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的惆悵:從《低俗小說》到《八惡人》

昆汀的惆悵:從《低俗小說》到《八惡人》

文:西風獨自涼

隨著「薑戈,薑戈」的粗獷歌聲,一個比歌聲還要粗獷的大漢,拖著沉重的棺材在泥濘不堪的荒野裡跋涉。棺材裡裝了甚麼,他要去向何方?

1966年意大利西部片《薑戈》一開場就吊足了觀眾的胃口,成為翻拍無數的暴力經典。

2007年,三池崇史以《壽喜燒西部片》致敬《薑戈》,昆汀友情參演:

意大利西部片是昆汀靈感的重要來源:意猶未盡的他親自操刀,捧出《被解放的薑戈》(2012),薑戈變身黑奴,在一位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賞金殺手的舍命相助下抱得美人歸,提前一個世紀實現了馬丁路德金的夢想。

橫空出世的鬼才

榮膺金棕櫚大獎

1994年,《低俗小說》850萬的成本悍然打造2.4億美元的票房神話,獨立電影成為影壇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昆汀毫無爭議地邁入大師殿堂。

影片豬肚承前啓後,豹尾就是鳳頭,絕妙的環形結構似在暗示暴力與人類無法切割的聯繫,以及在暴力的陰影下,難以突破的人生困境。

黑煞星致敬昆汀的最愛《黃金三鏢客》(1966),眼裡閃射捕食動物鎖定目標時特有的寒光,掠奪你的食品、勇氣,然後是一切:

昆汀才華橫溢,塞繆爾·傑克遜黑出於白而勝於白:

浸入骨髓的殺氣……

對白邪趣橫生、妙不可言:

馬沙長甚麼樣?他是不是象個碧池?(NO!)那你為甚麼要騙他?

演對手戲的格萊德斯坦嚇壞了:

我真的以為他要殺了我。

很多黑色、犯罪片的表演都很做作,人物、攝影、音樂、對白都是一幅屌炸天的傻X造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殺人越貨、陰險殘忍的人間極品,昆汀讓他們見鬼去:

黑白雙煞一路上談論荷蘭、大麻、漢堡、足部按摩,觀眾根本想不到他們是去殺人。

倒也是,除了250,誰整天把「工作」掛在嘴邊?

非線性敘事的銜接、過渡自然而然,令人激賞。

心事重重、被同伴開涮、憋了一肚子火的白煞星,邂逅心懷鬼胎的拳擊手,頓時火花四濺:

針尖對麥芒,為後來的遭遇戰打下伏筆。兩個老炮的演技爐火純青。

經典永流傳

主帥繆斯附體,帳下個個超水平發揮,屈伏塔、哈威·凱特爾綻放新芽,捧紅烏瑪·瑟曼,黑煞星一飛沖天,紅到今天,紅得發紫外線。

鏡頭不多的瑪麗亞·德·梅黛洛,將人物的可愛、獃萌、囉嗦、驚恐演繹得淋灕盡致,比她在《情迷六月花》 (1990)的表現還要驚豔,反襯拳擊手的鐵漢柔情:

蒂姆·羅斯光芒四射:

局面異常複雜、兇險:在殺人如麻、神神叨叨、教授級別的黑煞星的槍口下,犯罪初中生小南瓜命懸一線,必須強自鎮定,與黑煞星保持高度一致,安撫瀕臨崩潰的小白兔和同樣激動的白煞星,避免他們產生致命的誤判。

平趴在桌上比小學生還規矩的手,僵硬的肩膀和面部肌肉,聳動的喉結、幹澀的眼神,能感覺到冷汗直冒!

