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80 年代的山東農邨,家家都不富裕,糧食基本夠吃,就是手頭沒錢。我媽也常嘮叨窮,埋怨我爸沒能耐,掙不來大錢,接著兩口子就在院子裡火呲呲地打一架。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這種打架不是誰恨誰,就是過日子太瑣碎、太勞碌、太艱難,需要發洩一下壓抑在心中的怒火。
那時,他們打完之後就心平氣和,該咋過咋過,邨裡家家戶戶基本也都這樣。可孫志偉家不會打架,甚至連吵架都沒有。
孫志偉他爸是個酒鬼,時常在邨裡的小賣鋪裡賒酒喝,酗酒回家一骨碌躺在地上昏睡過去,不會發酒瘋打人。孫志偉他媽是個瘦長蒼白的癆病殼子,微微駝背,常年一臉愁苦。這樣的身板也管不動自家男人,看著醉酒的男人,她無能為力,只能跟兒女一起糶糧食、賣雞蛋,一點點地湊錢還酒賬。
孫志偉的窮是打小種下的,但他走出門來,臉上平平靜靜,衣裳鞋襪也是整整齊齊。他和我弟同歲,偶爾來我家玩,如果我們在吃飯,就讓他一起吃。他總是按按肚子,然後再按按脖子,說:「很飽,到這裡了,一口也吃不下了。」 他臉上浮出一個體面的笑,其實他在家吃不太飽。
只一次,我爸去南山販賣粽葉,用一包煙草換了一麻袋蘋果 —— 當然不是好蘋果,有的全爛了,有的爛掉一塊,少數不爛的也長得奇醜無比,但是甜。我小時候,蘋果絕對是農邨的稀罕物,壞了也舍不得丟,我媽把爛掉部分用刀削了,洗幹淨了放在大盆裡,讓我和弟弟放開肚子吃。
我們拿著蘋果,歡快地跑出院門,到胡同裡啃,遇到了孫志偉。
「蘋果?!」 孫志偉的眼睛亮亮的。
我弟慷慨地把手裡沒啃的那個蘋果遞給他,孫志偉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口,頓了頓,又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很仔細地品著蘋果的味道。他吃了很久,直到那個蘋果核也幾乎全吞進肚子裡才抬頭,看見我弟正獃獃地看著他,他的臉紅了。
「去我家吃蘋果吧,還有很多呢。」 我弟說。
孫志偉紅著臉、擺擺手,一溜煙地跑了。
後來我媽知道了這事兒,讓我弟給孫志偉送去幾個蘋果。我爸攔住了,他說:「志偉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好面子,都是些爛蘋果,送過去反倒不好。」
孫志偉的確是個好孩子。他娘身體不好,農忙時節,他就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在地裡忙完回家,胡同裡別家的孩子就知道嚷嚷著要吃飯,只有孫志偉很少能吃上現成的熱飯,還要卷起袖子幫他媽揉面,擀面,做饅頭、面條。有時候餓得緊了,他就從院子裡扭一根黃瓜,坐在磨盤上,就著啃幹饅頭。或是拿個煎餅,卷著煮好的地瓜吃。志偉很珍惜糧食,他吃黃瓜會把黃瓜蒂也吃掉,吃地瓜,連皮也要卷進煎餅裡。
夕陽斜照,四間土房,斑駁破舊的院落外牆一面是直的,一面斜歪著,土房頂上的破爛瓦片中間長出了叢叢青翠的草,院子裡磨盤上坐著啃冷飯的孫志偉。他要體面、要自尊,貧窮的毒卻種在他的心裡,日久天長,累積著、發酵著,像牙齒一樣咬噬著他。他的性格變得愈發靦腆,不善言辭,偶爾跟我弟為了電視劇劇情甚麼的爭起來,就急赤白眼,嘴唇直打哆嗦,卻說不出甚麼來,惹得我弟哈哈大笑。
我們這一代人慢慢長大了。孫志偉姐弟長得像他娘,瘦高個,蒼白,眉眼文靜秀氣。他姐出落得很漂亮,只可惜有點小兒麻痹,走路一拐一拐的。而孫志偉呢,鄰居們都誇他是個好孩子,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見人不笑不說話,還有一個優點 —— 手巧。鄰居家的電視機、電燈、自行車甚麼的出了毛病,他給鼓搗幾下就好了。
