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斯的秘密,成為下一個講故事的人

皮克斯

文:張亮 

2005年,剛剛成為迪士尼史上第六任CEO的羅伯特·艾格飛往矽谷,拜見喬布斯。

罗伯特·艾格与乔布斯

他帶來了一個刺激的問題:迪士尼能收購皮克斯嗎?

在蘋果公司狹長的董事會會議室裡,尚不熟絡的兩人以喬布斯在白板前寫下「優點」和「缺點」兩個詞開始了試探性討論。很快,「缺點」下方就被喬布斯填滿。

在其自傳中,艾格回憶稱,他開啟了關於「優點」的討論:「迪士尼會被皮克斯拯救,而我們都將從此永遠幸福的生活。」這句迪士尼童話風格的論述讓喬布斯露出了微笑,反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的一切便是歷史。皮克斯併入迪士尼後,不僅繼續創作出《玩具總動員》第三、四集和《頭腦特工隊》等無與倫比的傑作,而且,它的兩名靈魂人物,艾德·卡特姆和約翰·拉塞特,被授命管理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後,也率領一度士氣低迷的迪士尼產出了《冰雪奇緣》、《瘋狂動物城》和《無敵破壞王》等精彩紛呈的票房猛獸。

過去十五年間,皮克斯與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共同創造的全球票房達到 186 億美元,是好萊塢僅次於漫威的金手指。


這讓當初喬布斯那個問題顯得格外值得追問下去:羅伯特·艾格認為能讓所有人過上幸福生活的,究竟是何魔法?

並不是個好回答的問題。原因之一是皮克斯自1986年成立,迄今已有35年曆史,期間重重蛻變,外界很容易將其成功的因與果搞錯。原因之二是,作為一家發達於好萊塢的矽谷公司,皮克斯是異數,人們很難用常規邏輯理解它。

但理解皮克斯又是極有價值的。這不僅因為其創造力和票房價值,還因為它的理念和方法至今仍是娛樂、科技兩業的稀缺資產——它對迪士尼動畫的有效改造是最近的一例,另一個人們容易忽略的成功案例是:因收購而成為皮克斯主人的喬布斯本人,也從這次創業獲得了莫大啟發。某種意義上,是《玩具總動員》打開了喬布斯腦中通往 iPhone 之路。

一言以蔽之,皮克斯的秘密在於,如何將科技與內容這迥異的創造基因融為一爐,兼取兩者之精華。

共同沐浴在加州陽光下的矽谷和好萊塢,相隔不過六百公里,卻在精神層面不能更南轅北轍。

皮克斯首任CFO 勞倫斯·列維在自傳中說,自己初次見識好萊塢還是在好萊塢某大律師的辦公室,對方的沙發抱枕上寫著「 no good deed goes unpunished」,對方笑著對他說:理解了這句「勿以善小而為之」,你才懂了好萊塢。

想懂談何容易,這是格子襯衫與華服美食間的較量。矽谷信奉理性、好萊塢推崇感性。矽谷尊崇最小版本的反复迭代,而好萊塢總在追求電閃雷鳴版的驚世傑作。矽谷靠計算與代碼奠基一切,好萊塢的歷史則是由人情世故與觥籌交錯鋪就的。


體現在公司管理上,好萊塢片廠通常並不長期僱傭導演、編劇等創作者,而是每次基於獨特創意單獨招募團隊,但矽谷則以盡可能匯聚人才為傲。 Google為首的公司們經常宣揚自己的創業環境如何快樂,有多少種娛樂設施和甜品,以及免費的各種興趣課。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員工們可以領取數額不菲的公司股份,在公司上市夜成就許許多多千萬富翁。

總部位於愛莫利維爾市的皮克斯並不在矽谷最中心,但自1986年喬布斯收購,它就被以最矽谷式的方式養育。當時痴迷電腦夢的喬布斯,一心想將皮克斯領先於世的圖形學科技用於開發大型圖像處理器,以此切入商用電腦市場。

銷售圖像處理器的硬件生意最終以慘敗收場,反而無心插柳的一個小試驗——為對外界展示自己的技術有多好,皮克斯專門招聘了幾名未能容身於好萊塢的動畫作者——得到了業界青睞。在迪士尼的資金支持下,皮克斯的工程師和動作師們一同開始製作第一部3D動畫電影,《玩具總動員》。

