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銀行看到的富人、窮人和老人

我在銀行看到的富人、窮人和老人
我在銀行櫃台工作了兩年多,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窗口後面不停叫號,對形形色色的客戶說您好歡迎光臨。被困在櫃台的兩年裡,我隔著玻璃看到過數以千計的客戶,在為他們辦理業務的幾分鐘或幾十分鐘裡,和他們的人生有過短暫的交集。今天和大家分享我在銀行看到過的,有關富人、窮人、老人的故事,有關不同的群體在銀行裡的故事。

一、銀行裡的富人

我不知道大家對於「富人」的標准是什麼,在銀行裡這個標准要簡單得多,直接等同於銀行卡上的資產。在我之前工作的銀行,銀行卡資產在五百萬會被稱為「私行客戶」,這意味著客戶會有自己的私人理財經理、專屬業務窗口、生日和其他節日的銀行禮品,以及種種其他不同於普通客戶的權益。

我工作的地方在超一線城市,剛剛工作的時候還會被客戶的余額震驚到,後來已經完全喪失對於錢的概念,只是一筆需要處理的業務數據而已。我在銀行裡見過的富人,好像都屬於你在看到他們的銀行卡余額前完全意識不到他們是富人的人。非常普通,沒有影視劇裡那種浮誇和奪目,沒有更頤指氣使也沒有更溫和可親。大部分比較沉默,用平淡的口吻告訴你「轉賬,卡裡剩的兩千多萬都轉」,或者是「我要調整一下轉賬限額,最大額是多少就調到多少,生意需要」,如果我記得沒錯最大限額是九個九…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一個卡上余額一百多萬的客戶,大約三四十歲的男士,對我說這張卡好久沒用了,今天突然翻出來了,可以幫我看一下余額嗎。我查詢後發現最近一筆交易已經是四五年前了,卡上余額一百多萬,心想這是可以被隨意忘記的數額嗎?

也許對他們來說,真的可以。

但對於富人來說,不等於不需要錙銖必較。我的同事辦理過一筆同戶名劃轉美元的業務,大概有二三十萬美金。境內同戶名劃轉是需要收費的,但是他疏忽忘記了。給這位客戶打電話請客戶補上兩百多的費用的時候,客戶電話裡暴怒質問同事「兩百多,你們銀行為什麼不去搶?你們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忘記跟客戶說明收費當然是我們的失誤,寫這個故事絕無指責客戶的意思,只是前一天劃轉幾十萬美金的人,第二天在電話裡講自己會被二三百塊要了命,總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上面這個客戶的小故事只是工作中的普通插曲,銀行裡真正讓人感慨的,是偶然會看到的,人性裡的暗面。比如我之前在另一篇裡提到的,爭奪遺產的故事。某天有一位青年男士拿著本人身份證和母親的身份證,以及母親的銀行卡,要求支取卡中全部的幾百萬余額,並且堅持要拿走現金。按照銀行規章,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和卡主本人進行電話核實,以確保資金安全。但是男士表示自己母親在醫院,不方便接電話。我們跟他確認,是您母親生病嚴重到沒辦法接電話了嗎,男士閃爍其詞,只一口咬定母親在醫院。最後跟他協商,按照規定沒有電話核實最多只能取走五十萬,他同意之後同事開始做業務。在即將走完最後一步,成功取出錢之前,系統提示「客戶已死亡,該卡已被親屬限制交易」。同事震驚之余,跟男士再次確認,「您確定您母親在醫院嗎?」男士堅持說是。同事委婉告訴他,「系統顯示您母親已經去世,卡主已經去世的情況下您只有拿公證處公證過的遺囑才能取錢,不好意思沒辦法幫您辦這個業務。」男士糾纏無果,悻悻而去。事後我們推測應該是子女或者其他親屬之間對卡主的遺產歸屬有爭議,這位男士隱瞞母親去世的事實希望盡快取走卡上的余額,但其他親屬大約早有防備,提前限制了卡的交易。

