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聶作平
一
賈樟柯的電影我一向很推崇,尤其是那部《天注定》,至少看過三遍。四個單獨而又關聯的故事,宛如一幅變革時代的浮世繪:
大海對村長和焦勝利相互勾結侵占煤礦不滿,四處討說法卻被打得頭破血流,忍無可忍,用獵槍殺死了村長和焦勝利等人;
遊走全國、殺人不眨眼的搶劫犯三兒風雨兼程地回到故鄉過年,並為母親祝壽;
按摩院工作人員小玉送走情人後被情人老婆教訓,兩個客人要她特殊服務,她將其中一個客人殺死。

電影天注定劇照
這三個故事在當年都有新聞原型。最令我唏噓的卻是第四個:
打工青年小輝到一家夜總會當服務生,喜歡上了同鄉——一個外表清純,但孩子已經三歲的三陪女。當三陪女在房間里為客人特殊服務時,小輝的工作是端茶送水果……最終,面對人生種種不如意,他選擇了跳樓。
小輝和三陪女朦朧的情愫,大概是全片惟一的暖色調,可這暖色調卻意外地變得格外血腥、悲涼。
二
有一種理論認為,女人的超短裙長短,和經濟景氣與否有著直接關係。
超短裙越短的年代,經濟越景氣。反之亦然。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的朋友蔣胖子從小城來到省城,趴在市中心商業區的欄杆上看美女,一邊看,一邊用衛生紙擦鼻血,還一邊對我說:哥,受不了啊,這是要俺的命啊。
——放眼望去,超短裙如此之短,之多,之密集,之青春,之氣息。
是的,那個年頭,大概算是景氣的。我們剛剛開完詩會,以詩歌的名義喝了一台大酒。走在街上,大肚皮都能挺出玉樹臨風,宛如早買了飛往斯德哥爾摩機票的氣慨。
三
《天注定》裡,小輝和三陪女的愛情悲劇在現實中有沒有?
肯定有。但我以為,並不多。

花式多樣的所謂制式服務
更多的,其實是像三陪女那樣,把服務與特殊服務當成一種工作而已。工作之外,她們只是一個個同樣希望歲靜人安的普通人。
講一件真實的事。
好些年前的一個晚上,我酒後回家時,在路上聽到過幾個小姐姐聊天——我記得,那天我專門就此發了一條朋友圈——剛才通過關鍵詞搜到了,是這樣寫的:
酒後暴走八公里。其間路過一著名娛樂場所,前面有一媽咪帶了四個小姐轉場,偷聽到其談話。她們談的居然既不是客人,也不是小費,而是其中一個小姐的孩子。
聶老瞬間就感動了。與聶老認識的所謂名媛相比,她們顯然更真誠可敬。竊以為,作家和小姐本質相同,都是靠出售器官為生。只不過一個賣腦花,一個賣其它。
四
我相信,一座城市的大多數油膩中年,都對這座城市的娛樂史略有了解。畢竟,絕大多數身心健康的正常人,都有過或長或短的浪蕩年華。
20多年前,曾有一條街,叫蹄花街。賣的當然不是本地人夜宵最喜歡的老媽蹄花,而是洗腳房一家接一家。就像國內另一座城市曾因洗腳房林立而被譽為腳都一樣。
每入夜,家家洗腳房門前燈火通明,衣著光鮮的小姐姐們環伺以待,熱情的小輝們恭謙迎賓,顧客們欣然而入。

