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何辜,蒼生當悔:寫給19.6億隻麻雀遲到63年的輓歌

麻雀

文:胡錦成 

1958年4月19日,夏曆戊戌三月初一,北京。

凌晨四點,天空漸漸變得有些灰白,街景模糊可見。

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從胡同中出來,半是預警半是炫耀地按一下清脆的車鈴,如同今天剛剛開上豪車的暴發戶有事沒事按他們的喇叭。

騎車的人過去了,一切又恢復了寧靜。

四時半,仨仨倆倆的市民從家裡走了出來,一個個手裡拿著各種家甚,一聲不發,腳步匆匆,彷彿是去執行一項很神秘的軍事行動任務。

五點整,大廣場上的那個巨大的報時鐘奏響了人們熟悉的那個曲子,第一聲鐘聲剛剛響起,整個城市一瞬間像是揭開了鍋蓋的爆豆,從每條大街每條小巷里傳出了震耳欲聾的擊打聲,有敲鑼的,有敲鼓的​​,有敲盆的,有敲木頭梆子甚至鍋蓋的,什麼都沒有可敲的,就抻長了脖子拼命的喊叫的,所有能用上的擴音設備在這一時間全都用上了,包括用兩隻手在嘴上圈成一隻喇叭。

擊打聲中,鞭炮聲和槍聲旋即加入,街道上,城牆下,溝渠邊,樹林旁一下子站滿了搖晃彩旗拼命喊叫的人們。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彩旗招展,人山人海,大呼小叫,還有槍聲陣陣,全世界的精神病院患者大聯歡也莫過於此。

麻雀,當然也不只是麻雀,還包括人們家養的鴿子,棲居的燕子,公園裡的喜鵲、白鷺、烏鴉、啄木鳥,甚至貓頭鷹,全都被這前所未有的陣勢嚇尿了。它們拼命地四下逃竄,想要飛出這個巨大的無邊無際又無形的聲網,但很快它們發現,這是徒窮的:整個北京,甚至整個中國,此時此刻都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羅網。

在1994年8月出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風雲實錄·上卷》第541頁,記錄了這一「 歷史時刻 」 :

北京300萬人總攻麻雀

4月19日,首都圍剿麻雀總指揮部發布總攻令,從今天起,,300萬人苦戰3天,全面圍剿麻雀。

圍剿麻雀的作戰方針是根據麻雀的習性和弱點決定的。主要採用轟、毒、打、掏兼施並用的綜合戰術。在3天的作戰中,每天早5時至8時半,下午4時至7時半,組織人力轟趕,上午8時至下午4時進行搜捕,晚8時至10時進行掏窩。據不完全統計,全市劃分大小500個戰區,設置了近1000處施放毒餌的誘捕和近500處火槍殲滅區。全市集中了約8000支火槍,供應70萬顆爆竹和近2000斤毒餌。

19日清晨4時左右,首都數百萬剿雀大軍拿起鼓響器、竹竿彩旗,開始走向指定的戰鬥崗位。 830個投藥區撒下了毒餌,200多個射擊區埋伏了大批槍手。 5時正,圍剿麻雀總指揮王崑崙副市長一聲下,全市8700多平方公里的廣大地區裡,立刻鑼鼓震天,鞭炮齊鳴,槍聲轟響,彩旗搖動,房上、樹上、街上、院裡到處是人,千萬雙眼睛監視著天空。假人人隨風搖擺。無論白髮老人或幾歲的小孩;無論是工人、農民、幹部、學生、戰士,人人手持武器,各盡其能。被轟趕的麻雀在天羅地網中到處亂飛,找不著棲身之所。一些疲於奔命的麻雀被轟入施放毒餌的誘捕和火槍殲滅區。有的吃了毒米中毒喪命;有的在火槍里中彈死亡。

為了摸清「 敵情 」,圍剿麻雀總指揮部派出數十輛摩托車四處偵察。解放軍的神槍手也馳赴八寶山等支援殲滅麻雀。市、區總指揮、副指揮等乘車分別指作戰。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派出14個攝影隊攝首都人民大戰麻雀的情景。

21日晚10時,圍剿麻雀總指揮王崑崙在廣播中宣布:首都全民動員,一致行動圍剿麻雀的戰役勝利束。據北京市圍剿麻雀總指揮部截至晚12時為止的完全統計:從19日至21日3天共消滅麻雀401160只。很多地區已經看不到麻雀。

三天,四十萬隻麻雀,還有多少其它的鳥類,我們無從知曉。

北京雖然搞得聲勢浩大,但成績並非斐然,據《郫縣志》記載:「 1958年農曆三月初,上級統一部署我縣機關、學校、工廠、農村,出勞動力10多萬人,殲滅麻雀,歷時3天,共消滅上百萬隻。 」

