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 《碧血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袁崇煥

文:任淡如

「《碧血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袁崇煥,其次是金蛇郎君。」

一九七五年,金庸寫《碧血劍後記》時如是說。

所以在一九七十年五六月間,他又寫了一篇《袁祟煥評傳》作為補充。

看官們,《袁祟煥評傳》實在比《碧血劍》好看很多。

袁祟煥死於晚明。晚明是個複雜的時代,晚明的人物也無一例外地顯得更複雜。袁祟煥不是岳武穆,這是一個經歷了被朝廷凌遲生割、被百姓爭食其肉、曾被當作漢奸又被當作英雄的人。

金庸說《碧血劍》的第一主角是袁祟煥,說得好。在《碧血劍》開篇之初,就從張朝唐眼中這樣寫出了冰山一角:

張朝唐見他們說話不多,神色凜然,舉止端嚴,絕不似尋常農夫。那姓朱和姓倪的尤具威猛之氣,姓應的則氣度高雅,似是位飽讀詩書的士人。

過了一會,忽聽得書聲朗朗,那小牧童讀起書來。張朝唐側耳細聽,書聲中說的似是兵陣戰鬥之事,不禁好奇心起,披衣下床,走到廳上。只見桌上燭光明亮,小牧童正自讀書。姓應的坐在一旁教導,見他出來,只向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來,指著書本講解。

這些都是袁祟煥的舊部,在他被害之後,一部分人憤而離軍,解甲四散,一部分人則匿居下來,自發地擔負起扶育袁祟煥之子袁承志的責任。

然後是聖峰嶂大會。

(張朝唐)只見殿中塑著一座神像,本朝文官裝束,但頭戴金盔,身穿緋袍,外加黃罩甲,左手捧著一柄寶劍,右手手執令旗。……才知道這神像原來是連破清兵、擊斃清太祖努爾哈赤、使清人聞名喪膽的薊遼督師袁崇煥。

這一日是袁祟煥遭難的三周年忌辰,他的舊部從四方趕來,在他故鄉廣東東莞附近的聖峰嶂相聚,祭奠舊主。

袁祟煥在整本《碧血劍》中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是金庸寫他的舊部,寫他的兒子,然後,那個置自己聲名性命於不顧、力挽狂瀾的「亡命孤臣」和那場匪夷所思的凌遲事件,便呼之欲出了。

金庸對袁祟煥的感情,似對岳武穆要深得多。岳武穆近神人,所以他傳下的《武穆遺書》先是被郭靖得到,之後藏在屠龍刀裡被江湖哄搶。射鵰三部曲裡的岳武穆,讀者對他是沒有什麼感情的。

然而《碧血劍》裡的袁祟煥則不同。他的舊部扶育袁承志,是夾雜著報恩、悲憤、不平種種複雜的感情的,《碧血劍》的讀者對袁承志的感情,簡直也夾雜了對袁祟煥的種種莫名感喟——末了,都恨不得踢他兩腳:老子如此英雄了得,兒子怎不轟轟烈烈!

金庸寫《袁祟煥評傳》,再現了這個亡命孤臣和晚明最後的命運。

袁祟煥下獄,是祟禎二年十二月的事(1629)。

那一年,皇太極親自帶兵,(為避開袁祟煥繞道蒙古)分三路進入長城,進迫遵化。袁崇煥十月二十八日聞訊,立即兵分兩路。

北路,派鎮守山海關的趙率教帶騎兵四千西上堵截;

南路,則是自己親率祖大壽、何可綱等大將趕去保衛北京。

軍隊十一月初趕到薊州,又兩日兩夜急行軍,先清軍二日趕到北京(大概是在十一月十八日)。二十日清軍也陳兵北京城下。

袁祟煥請求入城休整,祟禎不准。要求屯兵外城,也不准。

不準的同時,祟禎不住的催袁祟煥出戰。袁崇煥一再說,主力援兵還在路上,現在只有九千騎兵,和敵兵十餘萬決戰,難求必勝。

於是崇禎就懷疑起來了:「你不肯出戰,到底是什麼居心?想篡位麼?想脅迫我答應議和麼?你從前不斷和皇太極書信往來,到底有什麼密謀?你為什麼一早就料到金兵要從西路來攻北京?」

(袁祟煥經營遼東有年,知道不可一味硬打,曾與皇太極協議,雙方互有退讓,也曾建議朝廷短期議和,以退為進。這也是後來流言四起的原因。)

此時北京城裡的居民,也紛紛自認為看清了袁祟煥的真面目,他們的想法和皇上一模一樣。於是有人在城頭向城下的袁部騎兵拋擲石頭,罵他們是「漢奸兵」。石頭砸死了幾名兵士。

十二月初一,崇禎召袁崇煥和祖大壽進宮,問不了幾句,就喝令將袁崇煥逮捕,囚入御牢。

袁崇煥一被捕引發的連鎖反應,金庸寫得極其令人印象深刻:

祖大壽與何可綱驚怒交集,立即帶了部隊回錦州去了。正在兼程南下赴援的袁部主力部隊,在途中得悉主帥無罪被捕,北京城中皇帝和百姓都說他們是「漢奸兵」,當然也就掉頭而回。中國歷史上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有,但敵軍兵臨城下而將城防總司令下獄,卻是第一次發生。

敵軍兵臨城下而城防總司令下獄,固然是第一樁;

敵軍兵臨城下而城防援兵負氣走掉,管你皇帝和老百姓怎麼樣,恐怕也是少有得很——大概可知袁家軍剛硬血性到了什麼程度,當時又憤慨狂怒到了什麼地步!