小南瓜要哭了,黑煞星嘮叨的東西,事關他的生死卻理解不能,他是那麼無助、絕望:

用背影詮釋大難不死、劫後餘生、落荒而逃、回家真好:

只有大演員,沒有小角色。這種級別的演出,接近《熱天午後》 (1975)的約翰·凱澤爾,盡顯影視、表演藝術無法被文學藝術取代的獨特魅力。

隨手拈來總是詩

舞蹈段落,昆汀有些羞澀,訪談只說《法外之徒》(1964),其實,地球人都知道《 8½》(1963):

致敬也成經典,特意添加捏著鼻子吸食可卡因的動作:

跑到大麻半合法化的荷蘭寫劇本的昆汀,積累了驚人的毒品知識,服用不同毒品的不同反應(步態、選擇飲料)與危害表現得非常到位:

掌紅吃黑、呼風喚雨、大談自尊、膽敢當街開槍殺人的黑旋風:

慘遭暴菊非常昆汀:

回馬刀於一片黑色中閃燿著人性的光輝:

自尊在搞鬼……黑旋風絕非浪得虛名,拳擊手對他依舊充滿敬畏,導演的分寸感超一流:

非常突然,任何導演都能做到,但要達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與影片形成有機的整體,非大師莫辦。《低俗小說》從頭到尾自然而又突然,人物關系,前後呼應,細節、道具、眼神、臺詞、配樂無可挑剔,堪稱完美。

皇帝的新衣

顛峰過後的下滑、起伏均屬正常。不過,捧得金棕櫚的昆汀30出頭,正是當拍之年,除了體重持續增加,作品質量下滑的速度堪比坐山車。時至今日,還有誰記得《Jackie Brown》(1997)、《Death Proof》(2007)?

《殺死比爾》(2003)偶有靈光閃燿(殺出醫院、飛刀殺黑妞),但這種爆米花血漿片怎能與《低俗小說》相提並論?

《低俗小說》看似漫無邊際,實則為人物性格、關系和情節發展服務的「廢話」,到了《無恥混蛋》(2009)已無處尋覓,充斥全片的是幼稚的情節和矯揉造作的對白,毫無回味餘地的血腥、暴力成了唯一的噱頭和主菜。就這種水平,居然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

想想被編劇威廉·戈德曼斥為「一團糟」的《紐約黑幫》(導演馬丁·斯科塞斯),獲得奧斯卡10項提名,也就沒甚麼好奇怪的了。大師都有一件皇帝的新衣,再爛的橋段和臺詞也能被媒體捧為奇葩。

救美女、滅邪教、背叛朋友和革命,原版《薑戈》懸念叢生、高潮迭起,反類型、反英雄敘事历久彌新。《被解放的薑戈》不足為其奴隸,與《低俗小說》的差距更是八千裡路雲和月。

頭套成了唯一亮點:

接下來就是壽喜燒、海底撈一通亂燉。

明察秋毫、老謀深算的黑管家放虎歸山,給薑戈留下報仇雪恨的機會,逗誰玩呢?塞繆爾·傑克遜拼了老命,也無法拯救這部對白平庸、劇情漏洞百出的蹩腳之作。好在肥昆從未招惹過方舟子,不然被指控代拍都有可能。

《八惡人》(2015)女囚討打、林肯來信有點意思,整體上情節、對白都很low。蒂姆·羅斯這樣優秀的演員毫無發揮的空間,可嘆!

類似《無恥混蛋》虐殺納粹,《八惡人》又玩起了黑鬼性虐白鬼的「政治正確」,令人作嘔。

特呂弗說:「蹩腳電影之所以充斥暴力,是因為導演沒有能力借助樸素而節制的手法表達強烈的情感。」

鬼才的惆悵

媒體、影評人胡亂吹捧,騙得了粉絲,騙不了閱片無數的肥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狀況,計劃再拍兩部就退隱江湖:

「導演本來就是年輕人的游戲,我認為應該給觀眾留點想頭,總比江郎才盡之後離開好的多!」

鬼才的惆悵可以理解,其實大可不必。

字典裡沒有下滑、起伏,一個高潮接著一個高潮,一個巔峰到另一個巔峰,每部電影、每種題材都能玩出花來讓人膜拜——電影誕生以來,這樣的大神僅有一位:庫布裡克。

人間視角:肥昆年紀輕輕就取得無數同行努力一生也無法仰望的成就和高度,給影迷帶來那麼多歡樂和享受,此生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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