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我親歷的煉獄戒網生活

網癮
作者:黔今

1

2013年5月初,母親突然告訴我,他們要送我去參加一個夏令營。那時的我14歲,已經是大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網癮少女」了,因為頻繁逃課去網吧,被學校停了學。待在家裡的日子,我更加肆無忌憚,每天一心打游戲,無論父母如何勸說都聽不進去。

在母親頻繁地懇求下,我終於答應跟他們去看看,心想就當旅游嘛。父親開車載著我們遠離了城市,周圍的山和樹漸漸多起來,路從寬到窄,從平坦變崎嶇,可我都沒發覺異常——我的註意力都在行動電話游戲上。

直到車子停下,我才抬起頭,發現已經來到了一所學校的門口。巨大的鐵門緩緩打開,父親把車停在了教室前的水泥地上,告訴我這就是舉辦夏令營的地方。我看著周圍那幾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感覺有些不對勁,隨後一個瘦瘦小小的女老師把我帶入學校的會議室,遞給我一本漫畫書,讓我坐下來看。

「為甚麼會議室裡要安裝鐵欄桿?」我看著女老師,開始想這個問題,但還沒等我想明白,就透過那個狹窄的玻璃窗看到父母已經上車了。我立刻丟下書,可會議室的門已經從外面反鎖了,我只能抓著生鏽的欄桿吼叫:「這是甚麼地方?你們去哪?!」

父母沒有回答,車子也沒有停下。一個教官目送他們離去,然後返身來到會議室。他打開門,用力地拽著我的胳膊往另一間屋子裡拖,我不停地謾罵和掙紮,壓根不起作用,最後他把我甩進一間小黑屋,冷漠地說:「好好在禁閉室裡反省。」

我從下午4點一直哭到了晚上7點,期間沒人來勸我,也沒有水和食物。淚眼朦朧的我看著木門上面用來觀察的小窗口,開始狠狠地用腦袋撞牆——那時的我還以為只要自己昏厥了,父母就會把我接回家。可等我醒來,發現自己還是在禁閉室裡,入眼的是一盞白熾燈和鋪滿泛黃斑點的牆壁,教官正用拇指死死掐著我人中。見我醒了,他又出去了,一句話也不說,仿佛已經對這種「自虐式」的威脅司空見慣了。

我冷靜下來,決定絕食,那些白水面條一次次送來,又被端走。3天後,沒有食物再送進來,水杯也不再出現,我排洩的次數從一日5次往下遞減。不安席卷著我的大腦,我開始恐懼,可他們的諷刺從未停止:「你沒必要用自己的健康來換我們的妥協,只有你的父母和老師才吃這套。在這裡,你要學的就是聽話。」

那天,一個教官問我有沒有反思、懺悔自己的過錯,我滿懷戾氣地頂撞了他。他走近我,架起了我的胳膊,把我扔出了禁閉室。我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因為饑餓,我頭暈目眩還耳鳴,恍惚中抬起頭,發現烈日之下站著一群少男少女。男生一律剃了光頭,女生齊刷刷紮著馬尾,他們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教官們坐在門口的竹條椅子上,悠閑地打著牌,喝著茶。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狼狽地爬回禁閉室,裡面排洩物的騷臭味讓我覺得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只動物。我開始反省:是不是只要我足夠聽話,不再碰行動電話和電腦,努力考出讓父母滿意的成績,他們就不會送我來到這個地方了?

我不再抵抗了,對教官的態度變得卑微又討好,無論是白水面條還是自來水,我都會乖乖咽下去,只要他們讓我從這個不足10平米的禁閉室出去就行。

第七天的下午,我無力地坐在角落裡,禁閉室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短發女孩走了進來。她大概十六七歲,皮膚被曬得很黑,她溫和地把我扶起,笑著說:「我帶你回宿舍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笑讓我感到些許溫暖,唯唯諾諾地跟著她走進宿舍。這間屋子只有一扇裝了鐵欄桿的窗戶,只能打開一道縫兒透風。靠牆的兩面有6張上下鋪,軍綠色的被子都被曡成了規整的「豆腐塊」,牀下的臉盆、洗漱用品擺放整齊,不遠處是一個散發著尿騷味的紅色塑料桶。

其他人都去操場訓練了,短發女孩一邊幫我收拾牀鋪,一邊講:「在這裡,你只需要好好完成該做的事情。依靠自己,別給我們添麻煩就好。」

等我安頓下來,短發女孩就去瘦小的女老師那裡報告了,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的笑臉——後來我才知道,短發女孩好聲好氣地接我出去,是為了可以「加分」。

