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版「樊勝美」:大三陪酒給弟弟掙生活費 母親認為有錢就行

樊勝美
摘要:看到「洛洛事件」掛上熱搜,楊霖整整哭了一天。

輿論將洛洛的微博言論,乃至溺亡,都指向父母多年的冷漠與壓榨。並沒有證據支持她的去世與工作相關,但父母反覆向公司索要賠償,並表示這筆錢是準備為兒子買房攢首付的費用。網友們很快就聯想到了電視劇《歡樂頌》中的「樊勝美」。

輿情持續發酵,不少女孩留言,自己的經歷與洛洛類似。楊霖是其中一個,我們至少檢索到了二十多位相關的女孩,她們有著類似的家庭結構:父母偏愛兒子;從出生開始,自己就必須謙讓,甚至要供養兄弟;在進入社會到結婚的這段時間裡,她們會被父母極力索取財物;跟她同齡的春桃,在母親的強烈要求下,大學期間就在供弟弟的生活費,她曾一天有五份兼職,到了大三,終於走投無路,走進陪酒場掙錢。

這類故事在中國閉塞的地域相當普遍,重男輕女的觀念仍具有強大的歷史慣性,「樊勝美」們試圖剝離傷害,她們離開家,在遙遠的城市生活,但來自家庭的力量卻像幽靈纏身,難以擺脫。

文| 張雅麗

編輯| 毛翊君

「總不能逼姐姐去坐檯吧?」

這天,深圳天氣陰沉。楊霖在自己剛裝修好的甜品店裡,準備烘培早餐,朋友發來的鏈接打斷了這個計劃,在那段視頻裡,洛洛的母親,全妝出鏡,為了向老闆索取賠償,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對方吼叫。

這雙眼睛,和媽媽的太像了。楊霖想起媽媽瞪住人的樣子,像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她的心。

楊霖在十年前被確診中度抑鬱,常常哭。這次,她不再管早餐的事兒,打開豆瓣,輸入了「現實版樊勝美」的標題,一口氣寫下三千字,往事歷歷在目,她邊哭邊寫,許多地方都漏掉了標點,這些字句中「打」與「罵」是高頻出現的詞,她說這是她一直想跟家裡說的話。

2009年,楊霖高考失利,母親擺出兩個選擇,嫁人或者打工。第二天,楊霖便收拾行李,離開江西萍鄉,一個人去深圳找工作。她在1500元的月薪裡要向母親交出1400元,留100元坐車吃飯。

2019年,在家族聚餐上,楊霖母親被姑婆們圍坐在中間,她邊炫耀自己那件昂貴的新衣,邊用一種傲慢的語氣傳授:貴怎麼啦,一定要在女兒出嫁前,儘可能地花她的錢,以後嫁了人,就花不到了。

那一瞬間,楊霖明白了,自己是一個被嫌棄的二女兒,對家庭的全部功用在於掙錢。

因為洛洛的新聞,引出了更多相似命運的人。一個叫「蟲兒」的女孩寫道,從讀書時的生活費,到工作後的工資,大部分給了哥哥結婚、買房,父親拿走她結婚的彩禮錢,到離婚時,她自己補齊了彩禮退還男方,還孤立無援地背著房貸,因此誤入賭博,輸了十幾萬。還有一個剛畢業六個月的女孩說,「沒有把錢拿回家竟然有一種負罪感。」

「我爸媽找我就三件事:借錢;遇到了麻煩;催婚。」春桃談起這些,語氣平靜。她今年31歲,出生在福建西北部的山區縣城,她和楊霖有著相同的家庭結構,有姐妹,還有弟弟,都是父母不滿於兩個女兒,又生了一個男孩。

她讀大三時,父母投資的項目暴雷,欠下五十萬。母親給春桃打電話,以後弟弟的生活費你也負責,每兩個月轉800元,語氣斬釘截鐵。自己還是學生,春桃只好開始四處兼職。最多的時候,她一天做5份小工,賣過奶茶,當過飯店服務員,她掙過11元的時薪,那是待遇最好的時候。

有次,她看招聘軟件上在招「禮儀小姐」,也去問了問。從對方的說法裡,她聽出來,是陪客戶吃飯喝酒的意思。陪一頓就能掙500元,她不再猶豫。第一次,她走進一場中年男人的飯局裡,她跟4個女大學生一起,被安排穿插坐在他們中間,春桃沒有可以打扮的衣服,一副學生樣子,客戶還算斯文,只是女孩們都插不上話,氣氛顯得尷尬,春桃只管低頭吃飯。這一個小時過去了,報酬等於做50個小時服務員。

應酬的場合。圖源視覺中國

兩個多月後,她跟著老闆去了一家豪華的KTV。女孩一字排開,客戶挨個挑選她們。男人貼在春桃旁邊的女孩身上,甚至有更為過分的行為。春桃沒想過離開,陪著客人喝酒到凌晨。她3點回到宿舍睡覺,5點接著起床做服務員,9點再坐回教室裡上課。到畢業時,她每月能拿出一千元供給弟弟生活,還存下四萬五千元。