孫志偉上初二那年,他爸查出了肝癌晚期,沒得治,也沒錢治。到醫院裡瞧了,連院都沒住就拉回家來。臨了,他疼得大喊大叫,孫志偉他媽和姐姐嚇得躲在另一間屋裡,只有孫志偉守在跟前。後來,他爸疼得把土牆上糊的滿滿的舊報紙撕得稀巴爛,把送進來的飯碗砸碎,拿著雞毛撣子發瘋似揮舞,舞得自己手肘脫臼。他還打孫志偉,打得孫志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孫志偉一句話沒有,咬緊牙關忍耐。
鄰居們看不下去了,勸孫志偉他媽:「給他買點特效止疼藥吧,昏死過去也強過活受罪。」
他媽連連擺手:「買了買了,不中用,貴的買不起。」
終於,在一個清晨,孫志偉他爸死了,也算是解脫了。簡單的葬禮上,娘仨都沒有哭。
2
孫志偉他姐成績差,早早輟學,孫志偉成績中游偏上,本來考得上普通高中,卻選了三年制的職業中專。大家都以為是高中、大學一路讀下來花費巨大,他媽種點糧食、賣點雞蛋根本供不起,所以他才選擇上中專。
然而,中專的學雜費也不少,頭一年入學就得交大幾千。令人驚訝的是,孫志偉他媽沒有像往年一樣,為幾十上百的學雜費,趁著夜黑時摸進鄰居家,低著頭,紅著臉,囁囁嚅嚅地求借。她甚麼也沒幹,最後不哼不哈地就送兒子上學去了。
後來,他媽盤坐在我家的炕頭上,歡眉笑眼地講起了事情的原委:原來,孫志偉有個初中同班同學小杜,是從五蓮縣轉到本縣借讀的(本縣教學質量好)。那閨女看上了孫志偉,喜歡得不得了,她爸爸知道了也不阻止,還決定供兩人讀同一間職專 —— 小杜成績差,只考得上職專。雙方家長說好了,畢業之後,讓孫志偉去五蓮縣發展,到歲數就和小杜結婚。
「小杜他爸有的是錢,在五蓮縣城裡有兩套大樓房,還有一個做買賣的大門頭。有個兒子,但不正混,小杜他爸說了,將來養老得靠閨女女婿。他就是看上了我們志偉,說志偉聰明、手巧、老實,他願意把他當兒子……」
靠著能幹的老丈人,學業、工作、媳婦全部落定,對於孫志偉這樣的家庭來說,這就算是最好的安排了。只是我媽感到疑惑:「這樣的好事咋不早說?」
「志偉不讓出去說,說是萬一不成,讓人笑話。」
之後那幾年,孫志偉他媽在邨裡揚眉吐氣。
孫志偉的姐姐嫁人了,對象是縣城裡的一個廚師,二婚,歲數有點大,但非常喜歡他姐。新女婿把丈母娘家半歪半倒的院落外牆、房頂內內外外細細整修了一番,算是給彩禮了。
「花了很多錢呢。」 孫志偉媽喜滋滋的。
孫志偉跟小杜也從職專畢業,直接去了五蓮縣。老丈人運籌帷幄,先安排他在一家廣告制作公司學做設計,甚麼廣告牌、超市購物單頁、婚慶用的紮花、發光字…… 這跟他在職專裡學的印刷專業正好對口。孫志偉舍得吃苦,又心靈手巧,很快就幹得游刃有餘了。
等時機成熟,老丈人就把租給別人的門頭要了回來,讓有了實戰經驗的志偉辭職,自己開廣告制作公司。老丈人帶著不大正混的兒子出去拉業務,讓孫志偉帶著兩個小工負責制作、安裝施工。小杜呢?從職高畢業後就在家休養,甚麼也不幹,她媽做主讓她養好身體,結婚以後就要孩子。
廣告制作公司開起來的頭一年年底,孫志偉就和小杜領證結婚了。那年除夕小兩口是在女方家過的,年初二才回我們邨。我發現孫志偉胖了一點,身體也紮壯了許多,估計是因為經常在戶外安裝施工,風吹日曬的,臉色變得黝黑粗糙。小杜卻是頂嫩頂嫩的,白白胖胖,一張圓臉像是剝了殼的雞蛋,就是一直吊著臉子,不大高興 —— 她嫌婆家的磚房沒有暖氣和空調,太冷了;沒有抽水馬桶,太不方便了。
邨子裡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喝酒吃飯,孫志偉穿著嶄新的羽絨大衣,挨個遞名片,上印著他 「制作公司總經理」 的名號。大家起哄,說都是同齡人,讀大學的還在當 「伸手黨」,出去打工的也就勉強糊口,有人談個女朋友還要老著臉皮,伸手問家裡拿錢貼補,志偉呢?頭頭是道,成家立業,羨煞旁人。
