撒英是中財畢業的老大學生,高級會計師,業務能力非常強,有時分行做不平的賬目都要請她去處理。只是她的晉升之路不太順暢,前任會計主任同樣是個女強人,雖早到了退休年紀,卻又謀得返聘機會,如此壓制了她好幾年,若不是前任領導後來生了重病,撒英還得繼續窩著當她的會計小組長。

或許是多年不得志,撒英的脾氣被磨得異常火爆,這好不容易多年媳婦熬成了婆,揚眉吐氣之外更是狂得肆意,常常把一些老員工都罵得暗自垂淚。帶我的韓姐第一次見面就告誡我:「低頭老實幹活,少說話,盡量別出錯。」

當然,作為一個待分配的實習生,韓姐他們是不肯教我甚麼實際的東西的,也不會讓我去接觸任何業務或賬目,對我請教的問題,也是哼哈地敷衍作答。大多數時間我都是在打雜,幫忙打水、擦桌子、掃地、搬東西等,很是無聊。

一天,韓姐看我實在閑著,就讓我幫她往一打空白傳票上蓋章,嘴裡還囑咐著:「一定蓋清楚了啊,別壓著金額欄。」 雖說這是件最不起眼的工作,也沒甚麼技術含量,但畢竟是我實習以來幹的最接近銀行業務的活兒,我做得很是認真。我把印章吸足油墨,在傳票上對準位置,「啪」 地按下去,再重重地壓上一壓,如此,一枚圓圓的、紅紅的印章便清晰地蓋好了。

我心裡升起一種幼稚的成就感。就在我暗自得意時,突然感覺頭頂一黑,一方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抬頭一看,撒英正不苟言笑地站在我身後:「你幹嘛呢?」

我連忙站起身:「撒主任,韓師傅讓我幫忙蓋章呢。」

「你這哪是蓋章呀,簡直是在描花樣子嘛。慢騰騰的,想讓全行的人都跟著你拖班呀。」

我臉上一窘:「是,我馬上加快速度。」

「快?我看你能快到甚麼程度。」 撒英一把拽開我,坐到我的位置上,手起章落,不到半分鐘,一打傳票(100 張)就都蓋好了,「瞧見沒,這才叫速度。」

我看得目瞪口獃,但心裡仍是不服 —— 你們都幹多少年了,我能跟你們比嗎?

撒英從抽屜裡拿出一摞廢紙,撇到我面前:「練吧。」

我委屈地坐下去,盡量糢仿著她的動作,一篇篇地蓋章,但真是 「一看就懂,一幹全廢」。旁邊,撒英的吼叫聲貫徹雙耳:「不用把紙整個都翻開,掀起一角就可以。」「不用蓋次章就沾一次墨。」「快、快,動作太慢啦。」

在她如連珠炮似的督促下,我的額頭開始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來,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混亂,左手翻頁的速度根本趕不上右手蓋章的速度 —— 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管閉著眼一頓亂戳。

突然,一片哄笑聲嚮徹四方,撒英用食指關節當當地敲著桌子:「小祖宗,你的章蓋到哪兒去了?」

我的腦子一片懵懵然,翻看著眼前的那摞廢紙,後面的十幾張居然是空白的 —— 我蓋的章呢?跑到哪裡去了?韓姐笑得前仰後合,用筆點了點我的左手,我一看,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十幾個章根本就沒蓋到紙上去,全蓋在我自己的左手背上了 —— 奇怪,剛才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望著紅彤彤的手背,我強忍著眼淚,一邊的撒英故作誇張地指了指地面:「哎,你看那是甚麼?」

我一臉茫然地望尋著腳下白慘慘的地磚:「甚麼呀?甚麼也沒有呀。」

「看見了嗎?那有道縫兒,還不快鑽進去!」 撒英的語氣倏然變得嚴厲起來,「別以為自己是大學生就有甚麼了不起,整天眼高手低的,就你這水平,行裡就是有心栽培你,也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

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被人這麼罵過,羞愧、委屈、氣憤,胸口陣陣發疼。我躲進水房,一邊哭一邊狠搓著自己紅腫的左手,抬眼看著鏡子裡那雙已脹若紅桃的眼睛,心想:自己真如撒英說的那麼不堪嗎?

接下來的幾天,真是度日如年,我怕看見撒英的身影,怕跟她對視,以至於一聽到她的聲音腿就不自覺地打哆嗦。好在這地獄般的日子只持續了一周,我就被支行召回去,開始在各科室輪轉。

如果借用現在流行的新名詞,我想撒英當初給予我的就算是一種 「職場 PUA」 吧。不過工作了這麼些年,見過的人和事也多了,我才知道,撒英式的 PUA 還算最低級的,她當初之所以那麼對待我,估計是看我比她年輕,學歷又跟她相當,怕我日後對她產生威脅而成心轟我走罷了。現在回想起當年的蓋章糗事,我也不覺得有甚麼難堪,更多的時候是開懷大笑。