春桃曾隱晦地跟家裡透露過這些,弟弟反問了母親,總不能逼姐姐去坐檯吧?母親卻說,那又怎麼樣呢?有錢就夠了。

弟弟不能有事

回想與弟弟相處的過往,春桃腦子裡幾乎全是愛護他的記憶。父母是個體戶,忙於生意,在家裡的時間很少,春桃就是弟弟的第二個母親。幼年騎車,她載著弟弟,險些出車禍。春桃的第一反應是:「弟弟千萬不能有事,不然會被罵死。」她驟然剎車,把弟弟從翹起的后座上甩了出去,自己撞上路障。弟弟擦破了點皮,她進醫院縫了13針。

少女時期的春桃,幾乎沒什麼存在感。母親對弟弟的偏愛,導致春桃從小和母親的關係緊張,「說話吵不過三句,一定爆炸。」每次春桃和弟弟吵架,爺爺奶奶也不管對錯,一定罵春桃。高一下學期,她開始有意暴飲暴食,吃了再吐,結果患上胃病,她希望父母看出她的異常,關心她的病痛。

高中畢業後,春桃當了兩年女兵,退伍時剛滿二十歲。她想重新高考,但母親已經給她安排好一場相親,在所有條件裡,最明晰的標準是禮金至少要三五十萬。

相親沒成,春桃才成了家裡的第一個大學生。大一下學期,她告訴家人,自己想備考金融學研究生。父母明確告訴她:沒錢供,女孩子家,早點出來賺錢也好。這一刻她知道,家裡給不了自己任何幫助。她只能自己打零工;申請國家助學金;養成記帳的習慣。

帳本已經找不到了,但她可以清晰地記得,有一個月,她只花了138塊的伙食費,相當於每頓飯只花了一塊五,那是一隻茶葉蛋的價格。這裡面也有一個竅門,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她會反覆地用勺去舀免費的湯底,用力要輕,那樣可以撈出配料,這時候也顧不上其他同學的眼光。

找兼職的女生。圖源視覺中國

春桃從未思考過自己在家裡的位置。她只知道,自己是姐姐,從小要給弟弟做榜樣,要獨立自強。離家讀書後,負擔弟弟的開支,借錢給父母周轉,甚至家裡的生意糾紛,親戚出軌之類的家事,通通都會來找她。「你是家裡學歷最高的。」父母這樣告訴她。

這樣的成長經歷像雪球,在這些女孩的意識裡越滾越大,籠罩住她們的自我意識。在好幾位女孩的講述裡,她們都會反過來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是討好型人格,氣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愚孝。

她們沒有辦法,似乎她們一旦停止付出,就會被予以道德警告。一個叫「燕子」的女孩回憶,在成長的沿海農村家裡,大12歲的哥哥從不用幹活,挑水等繁重的家務都由她和姐姐做,干不好就會被威脅輟學。

楊霖在13歲時,就被母親告誡,你要讓家裡所有人都過得幸福,這是你的使命。她是家裡的二女兒,出生後,家裡沒有錢給她買奶粉。到了兩歲,弟弟出生,她被送到親戚家寄養。6歲再回來時,楊霖覺得和父母「始終隔著些東西」。

成年後的楊霖留下心理陰影,她總害怕接到家裡的電話,逢年過節該給父母發紅包的時候,也一定等睡前發,「那樣就不用應付接下來的對話了。」她害怕跟父母交流,尤其是脾氣暴躁的母親。

前幾個月,那通母親打來的電話,令楊霖無法釋懷。因為創業壓力大,她跟弟弟商量,能不能把家裡房子抵押貸款。話很快傳到了母親那裡,她在電話那頭說,「你在外面要做什麼,我管不了。但是不要連累家人,你好自為之。」

「一直生,生到是兒子為止」

即便是一個人蝸居在深圳,楊霖也不願意再回到老家。到深圳的第三年,她就把自己的戶口遷了出來。

深圳給了楊霖新的環境。圖源視覺中國

在萍鄉,家裡沒有兒子,會遭到鄉鄰們的輕視。婚喪嫁娶,只有兒子才有資格操持。諸如祭祀這樣的重要儀式,女性往往只能守住靈堂,核心的流程,要依靠家族中的男性來完成。如果家裡沒有兒子,老人們多數被潦草地埋進土裡。

楊霖的遠房親戚,即便生了7個女兒,也不罷休,「一直生,生到是兒子為止。」 從小,姐姐就告誡楊霖:「如果弟弟早出生的話,你都不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楊霖不得不溫順,小心翼翼。她清楚,女孩們的彩禮是一種直觀的回饋,這裡有明碼標價的行情——讀過初中的給十萬,上過大學的二十萬,學歷更高的則能給到三五十萬。