那一夜,我弟回到家,醉醺醺地說:「頭一次,我見到輕飄飄的志偉是個甚麼樣。男人聚在一起,都會爭個你高我低的,志偉也不例外。」
3
結婚第二年,小杜懷孕了,老丈人讓孫志偉考駕照,買了一輛二手白色小車讓他開。後來小杜生了個健康活潑的大胖小子,孫志偉當爹了,過年時,一家三口沒有回來,理由很充分:老家冷,孩子小。
春節一過,孫志偉他媽就動身去五蓮縣了,因為小杜她哥剛生了個閨女,小杜她媽忙不過來倆孩子,就讓親家母過去帶孫子。但僅僅半年之後,他媽就回來了。
以前她特別喜歡坐在鄰居家炕頭上誇兒子、誇親家,但這一次她卻一反常態,誰家炕頭也不坐,回到家一言不發,閉門不出。
又過了些日子,孫志偉開著小白車回家,想接他媽去五蓮。他早上來的,到了晚上,車還停在胡同口。最後孫志偉來到我家,坐在我家炕沿上,寒暄了半天,才艱難地對我媽開口:「嬸子,你去勸勸我娘,讓她去五蓮幫幫我吧。」
我媽不解:「看孫子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老嫂子有啥想不開的呢?」
孫志偉囁嚅了半晌,大抵是不好說實情,只是反複說:「嬸子,你去我家勸勸我娘吧。」
我媽只好收拾收拾,跟著孫志偉去了他家,這才知道他的婚姻表面風光無限,內裡卻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孫志偉他媽忿忿不平,說那姓杜的一家子猴精,自己兒子混成了給姓杜的一家子打工的了 —— 廣告公司的生意是岳父帶著大舅子去拉的,客戶結的錢也牢牢靠靠地握在人家爺倆的手裡。大舅子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打著拉業務的幌子出去吃喝玩樂,大門頭靠孫志偉一個人撐著,他和兩個小工早出晚歸忙安裝,小工下班就走,志偉還要一個人三天兩頭熬通宵做設計,養活這一大家子,吃大鍋飯。
「小杜呢?媳婦兒難道不出來說說自己個的爹?」 我媽問。
「沒見過那樣的媳婦兒,縮在他爸媽懷裡,沒斷奶呢。牲口都不是這樣的,拉出來跟男人交配一下,又回爹娘的窩了。幫著她爸她哥說自己男人不好,按著自己男人的腦袋給她爹她哥賣命。」
孫志偉見他媽說話粗俗,頻頻擠眼。他媽生氣,壓根不理,還剜著他的腦袋罵:「你自己給人家做牛做馬不算,還拉扯上你媽給人家當牛做馬,當保姆,當奴隸!我燉上一大鍋雞肉,你老丈人、丈母娘、你媳婦兒三個人把雞肉吃得幹幹淨淨,把雞腳、雞屁股加一鍋湯留給咱們娘兒倆,你吃得下,我吃不下!」
孫志偉他媽越說越氣憤,聲音也顫抖了起來:「我兒子在外頭熬,我在家裡熬。他們家,孫子外孫一塊養,從早到晚,洗衣做飯、打掃衞生,給孩子沖奶粉、喂輔食,我吃力不討好,處處被挑剔。我這一輩子活得太難了,到末了了,成了個老媽子了。」
接著,她哭了起來:「你爸是個酒鬼,喝醉了酒,我不敢說不敢罵,怕惹惱了他爬起來打人。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一輩子指望都在你身上,想不到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挺不起脊梁,撐不起家!」
孫志偉垂下腦袋,縮著肩膀,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不說,大顆大顆的眼淚撲撲簌簌地落下來。
我媽看他那樣子可憐,眼圈也紅了。他打小沒有老子撐腰,就是畏畏縮縮的,膽小。合夥做生意早就應該談好,但岳家早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他好面子,又有了孩子,不給他們打工能怎麼辦?這要是別家孩子,早就一拍兩散,「去他媽的了」。