輪轉結束後,我被分到了開發區支行的人事科。

2001 年 6 月初的一天,我正埋頭做工資表,科長老楊突然推門走了進來,也不知對身後的誰在說:「其實早該把你調過來,一個老大學生窩在分理處,這不浪費人才嘛。」

我好奇地望向老楊身後,心頭立刻一沉,來人正是 —— 撒英!雖然很長時間沒見面,乍一見到她,我還是禁不住手心冒汗。

我忐忑地站起身:「撒主任您好。」

撒英微微牽了下嘴角算是回應,傲慢一如從前。老楊把一份調令遞給我:「調一下人事關系。」 我瞥了一眼,原來,撒英是從紅旗分理處調到了支行機構科任副科長。我心裡長出了一口氣 —— 還好還好,不是人事科,否則自己就倒霉死了。

事後,老楊笑問我:「你怎麼對她那麼畢恭畢敬的?」

「不是恭敬,是害怕。」

我把在分理處的經歷跟老楊講了一遍,逗得她哈哈大笑起來:「撒英這人呀,聰明能幹,業務也是嚮當當,就是太恃才傲物,跟誰都搞不好關系。要不是紅旗分理處的王主任跟她實在合不來,天天到行長這裡來念秧兒,她也調不上來。」

「那她不幹會計的老本行了?」 基於我的理解,撒英作為會計主任應該去結算科,業務熟悉,幹起來也順手,機構科雖說是一類重點部室,但主要負責吸收人民幣對公存款,屬於營銷部門,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來的。

「是她自己主動要求的呀。」 老楊兩手一攤,「機構科雖說累一點,但容易出業績,掙得多,提拔得也快呀。」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機構科的夏科長 51 了,再有幾年就該退了吧?」

老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再看吧,撒英這脾氣呀,老夏未必能容得下她。」

老夏是幹了近 20 年的老科長,也是支行出了名的女強人、女能人,抽煙、喝酒、講葷段子,簡直無所不能。那時我剛參加工作不久,平時跟老夏接觸也不多,對她還不甚了解,只感覺此人還比較好接觸 —— 她見誰都笑眯眯的,很是平易近人,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都愛坐在她旁邊,聽她講笑話,特別歡樂,不像撒英那般強勢、凡人不理。

說實話,那時我對撒英怨念深重,總希望她也能被誰狠狠整治一番,但每每看到老夏挽著撒英的胳膊有說有笑地從身邊走過,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 —— 都說老夏厲害,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我跟機構科的郭穎關系比較好,一天吃中飯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問她:「真難得,撒英跟老夏倒很處得來?」

「切,甚麼呀。」 郭穎不屑地對我撇撇嘴,「老夏是誰啊,她越是對誰好,誰就死得越快。」

我一驚:「這話怎麼說?」

「一山不容二虎。撒英這來了有一個多月了吧,老夏讓她先熟悉業務,可既不給她手底下安排人手,也不帶她去見客戶,已經被邊緣化了。」

「你們科不老是跟客戶吃吃喝喝嗎?一次也沒帶撒英?」

「帶過一次。」 郭穎吃吃笑起來,開始繪聲繪色地給我描述。

那天,老夏帶著全科人員請某個集團公司的老總和業務員們吃飯。席間,老夏點了兩道牛羊肉的菜品,客戶臉上便露出幾許為難:「夏姐,我們幾個很少吃牛羊肉的。」

「呦,瞧我這記性。」 老夏故作歉疚地拍著腦門,順便指了指一邊的撒英,「這是我們新來的撒科長,聽這姓就知道啊,她是回民。你看,我光顧考慮撒科長有沒有忌口,就忘了老幾位的偏好了,真是該死。」

說完,老夏為難地看了看撒英:「撒科長啊,你看這怎麼辦呢?要不你先回去?」

當時,撒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連連說:「沒事,不用管我,我隨便吃點兒就行。」

於是,在撒英的堅持下,酒席上撤去了那些牛羊肉的菜,換了個東坡肘子。然後,老夏又關心地拍了拍撒英的肩膀:「對了,酒你也不能喝吧?」

眾目睽睽之下,撒英硬著頭皮舉起酒杯:「酒可以喝,來,我先敬大家一杯。」

顯然,那頓飯撒英吃得特別憋屈,東坡肘子甜膩的香氣混著白酒的辛辣,讓她頻頻作嘔,弄得其他人也都沒了胃口。可她又說不出夏科長甚麼 —— 明明老夏已經面面俱到,連客戶都誇她體貼下屬。

事後,老夏還特地在科室例會上做了檢討:「少數民族的習慣呀我們一定要尊重,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上次是我考慮不周,讓撒英遭罪了。這樣吧,以後有這樣的活動,盡量不讓撒英參加了,這樣優秀的人才我們一定要保護好。」 說完還用紙巾抹了抹眼淚。