與蹄花街相映成趣的是郊區某地。小鎮上,一些一樓一底的房子,後面帶有或大或小的院子。花木扶疏,亭台樓榭,別有洞天,環肥燕瘦的小姐姐們齊整地坐在屋子裡。有一家,甚至弄了間階梯教室,裡面坐滿待崗的小姐姐。
王胖子蔣胖子臧胖子都可以像五道口職業技術學院的教授一樣昂首登台,給她們講講回香豆的回有四種寫法。因費用低廉,人均140,故而得名百事可樂。
對此,我常常聯想到的是大宋首都汴樑的夜生活。只有真正繁榮的時代才配得上如此豐富多彩的夜生活。
當年,長期出沒於這些地方的孟元老,在靖康之亂後回首往事時,非常快樂也非常沉重地寫道:
「 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
「 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簷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後來,金兵來了,汴梁破了,神仙們散了,一個春心蕩漾的時代如同古井一樣波瀾不興了。
沒有夜生活的時代就像沒有性生活的婚姻一樣,不僅不幸,而且可怕。
五
至少十七八年前的一個春日下午,青年胖子W給我打電話,說他與一個老作家來了。我忙把他們接著,一起吃晚飯。
飯後,又請他們到茶樓,打算與他們劇談文學。孰料,他們竟面色猶豫,欲有所言而又不言。正納悶。 W用眼色把我引進廁所,壓低噪門說,M老師聽說你們這裡的砂輪廠不錯,他想去體驗一下生活。
這座城市工業發達,但M老師顯然不是對工業感興趣,要去砂輪廠工業學大慶。只有在這座城市生活過一定年頭的男人,聽到砂輪廠三個字,才能會心而又曖昧地一笑。
砂輪廠,說白了,就是舞廳,一種極具創造力的舞廳。
光線黯淡的舞廳裡,人頭攢動。中間是舞池,四周有卡座、椅子,大量小姐姐大姐姐或坐或立,「 望之宛若神仙」。
一曲既終,客人們來回游走,雙目灼灼然似賊,俱在尋找心儀的舞伴。那時,好像跳一曲五元或十元。
為什麼不直接叫舞廳而要叫砂輪廠呢?這就是我大四川人的幽黑與灰楷了:舞者相擁,幾欲合體,呆立不動,只管摩擦——有如砂輪在對半成品打磨拋光。
據說,那時,一些收入高的小姐姐,一個月收入上萬。要知道,那時房價才兩千多。一個月能買五六個平方的工作,你倒是找些來我看看。
後來,老作家M老師對我們這座城市稱道不已,大有「 行遍天下煙柳地,人生只合住益州」之感。
六
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認定,作為《天注定》的導演和編劇,賈樟珂和我的朋友蔣胖子一樣,都有過動人心魄的浪蕩年華。
比如,小輝服務的夜總會,有一項目,叫角色扮演。先是一個三陪女,扮護士,要給扮首長的客人看病,但首長不喜歡她,說是「 有病的同志更需要你」。
換成小輝喜歡的那個三陪女扮列車員,首長這才滿意了,揮著手說,那就發車吧。
他們在裡面快活地開車,小輝一步三回頭地悵望再悵望。那眼神,唉呀呀,嘖嘖嘖。我想,哪怕是我這種油鹽不進的老街娃,到了這般田地,可能也想不通要跳樓的。

小輝與同鄉蓮蓉一見如故
說句題外話,這個想當首長的客人由詩人韓東扮演。我的朋友蔣胖子羨慕嫉妒恨。
他說,都他媽是詩人,你說這詩人的差距雜就這麼大呢?要是讓我演客人,我就是本色演出,不用任何演技都比韓東演得好,你信不?
我忙說,我信。我當然信。你早年那些錢,那肯定不是白花的。有些人天生像俠客,有些人呢,天生像顧客。
我的另一個朋友,姓馬,年輕時最愛幹的一樁事就是打老婆。開頭是生氣打,後來是高興也打;開頭是下雨打,後來是晴天也打。
他老婆就哭著罵他:你這麼愛打嘛,你就去當鐵匠嘛。天天打。所以,我們都喊他馬鐵匠。不成想,馬鐵匠後來真的干上了鐵匠這行——給各種自稱高尚社區的樓盤做鐵欄杆。
有一年,他聽說大城市有角色扮演,就興沖沖地揣了幾包散碎銀子去消費。他要求小姐姐扮他老婆。不過,這一回,不是他打老婆,而是老婆打他。
你就給我狠狠地打,就像打一個無情無義的龜兒子一樣。他對驚詫的小姐姐說。 ——小姐姐當然不知道,那時,他老婆生病去世三年了。
這個故事,讓我想起另一個故事。
一個老教授走進餐館,對女服務員說:給我來一份烤糊了的麵包,一個沒煮熟的雞蛋,一杯冷了的咖啡。然後,再坐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地罵我半個小時吧。
因為,我想念我的亡妻了。
七
大家知道,我一向是讚成娛樂業合法化的。
誠如是,則既可提供稅收和工作崗位,也有利於社會治安,同時還能減少權力尋租以及某些器官傳播的疾病。
總而言之,絕對增加人民的幸福指數。這裡面,說不定還能再出一兩個柳如是,李香君,蘇小小,賽金花——實在不成,我們不妨把蔣胖子培養成柳三變或賣油郎。
八
由於多年來一直是個靠譜的人,我的手機號二十年未換。前幾天,收到一家娛樂城經理的短信,說他們要恢復營業了。

雖然很多年不去這些地方了,但我發自內心地替他們高興——甚至,替他們的整個行業高興。
生活在慢慢走上正軌。我焉能不高興?不高興簡直不是中國人。
我想,所謂生活,那就既包括趙處長錢科長孫董事長和李總經理的生活,也包括蔣胖子王胖子聶胖子的生活,當然還必須包括小輝的生活,以及化名張淺淺真名劉二妹的非紅牌小姐姐的生活。
你們和我們,我們和他們,各不相同的生活共同構成了鮮活人間。
所以,所謂生活,就是說,生下來,你就有權利活下去。不必看他媽誰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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