女老師向我介紹了這所學校,嚴肅地講解了學員必須遵守的規則。她說來這裡的都不是好孩子,「所以需要進行改造」。稍微聽話的孩子,是被父母以各種理由騙來的;完全不聽話的,是教官們出動,強行帶進來的。而我沉迷游戲,父母想讓我在這裡「戒網癮」,至於甚麼時候能離開,「要看你的表現」。

在這所學校,表現好的學員能獲得加分,反之就扣分。每個月的15號,全體教官和老師們開會,綜合當月學員的分數,進行「評級」。像我這種剛進來的學員都是「初級」,只能老老實實「訓練」,1個月後如果表現好,加分多,就可以升到「一級」。

「一級」學員可以每月可以給家裡打一次電話;「二級」學員除去電話,還有一次面見父母的機會和被挑選去幫廚的可能性(如果能幫忙做飯,可以避開一天的高強度訓練);升到「三級」的學員,就差不多能畢業了,他們可以提出讓父母考慮接自己出去,當然也只是「考慮」而已。

這個制度是所有學員必須牢記的。學校把寫有每個學員姓名和等級的黑板掛在水龍頭旁邊,讓人無法忽視——這是唯一的水源,學員們除了在此洗手,還要喝自來水解渴。

2

我開始跟隨大家一起訓練了:6點起牀晨跑,圍著那個水泥地跑1個多小時,200圈起步。跑完了才可以洗漱,如果沒有在早飯前完成任務,就只能餓一上午的肚子。

剛開始我的體力跟不上,因為低血糖暈倒過。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又被關進了禁閉室,教練說,這是「掉隊」的懲罰。

上午的「體能訓練」是練軍體拳或做俯臥撐,每個新人要在一周之內學會軍體拳,否則會被扣分。俯臥撐一般是1000個起步,做不完不能休息,午飯也會被取消。當時正值6月,學員們全都在太陽底下暴曬,就算有人中暑倒地,旁邊的人也無動於衷,最後暈倒的人只能得到一盆教練潑來的冷水。

中午,我們在10分鐘之內解決沒有油水的午飯後,要麼繼續進行體能訓練,要麼就進教室聽課或背書。大家進教室後能放松一些,有人會偷偷摸摸地吃藏在課桌裡的辣椒醬。教官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只要領導不在,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有一個高瘦、英俊的男老師對我們也不錯。領導旁聽的時候他正經講課,領導一走,他就關上門偷偷地給我們放電影。聽其他學員說,這位男老師姓程,大學學的是心理學專業,是不久前才來這個學校來當心理老師的。

輕松的下午轉瞬即逝,每天晚飯過後是20分鐘的洗澡時間。無論男女,都要迅速地洗頭、洗澡、洗衣服、晾衣服,一旦超時就會被扣分,晚上還得待在禁閉室裡反省。

這樣高壓的生活,常人難以忍受,不時會有學員精神崩潰,企圖自殺。有人在晚上寫日記的時候吞筆墨,有人會尋找比較鋒利的東西割腕……對於教官們來說,處理這些麻煩已經輕車熟路了,他們當天送人去醫院,第二天拉回來,立刻關進禁閉室,控制得死死的。

沒法死,也沒法逃。漸漸地,那些試圖挑戰教官權威的學員變乖了,他們明面上熱衷於討好教官、老師,暗地裡將自己的不滿發洩在新的學員身上。大部分人不會反抗,習慣性地縮起頭,小心翼翼地生活著。

6月15日夜晚,全體學員在戶外站了將近2小時的軍姿,等待教練公布當月的評級結果。昆蟲和蚊子到處亂飛,但誰都不敢動,全神貫註地站得筆直。

隊伍解散後,那些成功晉級的學員都十分開心,有的和家裡人打電話,有的領到了一罐珍貴的可樂。而我因為晨跑不合格被關過禁閉,仍然停留在「初級」階段,甚麼「特權」都沒有。