郭穎低聲對我說:「這是老夏的一貫作風,她跟客戶的關系十多年了,能不知道他們的口味?就是成心的,可她偏偏又做得滴水不漏,撒英只能啞巴吃黃連了。」

聽完這一切,我簡直目瞪口獃,連呼:「高,實在是高!」

以郭穎的判斷,撒英遲早得知難而退,主動從機構科卷鋪蓋走人。可惜她錯了。

漸漸地,我發現撒英變了,齊耳短發變成了一頭羊毛卷兒,還染成了棕栗色,也不再素顏示人。她長得本就不難看,稍一化妝竟有點像俞飛鴻。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才走,路過機構科時不經意往裡一瞥,竟發現撒英獨自坐在工位上吞雲吐霧,那架勢,簡直成了老夏第二。

最讓人驚詫的是,一天吃中飯的時候,撒英在食堂故意大聲說:「張師傅,給我來份紅燒肉。」 嚇得大師傅老張差點兒把飯勺掉地上:「你不是回民嗎?」 撒英大大咧咧地笑道:「沒事兒,我自己的事我做主,肯定怪不著您。」

從此,撒英有了個外號 ——「假回回」。

郭穎也告訴我:「撒英現在主動參加飯局,拼酒可生猛了,跟客戶起膩比老夏還殷勤,這不,新拉了不少存款,對老夏也開始指手畫腳了。這下老夏可有危機感了,畢竟歲數大了嘛,沒準兒行裡先給她安排個閑職,然後再把撒英扶正呢。」

正當撒英風頭漸進之時,麻煩也隨之而來。一天下班後,撒英又獨自陪客戶吃飯去了,她父親突然打電話到科裡,也不知誰接的電話,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答了句:「撒科長跟客戶去喝酒吃烤乳豬去了。」

這下撒英的父親冒火了,當即趕到行裡,怒罵行長不尊重民族習俗,破壞民族團結。撒英的父親是政協委員,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真把行長嚇壞了,連忙把老夏叫去問明情況。

老夏聲勢浩蕩地帶了幾個科員前去給自己作證,把之前怎麼照顧撒英民族習俗的事說了一遍,大家也都紛紛隨聲附和。然後,老夏一臉委屈地說:「撒英太要強了,幹啥事都不肯拉後,她為了工作自作主張改了習慣,我勸過,她不聽呀,還跟我急赤白臉的,畢竟那是她個人的選擇自由嘛,我要是再說多了,撒英還得誤會我,好像我有意排擠她似的,唉,我這個科長當得實在太難了。」

聽老夏如此講,又有這麼多人作證,撒英的父親也無話可說了,只得再三要求,把撒英調離營銷部室,去個遠離酒肉的地兒。

如此一折騰,老夏的心頭刺終於被拔除了。我跟科長老楊感嘆道:「撒英也真夠拼的,為了工作連民族信仰都能拋棄,何苦呢?」

「嗐,人家心氣兒高唄,當科長都覺得屈才,一心想當行長呢。」 老楊低頭揶揄著,「再說,她家那位也指不上,兩口子都是老大本,一塊兒入的行,撒英提了副科,她家老莫還在樓下的現金中心天天點錢呢,真是丈夫無能妻受累,為著老莫窩囊沒本事,倆人天天幹仗。」

老楊跟撒英都住在單位分的房子裡,是上下樓的鄰居,所以老楊對撒英家的情況門兒清。撒英有個兒子,快 5 歲了,馬上就到了上學的年紀,撒英也是望子成龍,給孩子報了很多輔導班,上的幼兒園也是那種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彼時北京已經有了學區房的概念,撒英天天琢磨著這事,就是錢包不給力。估計她削尖腦袋往上爬,天天心焦氣躁的,也是為了給孩子奔個好前程吧。

唉,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聽老楊如此講,我也開始有點理解撒英了。

2002 年年初,撒英被迫離開機構科,行裡本來想安排她去結算科任副職,可她不幹,還想繼續做營銷。正好趕上外匯科的耿科長升任了支行的副行長,還有一位副科長也調去了分行,整個科室正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於是,行裡就安排撒英去了外匯科,任副職並主持工作。

當年我們行的外匯業務還不甚發達,外匯科也僅是個二類部室,主要就是負責管理外幣對公存款、結售匯審批和開立信用證等業務,業務品種不多,工作性質也比較簡單。雖說也承擔著一部分營銷任務,但也就是固定的那幾個客戶,平時稍加維護,吃吃老本足夠了。所以,外匯科當時是個比較舒服的地兒,員工們也都比較閑散。

要說撒英確實能幹,她一去外匯科,就提出 「不能安於現狀、要繼續擴大外匯業務市場和外匯業務種類」 的工作方針,給每個科員都制定了營銷任務,按完成度分配獎金。這下科裡可忙起來了,每個科員負責下面的一兩個分理處,天天跟著外勤出去跑戶,風雨無阻。

但這種撒網式的營銷見效甚微 —— 下面分理處的客戶大多是中小企業,對外匯業務需求量很小,而那些集團大客戶的外匯業務基本都在中國銀行做,人家多年的合作關系,很難撼動。而我們支行現有的那些大客戶資源,又都掌握在信貸科和機構科的手裡,若無人引薦,根本和人家企業的高層搭不上話。如此忙活了一個多月,即使撒英天天督導,把科員們一個個罵得灰頭土臉,外匯科的業績還是上不去。