但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孫志偉要一拍兩散,而是丈母娘要他們娘倆滾蛋 —— 雙方為了吃頓雞鬧了起來,房子是人家的,門頭是人家的,丈母娘就嗆孫志偉他媽:「如果不想好好過,就滾!」 不過老丈人會來事,還是管志偉一口一個 「兒子」 地叫著。
我媽從孫家回來的第二天,孫志偉他媽還是跟著兒子去了五蓮。她沒有徹底消氣,但不舍得兒子獨自在老丈人家吃苦。她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年,甚至過年都沒有回家。
第二年秋天,孫志偉他媽終於回家了,照例一言不發,只料理家務。到了冬天,她就去縣城了,說是去看閨女。隨後有消息傳到邨裡,說孫志偉在本縣縣城租了門頭,開了個廣告制作公司,他的生意很紅火,據說五蓮和本縣好幾家婚慶公司、大超市都成了他的固定客戶,而他媽就在店裡幫他打理生意。
過年的時候,孫志偉他媽一個人回家,有鄰居前去打聽消息,但她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只冷冷地道:「在五蓮過不好,那就回諸城唄,人離鄉賤,在自己地盤沒人欺負。」
第三年年底,孫志偉開著一輛黑色小轎車回到老家,車比原來那輛白色的二手車看著更新更高級了,他身上的衣裳換成了嶄新的黑色呢子長大衣,襯得整個人昂揚自信。他的口齒也伶俐了,已經完全是成熟的社會人的糢樣,再也不是大夥兒記憶中的那個靦腆清秀、有點扭捏含羞的男孩了。也許是因為夜以繼日的勞作辛苦,他瘦了很多,臉部輪廓變得立體,線條凝練,透出一股精明。
看著我弟騎的灰撲撲的電動車,孫志偉抬起鋥亮的皮鞋,輕輕地踢了踢,調侃道:「你也是公家人了,怎麼就不給自己裝備裝備?換個轎車得了,還騎這電驢子幹啥。」
接著,他坐在我家炕沿上,說起這一兩年在縣城的創業,怎麼開門頭做生意,怎麼送禮、拉關系、找門路,怎麼招不到靠譜的工人。又說哪個超市、哪個公司的老總,別家幹的活統統都看不上,就認他幹的活。談起創業的心得,他慷慨激昂道:「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是自己把握方向,自己為自己謀算。不能把主動權交在別人手裡,仰仗著別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我發現,他有了一個從前沒有的微表情 —— 一番慷慨陳詞的結尾,必定會把嘴唇抿成薄薄的 「一」 字,顯得又冷又硬。
扯了半天,他只字不提五蓮縣的老岳父一家還有自己媳婦兒的事,我媽憋不住問他:「小杜和孩子今年不回家過年嗎?」
志偉冷冷地說:「不回來。能過就過,不能過去逑。」
4
又過了幾年,孫志偉在秋天回邨了一次,照例來我家坐坐,和我弟談起了相親的事。
那時我弟已經辭去邨官,考上了教師編,房子交了首付,正展開轟轟烈烈的相親運動。聽了弟弟相親遇到的各種趣事,孫志偉被逗得哈哈大笑,說:「我也要加入相親大隊了。」
「怎麼了,真離了?」
「嗯,真離了,純爺們,淨身出戶,這些年為他們老杜家打了半壁江山的家業,都留給他們,咱是留住本事在,不怕沒柴燒。」
這話說得慷慨豪邁,但我弟弟聽出了裡頭有點心虛,又問:「孩子呢?」
「孩子他們家舍不得給,他媽、他姥姥姥爺養著,反正是我的種,放在杜家也好,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掙下的錢,我還少吃點虧。」
接下來,孫志偉又把話題轉移到相親上:「有房、有車、有事業、有錢,甚麼樣的女人找不到?名片遞出去,小姑娘就呼啦呼啦地撲上來,我們且還得挑挑揀揀呢,哈哈……」