我別無選擇,只能給自己定下晉級的目標,希望可以早點出去。

到了晚上10點,全體學員都要進入宿舍休息,等各個寢室長把尿桶拿進屋,就可以鎖門了。當時,整個學校只有8個女生,我們就住在一起,被稱為「一班」。

一班的班長、寢室長都是在學校待了半年以上的老學員了。平日裡,她們在教官、老師面前聽話賣乖,一回到寢室,就立刻顯露出一副欺軟怕硬的嘴臉。她們會體罰我們6個女生,有時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單純的看不慣,就會命令某個女生脫掉衣服,對她的肉體評頭論足。

一天半夜,短發女孩躺在牀上挑起話頭:「你們賣過最多的是多少錢?」

「6千多吧,後來還給了我小費。」寢室長接話。

「哇,這些錢夠買很多化妝品了吧?」短發女孩立刻奉承道。

突然,睡在我上鋪的佳佳接話了:「好少喔,我一般1萬起步,好幾個人玩完一起給我。」

佳佳只有12歲,長得特別漂亮,即使在這種統一服裝、統一發型的地方,她都可以吸引很多男生的註意。她的語氣讓寢室長感到不爽,隨即就跳起來吼道:「那他媽又怎樣?好幾個人才1萬多,不還是便宜貨?!」

佳佳也變得刻薄起來:「你又老又醜又賣了那麼久,恐怕6千是第一次,還是極限了吧?!」

這次,寢室長居然破天荒地沒有接話。我悄悄地爬起來,拍了拍上鋪的佳佳,一頭霧水地問:「你們賣甚麼呀?這麼多錢。」

「賣淫啊!你沒賣過嘛?我們都是因為賣淫進來的,你不是?」佳佳理直氣壯地說完又驚奇地問,「你是『處』嘛?第一次可以賣很多錢的。你要是出去之後想賣就和我說,我幫你聯繫買家,保證好幾千,他們就喜歡處女!」

這一刻,14歲的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有時,男寢那邊半夜會傳出狂叫,我以為是男生鬧矛盾打架,室友們告訴我,是毒癮發作了。她們說,男生進來的原因大不相同:有的是為了戒除網癮;有的是因為吸毒販毒被家長發現,家長覺得送來這裡總比以後被警察送進戒毒所強……

3

6月17日,又一個女孩被父母騙進了這所學校,可她適應能力很強,幾乎沒有反抗,也沒有鬧脾氣,所以關禁閉室的當天就被放出來了。

因為我已經變得老實本分,為人處事小心翼翼,女老師就讓我負責帶新學員回宿舍,順便給她講解一下這裡的規矩。見這女孩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很有個性——她的頭髮染成了淡金色,發尾是漸變的粉紅色,紮著一根高馬尾,身上還穿著一條很潮的牛仔裙。她說自己叫阿妮,喜歡逃課去外面玩,喜歡染發、逛街和文身,「我爸媽都覺得我叛逆!」

她的大大咧咧,讓我有一種莫名的放松感——至少,她不是因為賣淫進來的。我倆立刻熟絡起來,早上一起刷牙洗臉,練軍體拳的時候互糾動作,就連洗澡的時候阿妮也會主動竄到我這邊,笑嘻嘻地給我擦背。那段時間,我和阿妮無話不談,在這種高壓的日子裡相互扶持,似乎還有那麼一點盼頭。

阿妮的脾氣很火爆,正義感強,經常看不慣班長和寢室長欺負別的女生,因此得罪了老學員,給自己招來了麻煩。班長和寢室長不止一次借著教官的名頭在深夜體罰阿妮,而軟弱的我因為害怕被排擠,縮在牀上,不敢上前幫忙說一句話。可阿妮從來沒有怪我不仗義,體罰結束,她就上牀睡覺了。

無論孩子在家怎麼不聽話,外出之後,大多數家長還是會忍不住擔心。我的父母從教官拍攝的視頻中看出了我的憔悴,他們寄來了衣服,還有一些零食和生活用品。

那天,我抱著一大袋東西回到宿舍,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都聚集在了我的身上。一向嚴肅的班長第一個靠近我:「我們班呢,就數你最乖巧懂事,平時我和寢室長也很留意特別照顧你,所以得『分享』一下知道吧?」

等班長拿走一部分東西後,短發女孩、寢室長又陸續以各種理由討要。看著她們的笑臉,我竟有些高興,心想:是不是這樣,我就可以避免一些體罰了?