一招不靈,撒英又改變了策略,開始倡導 「各部室合作」。機構科老夏那裡肯定是沒戲了,撒英就開始去攻克信貸科科長老尹,天天請老尹吃飯,「尹哥尹哥」 地叫著。老尹禁不住撒英的軟磨硬泡,終於答應給她引薦某大客戶的財務總監。

撒英搭上關系後,馬上制定出一系列營銷方案 —— 比如安排科員們到企業做調研,摸清他們的日常外匯業務需求,再聯合分行國際部給企業開辦講座,介紹本行的外匯業務種類和辦理流程,並結合企業需求制定出一套服務方案。

當然,上述都是表面的基本工作,跟客戶的關系維系還得靠送禮。當時外匯科是二類部室,經費有限,要想獲得大額費用都得行長審批。撒英這一套 「組合拳」 下來,唯獨缺失了一個重要環節,就是沒有跟領導溝通 —— 特別是主管外匯工作的耿副行長,又是原先外匯科的老科長,按理說,撒英下戶、請客戶高層吃飯、聯絡分行這些事,都應該叫上主管行長一起去才對,再不濟,也應該跟耿行長匯報一下吧?可是這些她都沒有做,這不等於把耿行長晾一邊了嘛,那耿行長還能滿意?

耿副行長主管外匯科和機構科,當撒英去要費用的時候,他一臉為難地說:「哎呀,全行統共就那麼點兒經費,可不能隨便亂攘 —— 這麼著吧,你去機構科找老夏先領點兒禮品。」 撒英又去找老夏,老夏倒是一臉熱情,但拿出來的禮品都是些小工藝品、筆記本之類的上不了臺面的東西。老夏抱歉地說:「撒英啊,你來得真不巧,前兩天為拉一筆上億的存款,好東西都送出去了,我有心支持你工作,但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撒英一氣之下也不去求人了,就給外匯科科員們下任務,要求每人先墊付一部分資金作為營銷經費,科員們雖說怨聲載道,但為了自己以後的日子能好過些,只能乖乖掏錢。

在撒英苦心苦力的努力下,真就從那個大客戶那裡拉來了一筆 2000 多萬美元的進口融資信用證業務,這麼大金額的外匯業務,當年在支行可是史無前例的,而且更是我們支行頭一筆融資類信用證業務。

(作者註:在國際貿易活動中,買賣雙方可能互不信任,買方擔心預付款後賣方不按合同要求發貨;賣方也擔心在發貨或提交貨運單據後買方不付款,因此需要兩家銀行做為買賣雙方的保證人,代為收款交單,以銀行信用代替商業信用。銀行在這一活動中所使用的工具就是信用證。信用證是銀行有條件保證付款的證書,成為國際貿易活動中常見的結算方式。按照這種結算方式的一般規定,買方先將貨款交存銀行,由銀行開立信用證,通知異地賣方開戶銀行轉告賣方,賣方按合同和信用證規定的條款發貨,銀行代買方付款。)

當時我們支行外匯業務不發達,做的信用證,大都是存 100% 的保證金(也就是存全部的貨款)的,屬低風險。而融資類的信用證,申請人只存部分保證金,因而涉及到向我行貸款,我行則需要對其進行評級授信(也就是需要根據客戶的財務狀況、生產運營情況、貸款用途、償還貸款能力等項目進行綜合考察分析後,對其進行信用等級評定,從而決定銀行給客戶的授信額度,也就是最多能貸給客戶多少錢),風險較高,那時這樣的業務基本是分行做得多。

在銀行改制(2010 年前後)之前,各科室職能比較分散,往往一筆業務要涉及多個部門操作、審批,效率極低。就拿這筆融資信用證業務來說吧 —— 信用證的條款設定、修改和最終開出由分行國際業務部統一操作;信用證前期的初審和開立等工作由支行外匯科完成;而涉及的融資授信工作又由支行信貸科負責,最終還要報支行信貸管理科審批。

涉及這麼多部門的合作,可把撒英忙壞了。不過她的工作能力確實很強,她把科室人員分成四撥:一撥人負責開立信用證的相關工作;一撥人負責聯絡企業,協助企業準備各種材料;還有一撥人天天跑分行,有問題及時下傳支行;再有一撥人去信貸科和信貸管理科負責督促授信及審批工作盡早完成。當時外匯科、信貸科、信管科都是通宵加班,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之下,這筆融資信用證終於在規定的時效內順利開出了。

這下撒英可露臉了,信用證開出第三天,她就給分行國際部寫了篇稿子,詳細介紹了這筆業務從營銷到具體操作直至完成的種種艱辛,又提出了很多自己對外匯業務發展的設想,可以說是一篇高質量的 「小論文」。最後,這篇文章是通過分行國際部發到分行的網訊上,看得我都跟著激情澎湃,對撒英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篇文章得到了分行的高度肯定,並給予支行外匯科公開表揚。