他扳著手指對我弟說:「你看,咱倆同歲,又在同一個跑道上了,一起相親。論條件,你有編制不假,但我有公司;你是死工資,我會越做越強;你受人七分管,我的公司我說了算;論家底,你交了首付,我今年年底也會交首付。而且我還有自己的車,7 萬多呢。另外,我個頭可比你高多了,你不是因為矮被姑娘嫌棄嗎?這個哥們絕對不會,我身高有 1 米 78 呢,哈哈……」
孫志偉走後,我弟弟氣憤地對家裡人說:「他這是憋著跟我較勁呢,打小一塊長大的,這是幹啥呢?」
孫志偉離婚的詳情,他和他媽出來說得不多,但口徑統一:老杜一家不是東西,不是找女婿,是找打工的,孫志偉是徹底地被他們算計了,忍無可忍,這才選擇淨身出戶。
但我們邨有人在五蓮縣工作,認識老杜一家,後來傳回了不一樣的消息。
據說,老杜一開始的確存有私心,想找個能幹的女婿扶持自己的兒子。但有件事他沒想明白,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把女婿、兒子弄在一鍋吃、一鍋幹就是埋下了禍患。孫志偉的前丈母娘是個拔尖要強的女人,人也事兒,孫志偉在她手底下沒少受罪受委屈。老杜私下也說老伴,但看孫志偉逆來順受的,只道他肚量大、脾氣好,也就沒在乎。
後來,孫志偉媽去五蓮帶孫子,兩個老太太同在一個屋簷下,各為各的兒女,互相看不慣,掐架掐得家無寧日。那次,孫志偉他媽被氣回了老家,最後是老杜出面做和事佬,承諾以後會分四成的淨利潤給女婿。孫志偉答應了,他媽也不鬧了,老杜以為事情已經平息了,卻沒想到孫志偉不哼不哈地悄悄在諸城籌備起了自己的門頭。
孫志偉的大舅子睡了一家婚慶公司老板的老婆,是陳年老賬了。孫志偉跟那個老板處得好,不知道他說了啥,那個老板不僅不再跟老杜合作,還找了別的幾家同行,也陸續跟老杜解約,把生意都交給了孫志偉。老杜正為解約的事頭疼,兒子又嫖娼被抓,得知是孫志偉在背後搞鬼後,當場就氣得犯了心髒病。孫志偉只進醫院探望過一次,沒一句暖心話,只要那承諾的淨利潤,說要出去單幹。
老杜流著眼淚說:「我叫了你十來年的兒子,你也叫了我十來年的爸,末了,我都病成這樣了,你只想著要錢。就算我有甚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可以好好說,咱爺倆有甚麼不能坐下來談的呢?就算要拆夥,也不用弄成這個樣子。」
孫志偉體面、溫和、忍耐的外表下,貧窮帶來的過度自保、自私、算計和冷酷已經深入骨髓。他還是鋼口鐵牙地要錢,說打長工也沒有打一輩子的,大舅子爛泥扶不上牆,他不想繼續混這口大鍋飯了。
老杜被氣得差點腦溢血,最終翁婿一拍兩散。孫志偉拿著錢帶著客源走了。臨走前,他對媳婦兒說:「願意的話,就跟我回家,好好孝敬婆婆,好好帶孩子,陪我過日子,開門頭創業。」
小杜當然不願意。
5
孫志偉的二婚之路,走得並沒有像他想象得那麼順利。
首先是結婚花銷大,雖然本縣的彩禮金額較之於其他省份要合理得多 —— 低的有 1 萬 1,高的是 3 萬 8—— 但算上買 「三金」 要 1 萬多,加上婚禮酒席,雜七雜八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孫志偉想找個年齡小、樣貌好、有文化的姑娘,最好未來的岳父家有關系、有門路,能在生意上幫他一把,最次,也不能在經濟上拖累他。最重要的是,他希望姑娘脾氣溫和、順從聽話,結婚後一切他說了算。
一圈挑下來,好不容易有幾個貌似靠譜的人選,但姑娘聽話,人家父母可不聽話,他們要求結婚面子必須得做足,彩禮可以不要,但房子得加上姑娘的名,雙方各種算計、拉扯之下,結果婚事一一黃了。
這時,我弟弟的婚姻大事已定。女生是研究生學历,父母都是教師,他們表示我家送的定親禮、彩禮都會原封不動地當嫁妝陪送給女兒。鄰居們知道了,紛紛誇我家有福氣。那天女方一家來我家認門,孫家娘倆也來看。他們出了門就跟鄰居們撇撇嘴說:「怪不得彩禮陪送回來,姑娘長得不好看,不過配大剛也算差不多了。」