雖然這個「 上百萬隻 」 在那個比著吹牛的時代考證無據,但縣里十萬人幹出的成績超過了京城三百萬人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因為縣里麻雀的密度要遠高於京城,畢竟京城裡沒有多少莊稼地。

把麻雀作為「 四害 」 之一有計劃地來滅絕性捕殺,1958年4月19日並不是第一天,這項活動正式以文件形式下達,始於1956年的春天。

1955年秋天,毛收到農民的反映,說是麻雀禍害莊稼,於是指示:麻雀是害鳥,能不能消滅它們?農業部副部長劉瑞龍找到中科院前任動物所副所長錢燕文。錢回答,我們對麻雀的食性還沒有系統研究過,不敢肯定是否應當消滅麻雀。

其實,這個時候專家的意見已經無足輕重了。

1956年春,河南省委第二書記吳芝圃在全省高級社社長大會上傳達了毛的「 十七條指示 」 。當時的會議檔案記錄了吳的講話:「 毛主席號召除四害,即在七年內基本消滅老鼠及其他害獸、麻雀及其他害鳥、蒼蠅、蚊子。麻雀吃莊稼很多,消滅麻雀每畝就可多打7斤糧食,烏鴉也是一樣,將來也要消滅…… 」 。

為什麼「 四害 」 裡先拿麻雀開刀呢?這是因為老鼠太狡猾了,蒼蠅和蚊子也不適合搞大規格的群眾運動,你放鞭炮搖彩旗對它們來說等於白費力氣。

雖然當時許多的科學家站出來反對把麻雀列為四害之一,但不久之後的「 反右運動 」 讓知識分子們都閉上了嘴,自己的命還難保呢,誰還顧得上麻雀呢?

1774年,普魯士國王下令消滅麻雀,並宣布殺死麻雀有獎賞。百姓爭相捕雀。不久,麻雀被捉光了,各地果園卻佈滿了害蟲,連樹葉子也沒有了。國王不得不急忙收回成命,並去外地運回雀種,加以繁殖保護。

這樣的故事,我們的專家是不知道呢,還是知道了也不敢說呢?

從1957年春開始,除四害漫捲全國,特別對捕殺麻雀,人們的熱情空前高漲,就衝麻雀殺了可以吃,其它的「 三害 」 就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宣傳材料鋪天蓋地:

有偵察,有伏兵
四面八方來圍攻
       白天黑夜不消停……

老鼠姦,麻雀壞,
蒼蠅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
    偷人糧食搞破壞……

蒼蠅蚊蟲傳疾病
老鼠麻雀偷食糧
   六萬萬人民齊上陣
          一定要把它們消滅光!

當然,最有名的還郭老的《咒麻雀》,此詩發表在1958年4月21日的《北京晚報》上,詩曰:

麻雀麻雀氣太官
天垮下來你不管
麻雀麻雀氣太闊
吃起米來如風刮
麻雀麻雀氣太暮
光是偷懶沒事做
麻雀麻雀氣太傲
既怕紅來又怕鬧
麻雀麻雀氣太嬌
雖有翅膀飛不高
你真是個混蛋鳥
五氣俱全到處跳
犯下罪惡幾千年
今天和你總清算
毒打轟掏齊進攻
最後方使烈火烘
連同武器齊燒空
四害俱無天下同

郭沫若

呵呵,寫出這種狗屁詩的居然是一代文宗,您信麼?

除了詩歌,還有繪畫作品,比如宣傳畫《大家都來打麻雀》,比如張樂平的漫畫《天羅地網》。

據不完全統計,到1959年底,全國各地共捕殺麻雀19.6億隻。隔年,很多地方陸續出現嚴重蟲災,有些還是毀滅性的。

也許是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的存在,一些人因捕殺麻雀而遭到了報應。

李佩紅在其所著的《行色新疆》一書中講述了六十多年前南疆庫爾勒地區捕殺麻雀的一個故事:

父親的一位同事,為了爭做除「 四害 」 標兵,創下了72小時不睡覺、一次逮麻雀150隻的光輝紀錄。不料他在掏鳥窩時站在梯子上睡著了,伸進鳥窩的一隻手指被老麻雀的尖喙死死咬住,猝然受到驚嚇的他從梯子上跌落,脊椎磕在石頭上斷裂,從此下肢殘廢。最叫他沮喪的不是望見標兵旗幟向他招展的關鍵時刻的功虧一簣,而是那隻與他同歸於盡的老麻雀的性別。這只為保護幼鳥奮不顧身,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老麻雀到底是小麻雀的爹還是娘,這個難題像哥德巴赫猜想一樣糾纏了他一生,也消耗了他一生,最終導致他精神分裂。

1959年11月,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張勁夫就麻雀問題給黨中央寫了一份專門報告,報告裡說:「 科學家一般都認為,由於地點、時間的不同,麻雀的益處和害處也不同,有些生物學家傾向於提消滅雀害,而不是消滅麻雀。 」