記得當初我邊讀文章邊跟科長老楊說:「撒英真是了不起,升任科長指日可待了吧?」

老楊沉默地看著那篇文章,半天幽幽地來了句:「這篇文章寫得有問題呀。」

「啥問題呀?」

「首先,支行的稿件要先經過辦公室審批才能上傳分行,撒英這麼幹可是越級呀。再來你看,文章一開始說,之前行裡對外匯業務重視程度不夠,外匯科開拓力不足,長期駐足不前甚麼的,這不是否定行裡的工作、否定原外匯科取得的成績,給行長特別是耿副行長『紮針』嗎?」 老楊又指了指文章的後半段,「這裡說營銷和辦理業務涉及部門太多,手續繁瑣,建議日後本外幣業務一體化(人民幣和外幣業務一起做),實現一攬子交易,應該把信貸權限也下放到外匯科,還說她準備在外匯科開展試點,主營外匯業務的同時,可以做與外幣業務相關的人民幣信貸業務。」

「我覺得這個建議提得很好呀,有啥不對嗎?」

老楊用筆敲著桌子:「這裡根本沒提信貸科給予外匯科的大力支持!人家老尹可沒少出力,又協助營銷又幫忙加班加點地走流程,撒英對人家的功勞只字不提不說,反倒這一句話就要把人家老尹給兼並嘍,起碼是要準備從信貸搶業務了嘛 —— 這老尹能高興?」

聽老楊這麼說,我有點兒明白過來了,但還是沒琢磨透:「那怎麼說撒英的業績擺在這兒了,行裡也不能視而不見吧?」

「你這孩子想問題太簡單。」 老楊用筆指了指我,「升官跟業績沒有必然聯繫的。話不多說,咱們走著瞧吧。」

現在再回頭看,當初撒英的很多超前的設想現在證明都是正確的,也都逐步實現了。行裡改制這麼多年,如今的外匯業務蓬勃發展,很多改革措施都跟當年撒英的提議不謀而合。

但也真如老楊所說,有時候升官發財並不完全取決於個人能力和業績,那句話怎麼說的?性格決定命運。

除了分行給予了表揚,在支行行務會上,行長也對撒英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贊譽之詞溢於言表,連我都覺得老楊的判斷不一定是對的。

可是就在會議的第二天,行裡突然提拔機構科的郭穎到外匯科任副科長,撒英並沒能如願提為正職。當我跟老楊帶著郭穎去外匯科宣布任命時,撒英驚訝之餘,臉沉得快要擰出水了。可見,行裡的這一決定事先並沒有告知她。

聽郭穎說,那天撒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大半天不出來,肯定肺都要氣炸了。也是,這下外匯科一下有了兩個副科長,雖說撒英仍主持工作,但權力畢竟分去了一半,況且郭穎是機構科出來的,說白了是老夏的人,日後在營銷方面肯定比撒英更占據優勢,行裡的意思真是不言而喻。撒英又不傻,這裡的關竅她能不明白?

就在撒英極度憤懣之時,外匯科的科員們也開始鬧騰起來。因為那筆 2000 多萬美元的信用證業務,分行發下來一筆專項獎勵,當時都悉數給了撒英。可撒英並沒有分發給手下的科員們,而是悄沒聲地全部截留了。但那些老科員早就從其他渠道獲知此事,紛紛找撒英去要 —— 畢竟,當初為了營銷,大家夥都是墊了錢的。

撒英說:「獎勵沒多少,還得給信貸科一部分,剩下的做營銷費用都不夠。」

之後,馬上就有人把這件事捅給了信貸科的尹科長,老尹都沒去找撒英,直接奔了行長的辦公室:「我們科從營銷到走流程可都是全程參與了,這獎勵不說給一半,也得給 1/3 吧?這撒英不吭氣算怎麼回事,想過河拆橋嗎?」

行長立馬把撒英叫來,把獎勵全部收回進行重新分配,1/3 給了信貸科,剩下的錢平均分配給外匯科各科員,撒英也就比普通科員多拿了 500 元錢。如此一來,撒英既沒掙到錢,還把老尹和下面的科員們都得罪光了。

事後,郭穎跟我說,其實獎勵的事就是從信貸科傳到外匯科的,老尹這是借刀殺人呢。

這些事過後,撒英不知是賭氣還是甚麼,對外匯科的工作又重新做了安排,所有人包括郭穎在內,都不必出去跑營銷了,她一個人去,拿來業務後再分配給大家做。於是頃刻間,外匯除了撒英一人整天在外邊跑關系外,科裡其他人一下子又閑了下來。