這位男士口中「在醫院」的母親,兩天前已經過世了。而這兩天中,她的家人大約淚痕未干,就已經陷入了對遺產的爭奪。抑或是這場爭奪蓄謀已久,在她生前就已經開始了。

二、銀行裡的窮人

有時候會覺得,富有像一種詛咒,財富反而會把人類品性的光輝慢慢消磨。但是真正在銀行接觸了很多人之後,才明白貧窮才是最深最可怕的枷鎖。

印象最深的窮人是一個穿著美團外賣員衣服的客戶,約莫五十歲上下。第一次見他是下雨天,銀行客戶稀少,他戴著外賣頭盔走進來,顯然是沒有傘也沒有雨衣,一身的雨和寒氣。他打開塑料袋包著的零錢遞進來,不多,大約一二百塊,都是小面額的錢,可能是在身上揣了很久所以紙幣都是皺皺的。之所以印象這麼深刻,是他每次來遞錢的時候,都會看到他的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的手,大約就是那種一眼能看出來做過粗重體力勞動的手。黝黑、開裂、粗礪,關節已經有了輕微的變形。以前看過書上寫「養尊處優的手」,總是難以理解,不知道如何能從手上看出一個人生活條件的優渥。可是跟這個外賣員叔叔的手相比,我們大部分人的手,或許都稱得上養尊處優。只要看他的手一眼,就能想象到他做過多少粗重的體力活,想象到他為了生活,用這雙手承擔過什麼。

另一位是來辦卡的聾啞人。在銀行對開卡控制很嚴格,因為有很多電信zh a騙分子為了拿銀行卡洗錢,會指使他人辦卡,之後高價回收。這個聾啞人衣著是整潔干淨的,除了不能聽不能說,和其他客戶沒有不同。她用筆和大堂經理溝通,想在智能櫃台辦一張銀行卡。大堂經理詢問了她一些基礎信息,發現她眼神回避,意識到了她可能是涉及電信zh a騙,之後果然在客戶手機看到了一個辦卡群。群主發布信息,教他們如何應對銀行工作人員的提問,然後高價收卡。最後大堂經理委婉地把這位聾啞人客戶勸走了。大堂經理是個經驗很豐富的前輩,他告訴我,一般電信zh a騙的人會故意在聾啞人群體發辦卡信息,因為聾啞人大多數沒有穩定的工作和良好的收入,一張銀行卡在黑市可能會有幾百上千元,對於其他人來說不值得花時間冒風險,但是對聾啞人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數額,也是他們少有的能賺錢的渠道,盡管這個渠道並不合法。

我記得菲茨傑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裡寫過一句話,大意是當你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住,不是每個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越的條件。對於聾啞人、殘疾人來說,一個完整、健康的軀體就已經等於優越和奢侈。所以我們當然知道虛假辦卡買賣都多麼錯誤,但是也無法理直氣壯去指責。

在超一線城市也會有很多拿低保生活的人。發放低保款的那一天銀行總是格外混亂無序,低保款一般會按時到賬,然後安穩地呆在賬戶上,但是對於領取低保的人來說,他們需要第一時間確認錢到賬,然後拿到現金才會安心,又或者他們急需這些錢去維持生活。總之,那一天銀行會被暴躁的客戶塞滿,他們往往沒開門之前就已經在銀行外等待了。在那一天,客戶之間的爭吵、客戶對櫃員的指責甚至辱罵都是常事。這種情況不是高高在上用一句「低素質」就可以總結評價的,因為對他們而言,這筆錢很重要,重要到可以為此推搡、爭吵,所有的「體面、素質」,甚至尊嚴,都是不能飽腹的,只有錢才能換成真實的柴米油鹽。他們的激動,甚至凶悍,更像防御而不是武器。經歷過艱苦生活,甚至仍然生活在艱苦中的人們,已經習慣於用凶悍來保護自己,在他們的環境裡需要借此生存,久而久之就變成一種本能,因為生活對於他們本身就缺乏溫柔,給予他們的太少太少,對於能得到的他們當然要努力維護,哪怕維護的姿態並不漂亮。

 

來源: 花前十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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