終於,1960年3月,毛在對「 關於衛生工作的指示 」 加以指示時提到:「 麻雀不要打了,代之以臭蟲,口號是‘除掉老鼠、臭蟲、蒼蠅、蚊蟲’。 」

為了給麻雀平反,1959年,鳥類學家鄭作新和他的同事用了一年的時間走遍了河北昌黎果產區和北京近郊農村,採集848只麻雀標本,逐個解剖嗉囊和胃部,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冬天,麻雀以草籽為食;春天養育幼雀期間,大量捕食蟲子和蟲卵;七八月間,幼雀長成,啄食莊稼;秋收以後主要吃農田剩谷和草籽。總之,對麻雀的益害問題要辯證地看待,要因季節、環境區別對待。 」

這848只麻雀雖然死得很冤,但死得其所,它們是麻雀中的英雄。

2001年8月,麻雀被列入國家林業局製定的《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有報導稱,當提出麻雀是否應該受到保護時,專家組中的八位鳥類專家毫不遲疑地同時舉起了手臂。

這是人類對麻雀的一次集體悔過。

2019年10月,四川西昌市警方破獲了一起非法狩獵的案件,4名男子因捕殺24只麻雀而被依法刑事拘留。

那些捕殺和販賣麻雀的人應該注意了,你們隨時可能因為一串烤麻雀而被警方刑拘,處罰甚至可能超過瘶蛤蟆吃了天鵝肉,因為沒有哪一隻麻雀是家養的。

捕殺麻雀似乎是中國人自古以後就有的「 雅興 」 。

成語「 門可羅雀 」 ,雖然說的是領導幹部退居二線後的冷清狀態,但也說明了古人經常會在門前支個笸籮來捕捉麻雀。

中國人不會捕食燕子,這倒不是因為燕子和人類混得太熟了,不好下口,而是因為人們認為吃燕子是不吉利的,且有傳說燕子是有毒的。這就像人們曾經頑固地相信丹頂鶴的丹頂有劇毒的一樣,以至於古人就把砒霜稱作「 鶴頂紅 」 。直到今天就算是科學家說仙鶴的丹頂沒有毒,人們也是將信將疑一樣。

但對麻雀,人們捕殺甚至捕食卻從來沒有負罪感,今天的一些燒烤店甚至有烤麻雀。烤麻雀,有的地方叫烤家巧兒,有的地方叫烤鐵鳥兒。對於這道菜,我見猶不忍,就更不要說去食。

漢代的時候,武帝的男寵韓嫣用金彈子打麻雀,惹得許多人尾隨拾彈。

連名字都很娘的韓嫣

當然,那時所說的金彈子也不是什麼24K的黃金,18K的也不是,就是黃銅的,銅在那個時代是可以當錢用的,銅彈子當然也是可以當現金使用的金。

除了打麻雀消遣,古人也把麻雀寫入詩中,畫入畫中,詩畫裡的麻雀,其形像有時可喜,有時可厭,但幾千年來總體上還是與人類和平相處的。

我對於麻雀是充滿了敬意的,因為它既不肯取悅於人,亦不肯受制於人,麻雀是一種可殺而不可辱的士。

魏晉時三曹中最傑出的曹植曾有詩《野田黃雀行》 ,其中有這樣一段: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
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這首詩譯成白話就是:

你可看見籬笆上
那隻可憐的麻雀麼
它為躲避凶狠的鷂
誤撞進了籬笆上的羅網
張設羅網的人啊
見到麻雀是多麼歡喜
豐俊的少年見到掙扎的麻雀
不由心生憐惜
那少年拔出利劍
對著羅網用力揮去
讓麻雀飛離那受難之地
那雀兒振翅直飛蒼穹
旋即又飛回來
向少年表達謝意

我們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出身高貴的曹植把自己比作了一隻緲小的麻雀,不僅是因為他同樣有身陷羅網的處境,還是因​​為他對麻雀的品德充滿了敬意。

兩年前,我為麻雀寫了一首詩,名《麻雀頌》:

 

你是最自由的鳥
沒有什麼
能束縛你的翅膀
不論是金的窠臼
還是玉的殿堂

你是最高貴的鳥
無須華服霓裳
因為你不接受人的豢養
死也不接受啊
鷹隼也沒有你的剛強

你是最堅忍的鳥
縱被誅殺億萬億萬啊
也封不住你的喉嚨
在陽光下歌唱

你雖弱小如一粒塵土
但沒有什麼風雨能讓你
屈服和投降

我知道
在寒流來前
候鳥們已經去了遠方

我知道
在漫長的冬夜後
總是由你
迎來第一抺
春光

麻雀

再說一遍:對於麻雀,我的內心充滿了敬意。

 

來源       花月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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