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人怎麼看蝙蝠俠的「複仇」和「不殺」

蝙蝠俠

文:閆力元  

最近DC宇宙的新作《新蝙蝠俠》頗受人關註。蝙蝠俠是美國最受歡迎的超級英雄之一,圍繞這一形象,誕生了許多經典影視作品,如克裡斯托弗·諾蘭的蝙蝠俠三部曲,紮克·施耐德備受爭議的《蝙蝠俠大戰超人:正義黎明》與《正義聯盟》等。這些故事中蝙蝠俠的形象各有特點,但有一些基本的故事主題始終延續,如布魯斯·韋恩早年目睹父母被匪徒槍殺的原始動機以及「Justice, not Vengeance」的「不殺」原則。基本上每一個版本的《蝙蝠俠》故事都會涉及這兩點,前者是蝙蝠俠走上打擊犯罪之路的原因,後者則是他恪守的底線。
在《新蝙蝠俠》中也出現了這些要素,電影不斷以各種各樣的鏡頭語言和故事線索暗示謎語人與蝙蝠俠的「同構」,代表「正義」的蝙蝠俠和那個反社會人格的謎語人之間,不過是「a little push」的距離,這細微的一線差別便是「不殺」原則。即便面對殺死自己父母的兇手,蝙蝠俠也最終選擇了克制,拒絕在生死問題上動用私刑。可以說,他將血海深仇化作了維護正義和守護生命的信念,選擇不去「複仇」。

圖片

《新蝙蝠俠》劇照
無獨有偶,「複仇」也是中國古代文人討論經久不衰的話題,從陳子昂、韓愈、柳宗元、王安石一直到清代的汪琬,都曾對此進行討論。面對親仇,是否可以「以牙還牙」,道德上該如何評判,法律該如何審定,历代爭論不休。那麼,中國古人們會如何看待蝙蝠俠面對親仇時的選擇呢?

01

古人怎麼看待「複仇」

「複仇」是一個中國文人討論不衰的問題,可以追溯到《春秋公羊傳》、《禮記》等早期經典,在古代語境下,主要探討親人(尤其是父親)被殺能否複仇。由於這個問題同時關系到禮制和法律,因而常常出現情與理的矛盾。古代文人往往需要在二者之間做出權衡或選擇。
唐代詩人陳子昂就面對過這個問題。當時同州一個叫徐元慶的青年,父親徐爽被縣尉趙師韞所殺。他等待時機,多年後終於手刃仇人,並投案自首。陳子昂關註到這件事,專門寫了一篇《複仇議狀》來討論。他認為徐元慶的行為從國家法律的角度而言,應該被判決處死,但如果根據禮經,父仇不共戴天,則報父仇是符合仁義孝道的,不應被懲罰。為了解決禮與法之間的矛盾,陳子昂提出應該按照國法,判處徐元慶死刑,但同時在他墓前立碑旌表他的孝行,這樣於禮於法,都可以交代。

圖片

陳子昂
這種解決思路有很強的折中性質,之後柳宗元寫了一篇《駁複仇議》,專門反駁陳子昂的觀點。這篇文章前半段反駁陳子昂,認為陳子昂自相矛盾,旌表和死刑決不可同時使用,「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他認為應該「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統一情與理。因此,柳宗元認為應該重新考察案件原委,如果徐元慶父親確實是因冤入獄無處申訴而死,那麼徐元慶手刃仇人,是「守禮而行義」,反而當時判決徐元慶父親死罪的官員應該向天下謝罪。而如果徐元慶父親確實罪應當誅,徐元慶以私人好惡壞國家公法,就應按照法律懲處。與柳宗元的決斷相比,韓愈的觀點通融一些,他考察《春秋》、《禮記》、《周官》,認為複仇有不同的情境,應該結合情境奏報尚書省,再討論酌情處理。
古代历代法律體系有所差別,但對於「複仇」的討論一直沒有停息,討論的角度也有所不同。宋人王安石曾作《複仇解》,他討論的重點不在於具體的案件應該如何處理,而是「複仇」現象的社會根源何在。他認為複仇「非治世之道也」,理想的社會應該是明君賢臣,一切冤屈不平都可以得到伸張,也就不會有複仇現象。而複仇現象多發,必然與世亂相聯繫。清人汪琬亦曾作《複仇論》,他討論的案件是複殺母之仇。明清律法已與唐宋有所不同,按照唐律和宋律,若複仇至人死,則按照常律處置。而到明清時期,對複仇的量刑標準已經大大降低。
按照清律,祖父母、父母被殺複仇者,杖六十;同時還註明,如果是即時複仇,則不論。但在具體的量刑中,複仇也可能被視作故意殺害而判死刑。汪琬討論的案件即是這樣的例子,因此汪琬認為應該重新審查案件,再按照律法減輕量刑。此外,他還曾作《複仇或問》,從禮的角度,認為應該複仇。

