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就是最珍貴的香港精神

大時代
文:獨孤島主

大時代》第36集,正式出場的角色(除了龍套),只有方展博(劉青雲)、丁蟹(鄭少秋)與羅惠玲(藍潔瑛)三人,前半段是方展博帶羅惠玲去長洲,後半段則是丁蟹找到長洲,與羅糾纏中,羅拔出警察槍支,不料誤殺了自己。

這一集火力集中,後半集謹守三一律,將丁蟹滿腔的真誠癡情與羅惠玲對丁的不死不休仇恨進行對撞,創造出1990年代香港電視劇史上最慘烈的愛恨表意。

《大時代》

丁蟹躲在車後,面對持著槍支步步逼近的羅惠玲,不得不拿出了對羅至關重要的戒指,丟在灑滿了白色泡沫的風中,無奈地眼望這位他臆想中的愛人命若游絲地滿地尋找,畫面亦閃回到了方進新(劉松仁)死亡現場在地上痛苦掙紮的姿態,一段狀似平常的交叉蒙太奇在《容易受傷的女人》歌聲中綿延。

對我們今天習慣認為是各種俗常套路代名詞的TVB電視劇來說,在流水線作業中貫徹如此決絕的編劇思路,無疑是十分「作者」的。

播映於1992年的《大時代》在第一集播出時,甚至尚未拍完,劇中許多段落出現長短不一的閃回,其實是為了彌補制作進度,這讓人想起上世紀七十年代TVB百集長劇《家變》的頭幾集出現的銜接穿幫。

《大時代》

事實上,負責劇集不同部分的編導最終並不決定劇集的整體風格與類型路向,作為總負責人的監制擔當了相當於電影中導演的角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時代》是名副其實的「韋家輝作品」。

劇集開篇聲色便非同凡嚮,由高潮部分開始,隨著方展博眼見滿盤皆輸的仇人丁家父子一個接一個墜樓,倒敘回他父親方進新與丁蟹碰酒盟約的六十年代,自此故事延宕將近三十年跨度,伴隨香港證券市場的興衰,講述方、丁兩家人的愛恨情仇。

《大時代》

與慣常的商戰家族劇有所不同,《大時代》沒有將筆墨著落在傳統意義上的名門望族,而是將兩家人的背景設定在向社會中產奮鬥過程中的老友記背景中,方進新與丁蟹所處的1960年代末,經濟起飛與華人在殖民地社會地位的起落直接掛鉤,這也構成了方進新投身市場的直接動力。

在這樣的紛繁大历史背景下,他與羅惠玲的愛情遭遇到堪稱迄今為止港劇中最經典的現象級性格人物丁蟹的狙擊,便足以爆發出核彈級別的張力,亦為方進新死後兒子方展博的一系列複仇行動埋下了堅實的伏筆。

不得不說,在劇集的中段,方展博與仇家之女龍紀文(郭藹明)及「小猶太」阮梅(周慧敏)的愛情糾纏以及丁家長子丁孝蟹(邵仲衡)與展博妹妹方婷(李麗珍)的戀情頗有落入套路之嫌,但這些橋段各自承載著人物之間複雜的背景所造成的情感張力,本身亦充滿細節。

《大時代》

諸如龍紀文激勵展博追回阮梅,丁孝蟹與方婷最終釀成惡果的戀愛中關鍵的《聖經》道具等,皆堪反複回味,並非閑筆。

劇集圍繞複仇主題,同時勾連香港證券發展史,透過方進新昔日的好友、落拓的「股神」葉天(羅樂林),道出香港三十年股史與股經,更引動方展博放任悽涼身世投奔怒海,劇中出現的各種與股市有關的知識及历史背景,無疑可以作為戲說之下香港社會的縮影來看待。

貪污探長龍成邦(曾江),更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昔年聲名顯赫的「五億探長」呂樂,以他為代表的諸多配角,直接勾連香港過往數十年的集體記憶,可以說,《大時代》的確是名副其實由內而外呈現個體命運與事變時遷的「大時代」格局之作。

《大時代》

不過光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說明《大時代》何以會在問世四分之一世紀之後仍然被奉為經典。

恩怨情仇、历史關節,通常是作為電視劇類型的要素被加工進具體的文本的,而作為類型(或類型糅雜)之作,想要自我突破,無疑要從劇作結構及人物塑造兩方面進行自反。

《大時代》通過繁華過眼的群像描寫,將劇作主軸牢牢鎖定在方、丁兩家的恩仇之上,首尾呼應地將一整個因果貫穿整部劇集,思路可謂非常清楚。

在大時代無情進程中,命運的悖論反複降臨在方家人身上,直接以最決絕的悲劇姿態推動人物行動發展,無疑是韋家輝宿命一面的集中體現,在後來韋氏於銀河映像制作的諸多作品中,亦可以非常明顯地見到。