皮克斯的基因由此奠定。在這裡,工程師或動畫師沒有尊卑之別,而是在融合中共同創作。用導演約翰·拉塞特的話說,這是「藝術挑戰科技,科技激發藝術」。


對這句話可以有見仁見智的理解,但不妨回顧下發生在皮克斯作品中的因果。在很長時間裡,皮克斯的每一部電影都是在探索3D動畫技術的最前沿,比如《怪獸電力公司》首次將動物的毛髮呈現到極致,而《海底總動員》則是動畫史上初次能用電腦還原深海之下的光影變化。

這件事最奇妙之處在於,你沒法明確說,究竟是先有毛髮技術才能做出《怪獸電力公司》,還是反過來。所謂共生,正是雞生蛋和蛋生雞已經難分先後。

換個角度說,這是全世界很多內容公司無法​​突破技術天花板的關鍵。以好技術講好故事,絕不是某一個創意天才一聲令下就足以完成的,它需要工程師們被賦予一些願景,從而設定團隊未來數年的開發計劃,同時,創作者們也要被反复告知,什麼時候某樣技術才真正成熟可用,在取捨中施展創作才華。這種交流需要在長期的合作中建立信任,如果是短期拼湊的佣兵,顯然容易陷入彼此指責不夠努力的螺旋——一旦禮貌的各退一步,又沒法將技術與效果推到最極限。

好萊塢何嘗不懂延攬優秀人才?但很多時候只是一念之隔。皮克斯的技術領導人艾德·卡特姆在給《哈佛商業評論》撰文講述自己的管理心得時,開頭就講自己與一家重要片廠的老闆吃飯時,對方稱「自己的核心問題不在於尋找一流人才,而是尋找一流創意」,這令他驚訝不已。

乍聽上去,一流人才和一流創意,還不都取決於人?但微妙間的主從關係才是這件事的重點。

如果說很多好萊塢片廠傾向於相信歷史是基於許多偉大創意串聯壯大的,皮克斯則是徹底反過來:它相信一群優秀的人長期合作,能讓許多好的、不那麼好的想法最終被執行、打磨為一部好作品。

在他那本堪稱管理學教科書般的自傳《創新公司》裡,艾德·卡特姆將傳統好萊塢汲汲渴求偉大想法的狀況比喻為「飢餓的野獸」,對應的,在他看來,大多數想法誕生之初只是個「醜陋的嬰兒」——對野獸來說,嬰兒難果腹。

但在皮克斯,醜嬰兒可能被撫養至長大成人。因為長期穩定的工作中,一個普通的創意可能在成百上千個優質決策與調整後變為極佳的成果。

正因此,它才有這樣一個令整個好萊塢艷羨的瞬間:1994年的某個下午,在加州的一家Hidden City Café,約翰·拉塞特為首的幾名主創人員開始討論《玩具總動員》之後他們該做什麼,在餐巾紙上,他們畫下了一隻富有夢想的螞蟻、一對以嚇人為生的怪物、一條冒險的魚,和一個垃圾處理機器人——在外人看來,這張餐巾紙寫就了皮克斯十年輝煌,但對皮克斯的核心成員們,這不過是四個醜而弱小的嬰兒,還需十年辛苦養育。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皮克斯從未落入將一切創作成就機械化、套路化的過度理性思維。

它和所有好萊塢公司一樣,相信著一個許多矽谷人並不理解更不相信的樸素理念:一個打動人心的好故事、好角色價值千金。

喬布斯也曾是這一理念的質疑者。他並非電影迷,厭惡遊戲和漫畫,在被蘋果放逐的那段時間認為皮克斯應該成為自己回到電腦戰場的第二支軍隊。

是皮克斯的核心團隊成員們用自己的作品及其成績幫喬布斯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就像約翰·拉塞特會說的:「你和你的觀眾建立的是一種情感聯繫。觀眾並不能被告知如何體驗某種感情,他們需要自己去發現它。」


在皮克斯的動畫中,人們總能發現自己。 《玩具總動員》裡的胡迪是曾經受寵但一時失重無措的我們,巴斯光年是曾自命不凡但發現不過是千萬個普通人之一的我們,賽車麥昆是年輕氣盛不可一世時的我們……即使在那些不那麼容易代入的角色身上,比如《超人總動員》的角色們,皮克斯也一定預設足夠多普通人易於代入的細節,比如超人鮑勃在職場難以排解的無聊與無力感。

這些創作理念與創作技巧,要追溯到華特·迪士尼,追溯到查理·卓別林。當然,也可以追溯到我們自己內心最童真的一面。 《玩具總動員》系列的編劇,也是《海底總動員》的導演 Andrew Stanton 就曾回憶,自己小時候看到樹葉落下時,會想像樹葉是個小孩子,一邊從空中墜落一邊大聲尖叫。也許許多人都曾如此,只是沒有把這種同理心和感受力保持到成年後。