等我把新洗發露和阿妮分享的時候,她卻拒絕了,然後繼續和我有說有笑的。可我明明記得,她剛進來的那幾天不習慣學校提供的劣質洗發露,很在意自己的頭髮沒有以前那麼柔順了。

收到包裹的第三天,短發女孩又嘻笑著跟我索要奶粉,我婉拒了她。因為缺乏營養,我的腿會抽筋,不僅難受還影嚮訓練。而且我的東西已經被她們拿走了大部分,只剩幾包奶粉了。

誰知短發女孩立馬變了臉,她一把抓起包裝袋撕爛,白花花的奶粉撒了一地:「你他媽的以為是誰把你帶進來的呢?!」

整個宿舍一片寂靜。班長坐在牀上,滿臉事不關己,寢室長瞥了一眼,繼續和別人聊天。我很懦弱,閉口掃地,可是這麼做還是刺激到了短發女孩,她用力地甩了我兩耳光。

「你他媽有病吧,你上輩子餓死的?!」阿妮突然從牀上跳下來,和短發女孩打了起來。鬧出的動靜驚動了教官,最後,她們被罰跑了整整一晚。

從此之後,阿妮的被褥上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死蟑螂,有時被套裡還會被人倒潲水,晚上回了宿舍,她還要接受各種體罰。我自然知道這是為甚麼,可我還是不敢說話,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擔。其他女生也害怕被牽連,也不敢和她交流。

漸漸地,往日嘻嘻哈哈的阿妮變得沉默寡言,每次見面,她都會盡量避開我。我以為阿妮是嫌棄我膽小,沒幫她出頭,所以一直想找機會跟她道歉。有一天,阿妮被幾個女生拉進廁所拳打腳踢,我試圖上前勸解,肚子被踹了一腳。她們說:「你要是敢和教官說,我們就不會再輕易放過你了!」

我看著阿妮,她的臉快被壓進蹲坑裡了,但她依舊忍著惡臭,不願轉頭瞥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嫌惡我,還是想劃清界限保護我。總之,卑鄙的我滿心愧疚,落荒而逃。

4

7月15日,我成功晉升為「一級」,每月可以跟父母通一次電話。而阿妮因為打架仍停留在「初級」,從這次評級之後,她就再也沒笑過。

在這所學校裡,平等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比如家長可以隨時打電話來詢問孩子的情況,而孩子給家長打電話,被當成了一種獎賞。有的孩子會哭著在電話裡求饒,說自己已經改正了,求父母帶自己走,但守在旁邊的教官會立刻奪走電話並掛斷,警告孩子不允許裝可憐,「別想提前離開這裡」。

那天,教官遞給我一部行動電話,我看著熟悉的號碼,聽著熟悉的鈴聲,湧上心頭的只有恨意。一時間,我腦子裡蹦出了很多出去以後報複他們的想法,我開始渾身發抖,一句話沒說就把電話掛了。

學校有3個心理老師,每天都要閱讀學員們寫的日記,然後挑選出那些心理壓力大的進行談話。評級結束的第二天,我就被程老師帶到心理輔導室,開始了我們的初次談話。

一開始,程老師溫柔地詢問我在這裡過得怎麼樣。我並不信任他,所以甚麼都不肯說。在近20分鐘的沉默中,程老師十分耐心,還削了個蘋果放在我面前:「時間還很長,我不希望你一個人承擔著不該承擔的壓力,有甚麼事情可以和老師說,老師都會盡力幫助你的。」

「你能幫助我甚麼?讓我有更多的體罰嗎?」

程老師並沒有生氣,他說:「如果你覺得我不能信任,樓下的許老師也有時間,你可以和他說說。如果他也得不到你的信任,那確實就是我們做的不夠好。」

許老師也是心理老師,他胖胖的,很溫柔,總把自己買的零食偷偷塞給學員吃,所以很受學生歡迎。程老師說,他和許老師都心疼我們天天被體能訓練折磨:「其實,我們每天只需要輔導1個孩子就行了,但還是請示領導,希望每天至少能輔導4個孩子,讓你們都能在空調房裡歇會兒。」

接下來,程老師跟我分享起了自己的生活。他說自己的孩子快出生了,自從來到這個學校工作,他就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的孩子未來「叛逆」,他會深刻反省,「可能是身為父母的我們,沒有盡到一定的責任」,「不夠包容不夠理解,所以才會讓你們來這裡吧」。

聽程老師這麼說,我憋不住了,立刻哭了出來。父母只知道我沉迷游戲,卻並不知道他們生了二胎以後,天天圍著妹妹轉,我為了吸引他們的註意力才故意這麼做。他們為甚麼不能看看我呢?多關心一點我呢?只有每次老師找他們,才會跟我說:「爸爸媽媽很在乎你,很關心你。」