圖片

汪琬
可見,複仇由於關乎情理,在中國古代是一個常被討論的話題,而這些文人的爭論,也有助於律法體系的不斷完善發展。那麼,如果由這些古人來討論蝙蝠俠的「複仇」和「不殺」,會是怎樣的情景呢?

02

古人如何評判蝙蝠俠?

在蝙蝠俠的故事系統中,促使他走向打擊犯罪的「黑暗使者」之路最主要的原因,是童年目睹父母死於匪徒之手的經历。而也正因這個原始的複仇動機,蝙蝠俠的人物形象往往比其他的超級英雄更加複雜,更具有一絲黑暗氣質。盡管其他超級英雄故事中也多少會涉及私刑與法律之間的張力,但這一矛盾從不像蝙蝠俠故事中這般引人註目。蝙蝠俠以維護正義的名義打擊犯罪,但採用的仍是暴力手段,有時甚至非常野蠻血腥,他帶來恐懼,也就不能像超人那樣甚至有些傻白甜地象徵光明。然而他畢竟遵守著「不殺」原則,因而盡管他維護正義的手段因「複仇」的原始心理陰影而或許顯得酷烈,但嚴格意義上他並未「複仇」,甚至放走殺害親人的兇手。
陳子昂也許會與蝙蝠俠有著良好的私交,他或許會從禮義的角度認可蝙蝠俠一些懲惡揚善的行為。但如果蝙蝠俠真的不幸落入法網,並因此要被裁決,陳子昂恐怕會無條件支持法律的審判。他或許會在蝙蝠俠落網後,聲情並茂地寫一篇文章公開贊揚「我的老朋友」蝙蝠俠「無畏的勇氣」、「驚人的正義感」和「令人敬佩的決心」,文章會這樣結尾:「朋友們,讓我們再次回想起那句古老的名言吧!『韓非的歸韓非,孔子的歸孔子』。」
柳宗元因其獨特的決絕氣質,如果是在哥譚市的社會環境下,也許會同蝙蝠俠一道,成為腐敗系統的顛覆者。因為按照他的理論,要麼禮義,要麼法律。按照哥譚市的統治水平, 冤假錯案必然層出不窮,那麼柳宗元當然不會否認蝙蝠俠打擊犯罪的行為,還會同他一道,揪出這個系統中所有的蠹蟲。這是他重視實質正義多過程序正義的思想傾向的必然。而他的老朋友韓愈,則會積極推動法律體系的完善,補充更多的實際案例和特殊量刑。

圖片

柳宗元
王安石作為早期的社會結構論者,會特別關註哥譚市的社會環境與犯罪事件之間的關聯。他會獨具慧眼地指出,反社會的謎語人的出現並非他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系統的問題,而蝙蝠俠的出現,同樣是整個混亂的體制造就的。問題不在於蝙蝠俠正義與否,而是改革體制,讓蝙蝠俠這種人永遠不必出現。但如果問及他有人具體遭受了不公怎麼辦?他會說:「這是命,忍著,終身不忘這份恥辱。」(以仇未複之恥,居之終身焉,蓋可也。仇之不複者,天也;不忘複仇者,己也;克己以畏天,心不忘其親,不亦可矣。」出自《複仇解》)
汪琬是堅定的法律維護者,同時也是堅定的道學家。蝙蝠俠在他這裡的處境最困難。由於蝙蝠俠放走了他的殺父仇人,汪琬會依據禮義觀念,認為他不孝,對汪琬來說,一個人不報父母的仇,和親手殺了父母也差別不大。
(「不討弒君之賊,謂之弒;不討殺父之賊,獨不得謂之弒乎?」出自《複仇或問》)而如果蝙蝠俠「不殺」原則動搖了,真的去殺了他的仇人,汪琬同樣會依據法律,仔細地審查他的種種罪行,不會有任何留情。反正無論蝙蝠俠作何選擇,從多年前那個漆黑的雨夜小巷,韋恩夫婦為人所殺的那一刻起,在汪琬這裡蝙蝠俠不仁不義的悲劇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來源:澎湃翻書黨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