楊霖的母親,是一個微胖,圓臉,目光精明的農村主婦,她在家裡說一不二。這裡經濟落後,男人們外出打工,婚後的事多數就讓女人決定了,母親就是不斷給楊霖發布命令的人。

其實,春桃的弟弟很少主動跟姐姐要錢,楊霖的弟弟性格也是不爭不搶。後來楊霖想明白了,弟弟不需要操心什麼。那些甘於奉獻的父母,積極地為兒子們買房置業,那是他們的香火,這是他們畢生的任務。

楊霖的弟弟在讀中專的時候,父母已經在縣城給弟弟買好了婚房。去年10月,週末的晚上11點,春桃的父親忽然跟春桃借錢,說要給弟弟買房。那段時間,春桃剛創業失敗,只剩三萬存款。父親說,你有多少給多少。兩天後,春桃轉帳過去兩萬多。

社會約定俗成的規則,成為她們自我解釋的一部分。「我爸不管事兒,只能我媽頂上去吧,她也不容易。」有女孩在長大後,試圖這樣理解母親。

但經歷的這一切,又難以讓她們自洽。就像一個女孩講起自己在北京做了一個手術,家裡沒人知道,而她工作九年,給家裡打的錢起碼二十萬,還要替弟弟還網貸。父親則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我不指望你,家裡大事,還是找你弟。

結婚,很難

春桃和楊霖今年都31歲了,她們獨自租房生活在發達城市裡。在春桃老家,女孩的平均結婚年齡在24歲,而楊霖的村子裡,有的初中畢業就直接辦了酒席,可以不用領證。但她們對未來的家庭生活卻充滿恐懼。

母親對楊霖最為滿意的時刻是她帶了個有錢的男朋友回家。男孩是深圳人,在弟弟結婚上,他掏出了五萬元的禮金,還包下了所有菸酒的費用,這在村裡是頭一份,不但減輕父母的經濟壓力,還賺足了面子。母親一改過往對楊霖的苛待,專門給他倆買了新床單。

但三年前,楊霖和相處5年的男友分手。楊霖的姐姐遭遇「殺豬盤」,欠的錢還不上,開煤氣自殺了,死的地方就在她們姐妹住的房子裡,這也是楊霖的婚房,男友家因為這事,不再容忍,把楊霖趕了出來。

當父母把精力都放在兒子身上,關愛無法惠及女兒,姐妹之間只能彼此轉移壓力。楊霖在姐姐過世前,替她還了30萬元的債務,即便如此,在姐姐過世後,母親還是怨楊霖,沒有盡到當妹妹的責任去看好她。

得知楊霖與男友分手後,母親謊稱自己生病,將楊霖騙回了家。她沒收了楊霖的銀行卡,要立刻給楊霖安排相親。母親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一個女兒,剩下的這一個最好能待在身邊。

往後幾年,楊霖一直單身,當有男性靠近,楊霖最先考慮的,是家庭結構是否單純,是否有家族精神病史。然後是,他的精神力量是否強大,足夠托住自己不穩定的抑鬱情緒。

抑鬱的狀態蔓延在女孩生活裡。圖源視覺中國

去年國慶,楊霖回江西老家待了四天,她覺得自己像個異類,領著娃的同齡女士,隔壁的姑婆大媽,無一不提醒她,你該嫁人了。但這對她來說,「很難,真的很難。」結婚,生子,她都不敢排在計劃內,那意味著不確定性與責任,她顧慮重重。隨著年齡的提高,父母在她彩禮上的期望也逐步放低,「彩禮最開始要五十萬,後來變成三十萬,現在,最少十五萬。」

春桃的父母則給她的另一半設定了嚴格的物質門檻,就算低,也絕不能低於鄰居的十二萬。

除了這些條件,男孩和家庭成員的工作穩定安逸也很重要,母親按照這樣的要求幫春桃篩選出二十多個相親對象。全部相完,春桃對坐在對面男性的感知力逐漸麻木,反正先是要滿足母親的要求。

這些影響持續不斷地投射在女孩們的性格上。春桃喜歡錢,那些具體的數字可以給她安全感。所以她會記得艱難歲月裡的每一筆收入,一個月生活費,某一次的時薪,還有陪酒掙到的錢。她們的目標感清晰,因為抓住那些是可以解決眼前的麻煩,可以回應父母的需求。她的身體裡像按了一把刻度尺,一個力在推她一直去夠。春桃排斥收益平平的工作,她願意投機,想抓住發財的機會。畢業後,她一頭扎進銷售行業,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前兩年她也去搞投資,結果賠了。

在豆瓣上寫完心裡話,一頓大哭之後,楊霖出門去買了兩條裙子,做了美容,還請朋友到家裡吃飯。回來的時候,她給自己買了兩束花,是一種溫暖的橘紅色。在她的甜品店裡,有一個開放式陽台,她喜歡早晨澆花,也喜歡在夜晚閉店後,坐在陽台點一支煙,聽聽搖滾樂。楊霖想,該為自己活了。

(為保護隱私,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來源:極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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