《大時代》

劇中方進新近乎莫名其妙地遭遇殺身之禍、方婷與丁孝蟹原本期望消弭世仇的愛情被攔腰斬斷,丁蟹滿懷真誠地惡貫滿盈卻仍然飛黃騰達,最終卻上演飛流直下。

無常判定人物的生死,無常本身卻籠罩著極其厚重的命定之運,整部劇集都在掙紮中尋找光明與純真,這種二元合一也最直接地體現在人物背景設定與性格塑造上。

身為方展博仇人之女的龍紀文,偏偏是熱情、大方、識大體、寬容親善的現代式女性;極富情義的丁孝蟹, 反而自墜執念的無底深淵;方展博作為第一男主角,面對自身的複仇欲望與抽身世外的本能自我鬥爭到最後一刻。

幾乎所有人物身上都有極為複雜的一體兩面,與外在的敵手鬥,更與自我進行天人交戰。

《大時代》

在這樣全員撕裂的群像設定中,鄭少秋飾演的丁蟹的人設無疑又遠勝其他角色。這也許是香港電視劇史上最當得起「經典」稱呼的一個角色,在劇中他憑借一股蠻勁與通天運氣,幾乎幹淨了「惡貫滿盈」的所有事情,卻一再步步高升、富貴逼人。

在這個命運直升的過程中,丁蟹身上卻充滿了自以為是的所有善良、耿直、重情重義特徵,這種不自覺的人格分裂其實更像是阿Q式的自我圓滿,他將自己所有的錯失責任一股腦強加於他人身上,更用主觀臆斷解釋他人對自己的仇恨,他認為羅惠玲三番四次要置自己於死地不是替方進新報仇,而是她由來深愛自己;他教育子女要大義凜然,又不斷身體力行暗示強勢暴力的必要性。

《大時代》丁家五蟹

據說這個角色原型來自主創的一位朋友,但在劇中,將這樣程度的偏執發揮到盡,確是現實少有。

丁蟹的出現,打破了傳統意義上電視劇作沖突設定的善/惡二元對立,丁蟹與方家的對抗,不是從最原初的惡意開始的,而是從其自我標榜的真心錯付與一再忍讓出發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時代下的股市相爭,內在意義並不在於趨近利益本身,而是兩家主要角色為自我到的主體性正名的過程。

站在觀眾立場,自然希望方展博最後勝利(事實上這通過第一集的開頭已經得到清楚無誤地昭示),但在劇集過程中,觀眾不斷看到方展博與丁蟹的自思自嘆,他們秉承的做人原則,反而引導觀眾跳脫劇情,帶有悲憫地思考人物命運本身,這一點上來說,正如丁蟹那句無法被拷貝的金句臺詞「是啊,我是打死人,可是我沒罪啊」一樣,《大時代》基本可以稱得上空前絕後。

《大時代》

劇集中的演員表現達到了TVB黃金時代的最高水準,尤以飾演丁蟹的鄭少秋為最,這一角色打破了他長期以來風流公子/帝王將相的儒雅形象,在電視熒屏上貢獻了一雙茫然的眼睛,正是這片看上去純正善良的機心,完成了各種駭人聽聞的時運悖論與人倫慘劇。

劉青雲的表演則不斷在漠然的舉止中提煉角色的核心動力,在其坐在辦公室裡看著丁家父子跳樓的場景中即可以看出,整部劇集最終對方展博的邏輯塑造是從莽撞少年轉向處變不驚的世外之人。

《大時代》

《大時代》許多場景中人物的對手戲都沒有採用慣常的情節劇強烈沖突形式,而是在人物比較細微的表情動作中呈現對抗的張力。

方展博與丁蟹最後一次見面的病院中,淡漠一切的方展博反複引誘仍希望為全面敗局自圓其說的丁蟹道出夢境,最後將其一擊即潰,劉青雲由始至終未有大幅度的激烈動作與表情,在如同老友談心一般的氣氛中完成整個「誘殺」過程,這場戲以丁蟹拼死一擊失敗告終,亦為整部時代悲劇的矛盾劃上低調的重點。

這也是這部韋家輝主導的劇集非常作者一面的體現,某種程度上說,《大時代》的整體基調是非常「喪」的,不是垂頭喪氣,而是清醒面對這一整個被編織的世界,方展博最終選擇與阮梅游山玩水,陪她走完最後的人生,劇集最終以阮在方臂彎中溘然長逝告終,姿態極為輕柔恬淡。

盡管在今天來看,這部劇的話題性多數由每度重播都令股市重挫的「丁蟹效應」有關,但卻正是對「與希望又偏偏不息萬載,流向每一點生命更可愛」的信任,塑造了劇集在黑暗宿命中,仍頑強期送的一點真心,它比起丁蟹的自信要微茫不知多少倍,卻是唯一可以流芳的凡容之愛。

壯烈的廝殺,抵不過一刻曾經擁有。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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