我問郭穎:「她這叫甚麼安排,這不等於讓你靠邊站了嗎?」

「嗐,她就是怕我跟她搶功,怕大家跟她分錢唄,這點心思誰不明白呀。」

「那你打算咋辦呢?」

郭穎笑著撇撇嘴:「老夏讓我不用著急,服從撒領導安排唄,反正現在上上下下都對她不滿,我看她還能玩兒出甚麼花樣來。」

一天,老楊去開完行務會回來,進門就把筆記本往桌上一甩,幸災樂禍地說:「哎呦,今天耿副行長可發脾氣了,當著行長的面把撒英都罵哭了。」

「因為甚麼呀?」

「說撒英天天飄在外邊,既不跟科裡打招呼,又不跟行長匯報,行動電話也不開,行裡有急事找她都找不到。耿行說了,再這麼下去,不僅外匯科的工作無法開展,連他這個行長也幹不下去了。」 老楊又開始敲桌子,「你說這個撒英,你防著科裡人就算了,你防著行長幹嘛呀?你正職還沒提上去呢,就想跟行長叫板?也不知她腦子怎麼想的,這不是自毀長城嘛!」

行務會過後,耿行長親自去了外匯科,點名讓郭穎負責營銷,還讓科員們全力配合郭穎的工作。這下真把撒英給掛起來了,雖還讓她主持工作,但以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郭穎有機構科的背景,營銷起來就容易多了,雖然拉來的業務單筆金額不算大,但累計金額也很可觀。漸漸地,外匯科的工作又重回正軌,並越加紅火。郭穎又很會做人,營銷大家一起去,獎金大家一起分,還天天往耿行那裡跑,不管大事小情都跟領導嘮嘮。

而撒英成了透明人,天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除了需要她簽字的事兒問上一問,剩下的時間都是獨自在生悶氣。

轉眼就到了 2003 年,元旦一過,行裡就放出風去,說今年下半年支行要搞一次競聘,人人都有機會參與。撒英強打精神又開始忙活起來,辛苦工作之外,還組織科裡請耿行吃飯,或者跟信貸科、機構科聯誼。郭穎說,撒英這回可是下血本了,那些費用都是她自掏腰包。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撒英臨時抱佛腳似乎也來不及了。一次分行領導來支行調研,撒英準備了一大摞匯報材料,可是最終耿行長卻只讓郭穎去參會,沒她甚麼事。行裡釋放的信號已經非常明顯了。

一天,我去給撒英送競聘申請表,結果我還沒說話呢,撒英一把將申請表從我手裡搶過去,然後撕得粉碎砸在我臉上,瘋了似地沖我大吼大叫:「你們來這假招子有意思嗎?想成心給我難堪啊,老娘偏不給你們這機會!」

老天爺,當時真給我嚇懵了,兩條腿杵在那兒都不會挪窩了。好在老尹跟老楊正從門口路過,趕緊把我給拽了出去:「撒英你這人真是,有甚麼意見找行長去呀,跟人家小姑娘撒甚麼氣呀。」

「滾,都給我滾!」 撒英把門 「砰」 地一摔,然後 「咔噠」 從裡面反鎖上,之後就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任憑我們怎麼敲門都不給開。

這下大家都急了,怕她想不開真出甚麼事。老楊叫我去找行長,老尹從科裡叫來幾個小夥子一起撞門。等我帶著幾位行長趕來的時候,門已經被撞開了,撒英的老公老莫也被人從樓下的現金中心喊了過來,正抱著已經哭暈的撒英不知所措。行裡連忙叫了輛救護車,把撒英送去了醫院。

再見到撒英,是在一個多星期後的周末,那天我去行裡加班,看她正和老莫往車裡搬著東西。她憔悴得不像樣子,又回到了從前不加修飾的狀態 —— 她是來收拾個人物品的,行裡又把她調回了紅旗分理處,只是不再幹會計主任,而是任外勤主任,也是搞營銷。

看她實在可憐,我就順手幫她把東西搬到了車裡,老莫笑著對我連聲道謝。撒英起先坐進車裡不願見人,最後才把車窗搖下來對我說:「對不起,那天我發火不是沖著你,別記恨我啊。」

如此柔軟的撒英,我還是第一次見。

2003 年 5 月初,撒英離開支行,那時距離競聘也就還有 1 個月左右的時間 —— 當然,她撕了申請表,自然就與競聘無緣了。

當時行裡正面臨一個大難題,讓耿副行長的壓力巨大 —— 某個跟我行保持多年業務往來的大企業,因為遷址遠離了我們支行的服務區域,而幸福路支行以地理位置優越便於服務等理由請求我行把該戶劃到他們支行去,並請分行來協調此事。

分行的態度是讓兩家支行協商,並最終聽取客戶的意見。

我們開發區支行的態度當然很堅決了 —— 不同意。因為該客戶我們支行經營了近 20 年,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如果流失,多年的努力白費不說,還要損失一大部分人民幣存款和外幣存款業務,如果僅僅因為距離遠,我行可以提供 「專人專車上門服務」 呀。

耿行長緊急召集機構科和外匯科的領導們開會,又因為這個客戶的本外幣存款都放在了紅旗分理處,平時跑單送單的基礎工作都是紅旗分理處的外勤負責,所以也不得不叫來了撒英。耿行長給這幾個部門的人員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客戶資源,結果好壞將直接關系到每個人的績效、仕途和即將開展的競聘。