(如果清軍因此而破城,不知歷史上會是怎麼樣的評價?也許蝴蝶效應無處不在,袁祟煥死後,祖大壽曾幾度投降清軍,清軍一放他回去他又立刻守城。最後,祖大壽的外甥吳三桂打開山海關把清軍放了進來)

後來崇禎派人要袁崇煥寫信招祖大壽回來。袁崇煥不肯寫。兵部郎中余大成勸袁崇煥「終須以國家為重」,袁崇煥這才寫信,要祖大壽回兵防守北京。

這時候祖大壽已衝出山海關北去,崇禎派人飛騎追去送信。追到軍前,祖大壽軍中喝令放箭,這時袁部將士怒不可遏,已把崇禎當敵人了。送信的人大叫:「我奉袁督師之命,送信來給祖總兵,不是朝廷的追兵。」祖大壽騎在馬上,等他過來。使者遞過信去。祖大壽讀了信後,下馬捧信大哭,一軍都大哭。祖大壽對母親很孝順,他母親又很勇敢,兒子行軍打仗,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常常跟著部隊。這時她勸兒子說:「本來以為督師已經死了,咱們才反出關來,謝天謝地,原來督師並沒有死。你打幾個勝仗,再去求皇上赦免督軍,皇上就會答允。現今這樣反了出去,只有加重督師的罪名。」祖大壽覺得母親的話很對,當即回師入關,和清兵接戰,收復了永平、遵化一帶。

看看,袁祟煥手下的大將,說反就反出關去,說回來打馬上把清兵揍出大門去。這是多厲害的帥才能帶出來的多厲害的將啊。

後來袁崇煥的罪名確定了,是胡裡胡塗的所謂「謀叛」,定刑是夷三族。

余大成於是去威嚇主理這個案子的兵部尚書梁廷棟:

「袁崇煥並非真的有罪,只不過清兵圍城,皇上震怒。我在兵部做郎中,已換了六位尚書,親眼見到沒一個尚書有好下場。你做兵部尚書,怎能保得定今後清兵不再來犯?今日誅滅袁崇煥三族,造成了先例,清兵若是再來,梁尚書,你顧一下自己的三族罷。」

梁廷棟嚇壞了,於是設法減輕處刑,改為袁崇煥凌遲,母親、弟弟、妻子,幾歲的小女兒充軍三千里。母家、妻家的人就不牽累了。

當時朝臣之中,大約七成同情並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連朝鮮的君臣百姓也都知道。但是北京城民不知道。祟禎知道麼?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是他非殺了他不可。

「凌遲」規定要割一千刀,要到第一千刀上才能將人殺死,否則劊子手有罪,那就是所謂「千刀萬剮」。所以罵人「殺千刀」是最惡毒的咒罵。

袁崇煥被綁上刑場,劊子手還沒有動手,北京的眾百姓就撲上去搶著咬他的肉,直咬到了內臟。劊子手依照規定,一刀刀的將他身上肌肉割下來。眾百姓圍在旁邊,紛紛叫罵,出錢買他的肉,一錢銀子只能買到一片,買到後咬一口,罵一聲:「漢奸!」

袁崇煥死後,骸骨棄在地下,無人敢去收葬。他有一個姓余的僕人,順德馬江人,半夜裡去偷了骸骨收葬好。後來余家世代為袁祟煥守墓。

《碧血劍》末了說袁承志遠避海外。當然歷史上沒有袁承志這個人。乾隆49年(1772),差不多一百多年後,乾隆讀到皇太極使反間計計殺袁祟煥的過程,下詔為袁祟煥平反,並尋找到他堂兄弟的五世孫袁炳,作為他的後裔。現在的袁氏後人,應該就是袁炳的後人。我碰巧認識一位袁氏後人,去年在湘黔一帶散游時見過面。

金庸在《袁祟煥評傳》末了有一段抽絲剝繭的評論,我覺得也很好。

不然,站在我們的立場——祟禎為什麼要輕信皇太極的反間計?為什麼要親手割除自己的左右膀臂?這昏庸且愚懦的皇帝,該殺!北京城民為什麼會輕信流言,把趕來救他們的人推上斷頭台?這些卑怯殘忍的小民,該殺!

花一錢銀子買一片肉,咬一口,唾罵一聲,是最容易的。

「時代不斷在變遷,道德觀念、歷史觀點、功過的評價也不斷改變,然而從高貴的人性中閃耀出來的瑰麗光彩,那些大大小小的火花,即使在最黑暗的時期之中,也照亮了人類歷史的道路。 」

是夜重讀《袁祟煥評傳》,百感交集。為袁祟煥和手下大將的剛強俠烈,為晚明歷史的詭譎莫測,為橫在祟禎和城民面前的真相的厚牆——到底撞破了頭都沒有能砸出真相來。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