我向程老師吐露了心聲,也說了自己和阿妮的遭遇。在女生寢室裡,每晚幾乎都有體罰,熱門話題就是賣淫、賺錢買化妝品。12歲的小女孩可以面不改色地說自己和多少個男人睡了覺,還會分享細節;寢室長像炫燿一般,說自己打過好幾胎,現在一夜仍可以賺多少錢。她們不以為恥,甚至還會鼓動我加入。

「老師,你和我父母真的了解這所學校嗎?我媽媽說這個社會很美好很正義,在哪呢?就是在這裡嗎?」我語無倫次地咆哮著,心髒像被揪住了一樣疼,「我為甚麼要活著?父母把我送到這裡來,是讓我學他們賣淫、販毒嗎?」

程老師露出震驚的表情,看來這些事,他這個新員工並不知道。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好好處理這件事的。」

5

次日,程老師找主教官匯報,那些作惡的女生失去了職務,然後被狠狠體罰,關禁閉一周。程老師又立刻給阿妮進行了心理輔導,結束後,阿妮就被換到二班的宿舍——新來的女生越來越多,一個寢室都住不下了。

阿妮抱著被褥和臉盆搬離,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講,仿佛我們是陌生人。我一直對她心存愧疚,但去程老師那裡訴說了阿妮的遭遇,也是間接地幫了她,我稍稍松了口氣。

眼看著評級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努力表現得乖巧,可禁閉室的門打開了,那3個女生又回來了。一個深夜,她們死死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從牀上拽到水泥地上。她們撕扯我的衣服,然後拳打腳踢:「他媽的,之前就警告過你吧?賤種玩意兒,誰叫你告密的?等著被打殘吧!今天要麼把尿全喝了,要麼就裸體出去給教官們看……」她們大笑著,扭曲的表情比鬼怪還可怕。

隨後,一桶浸泡著我的迷彩服和內衣的污物從我頭上傾倒下來。她們掰開我的嘴巴,試圖把排洩物塞進去。疼痛斷斷續續直擊大腦,我緊閉的嘴唇上滿是惡臭,我掙紮著,下意識去尋找阿妮的身影,但很快就發現她已經搬走了,沒人能救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了一個道理:人一輩子,只能依靠自己。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架,又抓又咬,仿佛一頭失控的猛獸。後來,醫院的心理醫生讓我回憶最痛苦的事,我竟忘了這場打架的結果,也忘記了那幾個人的長相和名字,只記起了女孩的短發,寢室長很胖,班長很高。

8月,班長她們再次因為挑起暴力事件被降為「一級」。阿妮突然性情大變,主動找到教官,要求把自己一直珍愛的淡金色頭髮染回黑色,並且開始努力訓練。9月,阿妮因為表現優異、特別聽話,直接從「初級」跳到了「二級」,我也順利升為「二級」,被挑去幫廚,不再參加體能訓練。

在廚房裡,和我分到一組的男生來自秦皇島,他17歲,身高卻有1米8,手臂和背上覆蓋著大量的文身。得知我是因為沉迷游戲被父母騙進來的,他不屑地嗤笑:「屁大點兒的事兒你爸媽就把你送進來?我是因為和兄弟們砍死了人,我爸媽送我進來避避風頭。等我出去了還要再砍死幾個,你這麼恨你父母,要不我出去把你父母給砍死吧?我不收你錢,就當是交個朋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正在切菜,速度極快,力道極重。我嚇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生怕下一秒他手裡的那把菜刀就會落在我的身上。也就是這一刻,我開始認定:這裡的學員全是社會毒瘤。

10月,我終於成了「三級」學員,可父母卻沒來學校接我。我十分失望,在電話裡大鬧了一通。

直到出去的那天,我才知道「評級制度」是個騙局——為了讓孩子們聽話,教官畫了張餅,告訴我們只要努力將自己改造成一個家長喜歡的乖小孩,就可以早點出去。實際上,我們在這個學校待多久,與表現好壞無關,只跟家長交的錢掛鉤。交了半年就待滿半年,如果家長對「改造效果」不滿意,還可以續費,就算孩子升到了最高級也沒用。