那段時間我經常看到耿行長帶著這些人東跑西跑,聽計財的人講,行裡的經費都快花超了,連郭穎都說:「媽呀,我自己都快負債了,這戶要是跑了,我可虧大了。」

是呀,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郭穎還準備參加競聘呢。

就在行裡為保住這個客戶焦頭爛額之際,客戶那邊卻出現了麻煩,他們企業的紀檢部門收到一份檢舉材料,說公司財務因收取了我們開發區支行大額賄賂,所以才不顧業務便利和資產安全,把大額存款全部放在了開發區支行。企業紀檢特別為此事通報了分行和我們支行,要求協助調查。

這次事件動靜鬧得特別大,雖說那個年頭給客戶送禮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真要上綱上線起來也夠各方喝一壺的。不過最後這事不了了之,畢竟我們開發區支行過去在提高存款理財利率、尤其是放貸方面幫過這個企業不少的忙,跟對方一把手關系也不錯,這事就被雙方給壓下來了。

但終歸影嚮不好,特別是給那家企業正副財務總監帶去了不小的麻煩,在是否繼續跟我們開發區支行合作的問題上開始猶豫起來。當時分行懷疑是幸福路支行為了搶戶而使的手段,但也僅是懷疑而已,不敢聲張,怕深究下去會造成更大的損失。為了避免進一步 「內卷」,也為了平衡關系,分行拍板決定,這家客戶的人民幣存款繼續放在我們開發區支行,外幣存款劃撥給幸福路支行。

這下,老夏總算松了口氣,耿行和郭穎可慘了 —— 一下走了那麼多外幣存款,這個大窟窿今後怎麼補呢?特別是郭穎,估計競聘也懸了。

郭穎哭喪著臉來找我,我安慰她說:「這也不是你的錯,都怪幸福路支行橫插一槓,手段也太卑鄙了。」

郭穎猶豫著道:「其實也未必是幸福路支行使的壞。」

「那就是企業內部的問題,體制內互相傾軋的事多了。」

「那也有可能是咱們內部的人幹的呢?要不企業紀檢那邊怎麼連咱們送的甚麼禮都知道,幸福路支行也不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呀。」

「不會吧?」 我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了,「這樣做對咱們行有啥好處呢?自己拆自己臺?」

「切!有的人為了洩私憤唄。」 郭穎若有所指地說。

我恍然大悟:「你是說撒英?有證據嗎?」

郭穎無奈地搖搖頭:「沒有,但耿行他們都這麼覺得。算了,不說了,反正家醜不可外揚,行裡也不讓再查了,歸根結底是我點兒背,認栽得了。」

郭穎讓我把她的競聘申請表撤下來,我笑說:「你還真放棄啊,又不是你的錯。」

「唉,錯不錯的,畢竟結果擺在這兒了,這件事總得有個人出來承擔相應的責任,我不擔著誰擔著呀,也為了避免刺激某人再生出別的事來,也罷,犧牲我一個,幸福千萬家吧。」

此後,郭穎繼續在外匯科任副職並主持工作,一時間倒也風平浪靜。如若那事真的是撒英所為,她也算扳回一局,但對她恨之入骨的人更多了。

2004 年年初,我們支行換了位新行長,姓張,一到任就進行了人事改革,提出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先拿各分理處開刀,好幾位上了歲數的負責人都給抹了下來。

撒英的春天卻來了,我接到的第一份任免通知,就是免去紅旗分理處王某某的主任職務,由撒英接任。撒英終被提為正科,跟老夏老尹他們平起平坐了。

不過所謂的人事改革,其實就是新上任的行長想換一批自己的人,從基層開始下手,也是為了殺雞儆猴。這讓支行各科室的老科長們坐不住了,紛紛開始想對策。一時間關於張行長的花邊新聞滿天飛,甚麼學歷造假呀,甚麼作風不正呀,但都是捕風捉影、查無實據。

可其中卻牽涉到了撒英。那段時間,關於她的傳聞不少,也很不堪,有說張行長去紅旗分理處視察的時候,一向樸素的撒英又是描眉又是畫眼的,連說話都是嗲聲嗲氣的,一下子就把張行長給迷住了。連郭穎都跟著瞎傳,說撒英是靠脫褲子才上位的。

對於這種粗鄙至極的說法我是不認可的,撒英在紅旗分理處先後擔任會計主任和外勤主任,業務全面,能力出眾,平心而論,由她擔任分理處主任算是實至名歸,而且,撒英那麼要強,又是老知識分子,會幹出那種齷齪的事嗎?