緊接著,孫志偉也加快了相親的腳步。他在家境、學历方面放低了標準,終於遇到了一個叫秀美的姑娘。
秀美比孫志偉小 8 歲,當時將將 24,她長得纖細清麗,性格也溫柔靦腆,不太有主見。她的父母早早沒了,12 歲起就跟著姑姑過日子,讀書成績也不好,勉強初中畢業,之後就在市裡的商場當售貨員。她認識了英俊挺拔、事業有成、說話頭頭是道的孫志偉後,極其崇拜他,恰好也滿足了孫志偉 「一切由我說了算」 的需求。
秀美她姑是個實在人,把姪女養大,就指望著能給她找個靠譜的婆家。雙方看對了眼,一拍即合。這次,孫志偉表現出了難得的慷慨,彩禮按照最高標準,3 萬 8 一下子就給了。然後他開始訴苦,說自己的公司剛起步,酒席、「三金」 甚麼的能不能簡單點辦,回頭城裡的房子可以加上秀美的名。
秀美她姑對這門親事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當即決定秀美的婚禮只在邨裡辦,「三金」 是那個意思就行:「咱們兩家一條心,只認實惠不認虛的。場面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只要你們小兩口齊心協力把公司、把家搞得紅紅火火的就行。」
就這樣,孫志偉二婚了,他在原來的邨委大院裡擺了二十來桌酒席,彩帶氣球等裝飾也弄了,但菜就比較應付了 —— 主要是得把以前送出去的份子錢給收回來。
婚後,孫志偉胖了一大圈,啤酒肚緩緩隆起。他坐在我家炕沿上,伸直了兩條腿說:「哥們現在彎腰都費勁,所以鞋帶都是我媳婦兒給我系,腳也是我媳婦幫我洗。」 他唯一不大滿足的是,結婚一年多,秀美還沒有懷孕,但也不急:「反正秀美還年輕。」
我弟結婚兩年後抱上了大胖兒子,這下孫志偉有些急了,開始帶著秀美去看醫生。西醫說她兩側輸卵管有點堵塞,可通了輸卵管,還是懷不上。他們又去看中醫,說秀美氣血虛、宮寒,可喝藥調理也沒甚麼用。
就這樣兩年過去,孫志偉她媽在鄰居的炕上,開始說起了對兒媳婦的種種不滿:
「讓她辭職在家備孕,真啥也不幹,整天閑著,店裡的事你倒是搭把手啊。有一次,人家婚慶公司急著要紮花,小工們家裡有事,志偉買了香蕉,買了零食,指望著媳婦幫我們倆熬熬夜幹完,別耽誤客戶的事,結果人家呢?香蕉啃了,零食吃完了,坐著就睡著了,真是啥啥也指望不上啊。」
「只想吃零食,不想正經吃飯,我熬了骨頭湯給她補身子,喝了小半碗,全吐了出來。零食呢,天天不住嘴,茶幾下面的垃圾桶裡,全都是花生殼、小零食包裝袋。三個人的生活費,她一個人占了兩份。」
「結婚四年了,連頓正經八百的飯都做不出來,我是店裡忙完了,家裡忙,團團轉。我去趟閨女家,志偉就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他一個大老爺們,幹重體力活,肚子裡沒油水怎麼行?」
「懶、饞、笨、不生孩子」 在孫志偉他媽口中,樣樣都是大罪,鄰居們只得勸,說秀美還小,過幾年就好了,結婚四五年不生孩子的有的是,很快就有了。
然而,事情卻急轉直下,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6
孫志偉再婚第五年的除夕夜,他們一家子吵了起來。當時邨裡家家放爆竹,戶戶門大開,吵架聲在如此喜悅祥和的氛圍顯得尤為刺耳。做鄰居這麼多年,我們都沒想到,孫志偉他媽這樣一個蔫不拉幾的癆病殼子會有這麼大的嗓門 —— 她罵的自然是兒媳婦無能,害得她抱不上孫子,她言語粗鄙不堪,髒得讓人只想捂住耳朵。