將同理心和感受力持續注入作品,就是皮克斯帶回迪士尼的。據說,在《冰雪奇緣》創作早期,艾莎本被塑造為全片的反面角色,她用冰魔法毀滅了自己的家鄉。

按照傳統的創作方法,姐妹二人分別扮演動畫的正反方已經足夠「有戲劇性」。但回到迪士尼、兼顧迪士尼動畫工作室的約翰·拉塞特認為他可以從艾莎身上看到更豐富細膩的一面。他對動畫師們講起了自己的兒子 Sam 在十歲時確診糖尿病時的心情:在很長時間裡,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是自己被安排了這樣一種命運。

如果用同樣的視角看待艾莎,獲得冰雪魔法後她不應該立即變壞,恰恰相反,她應該陷入某種無辜感,並由此陷入不願傷害自己親人的恐懼感中。顯然,這超越了常規意義的戲劇性,「不能理解為什麼是自己被安排了這樣一種命運」這種情感,讓艾莎成為千萬觀眾可堪共鳴的楚楚動人的明星。

將矽谷式的公司製創作,和好萊塢奉為圭臬的塑造激動人心的角色和故事,這兩者相結合,為什麼如此重要?

簡單說,因為有些作品只有如此才能誕生。

除了皮克斯,一些採用類似理念的創意型機構也取得了很好的創作和商業成就。比如日本動畫業的吉卜力和京都動畫公司,或遊戲產業的任天堂、暴雪和頑皮狗等公司。團隊持久合作,在某些特定技術或專業能力上持續積累,確保了更高的下限,而一個直指人心的角色與敘事方式,則提升最終成果的上限。

一個最好的例子,或許就是喬布斯本人。

自1970 年代末就成名於矽谷,在很長時間裡,喬布斯的方法論都是「追求完美」:他迷戀於用更好的外觀、更好的軟件和更好的硬件打造完美電腦,以此爭雄於天下。但無論1984 年的麥金塔電腦,還是被迫離開蘋果之後創辦NeXT 公司重金打造的NeXTstation,甚至收購皮克斯早期想讓它開發與銷售比同行更好的軟件和圖像處理器,喬布斯總落入同一個陷阱:他的產品總是過於昂貴,遠超市場能夠接受。畢竟,完美需要的時間和成本超乎想像,甚至可能根本跟不上日新月異的科技產業。

從 1985 年到 1995 年,生性固執的喬布斯堅持了大約十年。

意外的天啟來自於《玩具總動員》:它所使用的皮克斯長期推銷無門的軟件和硬件,但在 約翰·拉塞特等人故事的加持之下,它獲得了 3.6 億美元的全球票房。顯然這背後有某些難以忽略的真相。

這推動喬布斯揮別了自己此前的方法論,開始為每一款產品「賦予靈魂」。 1997 年回歸蘋果後,人們曾翹首以待這位電腦業的遠見者會帶來什麼突破之作,但他卻只發布了一款擁有果凍般誘人的彩色外殼的、所有配置都與前一代麥金塔電腦幾乎一樣的iMac。但就靠這驚艷眾生的外殼,破產邊緣的蘋果得以起死回生。

自此之後,蘋果先後發布了擁有向日葵般外形的iMac、冰塊一般的G4 Cube、聖潔般純白的iPod……僅以外表評述一款電子產品必定失諸片面,但它們的主旨是清晰的:購買功能時,人們會選擇那些能給自己更好情感體驗的產品,就像人們會青睞於那些擁有令人喜愛角色的電影。

不過,也許喬布斯從皮克斯這裡學到的尚不止於此。

在他去世後,有陌生人在網上記述了自己與喬布斯的一次閒聊,那是非常典型的喬布斯時刻。在NeXT 的休息室裡,他突然對自己並不相熟的人們發問:「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是誰?」,隨後自問自答說:「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是講故事的人。講故事的人為未來的整整一代人樹立視野、價值觀和時間表……我要成為下一個講故事的人。」

這次對話發生於 1994 年,《玩具總動員》上映前夕,喬布斯與皮克斯、迪士尼交集最多的時期。大約正是這段經歷,讓他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理解了「敘事」與世界運轉之間的邏輯,由此開始了他成為矽谷之王的後續旅程。

原文刊登於《VISTA看天下》2020年8月18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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