鑒於郭穎跟撒英有仇,話不可信,我又試探著去問老楊。老楊嘆了口氣:「現在分辨真假有意義嗎?反正話已經傳開了,信的自然信,不信的自然不信。」

這種事對於我這樣的吃瓜群眾來說,確實只是當個八卦去聽,但有人真就往心裡去了,那就是撒英的老公老莫。

老莫這人學歷高,幹工作也是兢兢業業,但卻似乎沒甚麼上進心,整天一副與世無爭的糢樣。據說原來行裡幾次要提拔他,都被他回絕了,按他的話說,清清靜靜地過日子不好嗎?要不撒英總罵他窩囊廢、沒出息呢。

但這次,被流言傷害最深的卻是老莫,也不知誰那麼缺德,竟往他的工位上放了一個戴著綠帽子的玩偶小人。雖說此舉是沖著撒英去的,那也給老莫氣得直打哆嗦。可這事他不敢去求證,也沒法兒去求證,只能憋在心裡,慢慢的人就開始有點魔怔了。聽老楊講,撒英平時下班比較晚,有時還要去客戶那兒跑營銷,老莫是天天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裡等,眼神看上去木木獃獃的,很是瘮人。

一天老楊上班遲到了,進門就哎呦哎呦地拍著胸脯:「媽呀,昨晚可把我嚇死了。」

「怎麼了?」 我驚訝地問。

老楊開始驚魂未定地給我講起來。

原來前一天晚上,撒英陪客戶吃飯,很晚才結束,正好客戶有車,就把她送回了家。當時撒英喝多了酒,走路都有些打晃,客戶就把她從車裡攙了下來。就在撒英靠著客戶的肩膀往家走的時候,老莫不知從哪兒躥了出來,抄起手裡的榔頭就給客戶的腦袋開了瓢,然後就開始追打撒英,嚇得撒英踉踉蹌蹌地滿院子跑,邊跑邊狂喊救命。她兒子也跟在爸媽的身後哭喊 「爸爸媽媽別打了」。

撒英住的那個院兒是銀行宿舍,聽到喊聲,同事們都紛紛下來查看情況。幾個男的跟老莫搶榔頭,老楊跟幾個女的護住撒英,還有一幫人趕緊報警和叫救護車,現場亂作一團。客戶被老莫砸得鮮血直流,早就昏死過去了,再定睛一看,其實是個女的,只不過梳著短發。老莫估計是天黑沒看清,加上長久積壓的火氣讓他根本就沒加考慮,上去就把人給揳了。

更可悲的是,老莫這一通胡掄,撒英倒沒啥大事兒,只是小臂被砸傷了,可兒子不知啥時候眼睛挨了一下,也坐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老莫一看自己砸錯了人,傷的還是自己兒子,當即就萬念俱灰,趁人沒拉住,一頭就撞在牆上也不省人事了。

「真是『蔫人出豹子』。」 老楊說完,情緒還是很激動,「老莫隨身帶著榔頭,可見早有預謀,這還不得蹲監獄?可窩囊人只能幹窩囊事,費了半天勁砸錯人不說,還把兒子的一只眼睛給搭進去了,你說窩囊不窩囊!」

這事又在行裡轟動了,連分行領導都出面了,親自慰問受傷的客戶,又鞠躬又道歉,還賠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醫藥費才了事。老莫傷好之後就被警方拘捕了,好在客戶的傷勢並不嚴重,看在錢的份上就簽了諒解協議,撒英也表示不再追究,這才沒被判刑。

此事影嚮惡劣,行裡為了安撫客戶情緒,把老莫辭退了。最可憐的是撒英的兒子,即使後來做了兩次手術,一只眼睛也還是落了輕微的殘疾。

不過從那以後,針對撒英的那些流言蜚語一下子戛然而止。撒英也好像變了個人,不再像以前那般飛揚跋扈,雖仍忙碌工作,但人變得沉默了許多。我們都覺得以她的脾氣,跟老莫肯定得離婚 —— 然而,並沒有,老莫出來後,撒英托關系給他在某客戶的公司裡謀得了一份出納的工作,倆人的關系倒比以前和睦了許多。

2006 年年初,分行開展處級幹部競聘,撒英的各方面條件都符合,可她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報名。

一天行裡開會,會後老楊約撒英到我們人事科的辦公室聊了聊:「撒英,這次機會難得,你條件那麼好,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把握住。」

撒英笑著搖了搖頭:「你可饒了我吧,我這可剛從漩渦裡跳出來,你還想讓我再跳回去?我現在一想到又得去爭去搶,就覺得恐怖,也感覺特別累。如今我就奉行八個字。」

「哪八個字呀?」 我在一邊好奇地問。

「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撒英又笑著指指我,「小姑娘,這八個字也送給你,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想得到之前你得先想想自己將會付出甚麼,然後看看值不值得。」

此後,撒英真的摒棄了曾經的一身鬥志,安心工作,用心教子,靜心生活,退休前兩年從分理處主任的位子上下來,分行給她評了個高級經理的職稱 —— 相當於副處級吧 —— 由此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撒英送我的那八個字也令我受益匪淺,這麼多年,我雖然從支行兜兜轉轉到了分行,但始終只安於做個普通員工,從沒想過去謀甚麼官位,因為我見識了太多的官場爭鬥,對人、特別是對女人有多麼殘酷。我自覺沒有精明的頭腦,也缺乏狠辣的手段,更不願喪失自己寶貴的操守。如此安於一生,也很不錯。

(文中人物和機構均為化名)

來源:人間 theLivings 微信號: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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