我媽和隔壁的王大娘趕過去拉架,進門的時候,他們家的桌子已經被掀翻了,湯湯水水加圓滾滾的餃子撒了一炕和一地。孫志偉他媽餘怒未息,孫志偉顯然是喝了酒,胖臉上紅肉四溢。昏暗的院燈下,院子柴草堆的一個角落裡,秀美在那兒哀哀地哭泣。她的臉紅腫了,顯然是挨了巴掌,腳上一只鞋也沒有了,似乎是被人拖出來的。
王大娘怕秀美再挨打,給我媽使了個眼色,就拉了秀美往外走。孫志偉一把拖住秀美,說:「別出去,我們自家的事,自家關上門解決。你,別給我出去丟人!」
王大娘可不怕孫志偉,生氣地指著他:「你看你喝成這熊樣,能解決甚麼問題?讓秀美到我家喝喝茶,都冷靜冷靜!」 王大娘的三個兒子全回家過年了,滿滿當當一大家子人,孫志偉可惹不起,於是松開了手。
那一夜,秀美在王大娘家換了幹淨的衣裳和鞋子,抽噎著說起自己的委屈:當初孫志偉承諾要在房本上加她的名字,可婚後就找各種借口拖延,甚至絕口不提了。有一次她又問起這事兒,孫志偉就說,除非她生出兩個兒子。於是她辭職在家備孕,手裡是一分錢也沒有,想花個十元八塊的買點零食吃都得看婆婆和丈夫的臉色。她姑的兒子結婚,她卻連幾百塊的禮錢都拿不出來。
婚前,孫志偉出的彩禮,一直是姑姑給秀美存著,「剛結婚不到一年,志偉說有一筆業務要墊資,手頭沒錢,哄著我把那錢從我姑那裡拿過來了。我姑為這事很不高興,直說我傻,我現在也覺得我真是傻」。
因為貧窮,80 年代初在農邨長大的孩子,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帶著那個物質匱乏年代的痕跡。而幼年形成的習慣、心態過了多年,換了環境可都很難改變。我有一位朋友,到如今吃肉還是老忍不住要把肉塞到米飯底下,留到最後才吃;還有一位朋友,都腰纏萬貫了,依然忍不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服裝批發市場買幾麻袋的便宜貨,那一堆堆花紅柳綠的便宜衣裳把她家塞得滿坑滿穀,卻沒有一件能穿得出門。
然而,我目之所及,身邊沒有誰像孫志偉一樣 「心窮」,就像得了一種會深入骨髓的病。他表面體面,卻一路算計,甚至連最親密的伴侶也不放過。他把自己的那點資產看得比天都大,生怕被人占了便宜。
秀美傷透了心,要與孫志偉離婚,孫志偉毫無留戀,離得幹脆利索,最後秀美幾乎是淨身出戶的。因為這件事,孫志偉母子在我們邨裡徹底得了個 「太算計」 的惡名。
大半年以後,孫志偉還在相親市場稱斤撥兩地尋摸新對象,秀美已經嫁人了。那個男人有過一次婚史,人長得黑黑壯壯,經濟條件一般,帶著一個 10 歲的男孩。但他不嫌棄秀美不能生育,認認真真地辦了婚禮。誰知再婚一年後,秀美懷孕了,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這下,孫志偉母子成了眾人口中的笑話,要不是志偉前頭有一個兒子在那兒杵著,難保不會被人嘲笑 「無能」、「耽誤人家大好姑娘」……
這幾年,除了逢年過節,孫志偉和他媽已經不大回邨了。因為疫情的緣故,各行各業都挺艱難,聽說孫志偉的門頭經營得也不算好,丟了很多客戶,只能勉強維持著。
我問我弟:「志偉找對象找得咋樣了?」
我弟說:「哪有那麼好找?不是處處都有秀美那樣好糊弄的小女孩,而且他還離過兩次婚。離一次,別人可能會說是女方有問題,離過兩次,就算不知道內情的人,也會想是男方有問題吧。誰是傻子啊?」
再後來,我聽說孫志偉又找到新對象了,是個做美容的姑娘。那姑娘向他要一輛 30 萬的車,然後他們婚事就黃了;再後來,又聽說他跟一個離異女教師在一起了,然後又沒有然後了。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來源:網易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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