6

10月的一天,老師讓我去禁閉室接小菁,我也冷漠地警告她別給我添麻煩。

小菁的發色是很徹底的棕色,看起來不像是染的,而眼睛是很淺的棕色,像是有外國血統似的。她說話的聲音小小的,很文靜,對誰都特別有禮貌。不過,我聽說小菁是因為一起很複雜的強姦案進來的。那時我已經認定來這所學校的孩子都是「社會毒瘤」,於是就猜她多半是因為懵懂無知,稀裡糊塗成了壞人的幫兇。

自從把小菁拎進宿舍,她就像牛皮糖一樣黏著我。日常訓練的時候,她主動跑來想和我一隊;上課的時候,要坐我旁邊;吃飯的時候看我快吃完了,她會大口大口狠狠地扒米飯,盡量跟我一起去洗碗;就連我去上廁所,她也要站在門口等著。

我察覺到了小菁的不安,這種莫名的跟隨讓我想起自己剛進來的時候想要依靠那個短發女孩的心態,又想起我和阿妮黏在一起的日子——我依賴阿妮,也是覺得她能時時刻刻保護我。可是如今的我對人和事的看法已經發生了巨變,我怕自己的善良被利用,對待小菁也很不耐煩。

一天夜晚,小菁突然在熄燈前鑽進了我的被窩,我沒有拒絕。她突然一臉無辜地問我:「我為甚麼會來到這裡啊?明明我甚麼都沒幹。」

我嘆口氣,不想理她,可她的手在被窩裡碰到了我的手,似乎想要握住。我反感地說:「別耽誤我睡覺。」

我想,她就算是個未成年人,成了強姦案的幫兇,為啥不覺得自己錯了?可更多的故事,我並不想問,也懶得問。

這個夜晚,小菁沒有再來牽我的手,只是淡淡地叫了聲「姐姐」。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小菁突然砸碎了廁所的窗戶,用碎玻璃片割腕。所有學員被臨時關進宿舍,我往外瞥了一眼,看見教官、老師將小菁抱上面包車,送往醫院搶救。

在這裡,學員自殺太常見了。要麼是不堪淩辱,要麼是無法承受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但無一例外,他們最後都狼狽地回來了。自殺不僅得不到同情,反倒會淪為笑柄,有的孩子甚至會問自殺者:「怎麼還沒死呢?不是要死嗎?怎麼不死啊?」

我以為小菁也一樣,會很快被拎回來。可直到我離開這裡,都沒有再見到小菁。

11月,我能不能出去還是個未知數。為了發洩內心壓抑的痛苦,我曾幾次拿鐵勺子偷偷劃自己的手臂,紅色的傷痕和刺痛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這天,我又在宿舍劃自己,教官突然進來叫我出去,說父母來了。我趕緊把勺子藏起來,就像把對他們的恨意藏起來一樣。

在偌大會議室裡,程老師對著我的父母不停地誇贊我,很明顯,他想讓他們盡快帶我離開。半年沒見,父母似乎很想念我,又看我變得乖巧、禮貌、懂分寸,分明「改造成功」了,他們很滿意,就急切地表態要帶我回去。

我笑了笑,不帶感情地說:「謝謝你們。」

這半年的經歷顛覆了我以往的認知,痛苦讓我一時間無法表露出任何情緒。我去宿舍收拾東西,認真環視四周,我不停地問自己:我真的離開這裡了嗎?

許多新來的女生對我投來羨慕的目光,短發女孩沒有出來圍觀,阿妮也沒有露面。我想和阿妮打個招呼再走,於是走進了二班的寢室。可阿妮不會笑了,一頭黑發和冷漠的表情讓我覺得好陌生,她應該不把我當朋友了吧。

接著,我又和程老師去教室單獨談話,我對他表示感謝:「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希望和依靠,我會努力活著,堅信世界上一定有像你一樣善良的人……」

程老師苦笑了一下,像是有些釋懷,說也很謝謝我,讓他終於感受到了自己工作的意義。許老師已經辭職了,原因是在這裡很受打擊,他懷揣著教育理想來這所學校,想幫助問題學生,卻發現其中大部分孩子已經三觀扭曲。他嘗試了一段時間,但發現還是幹不下去,臨走的時候還希望程老師早日離開。

我無言以對。在我的印象裡,那些對學員比較好的教官、老師似乎都陸續辭職了。比如那個拽我去禁閉室的教官,他看似兇惡,其實從來沒有打過人。那天他掐我人中的時候沒說話,但神情特別迫切,仿佛怕我下一秒真的死掉。他來這種窮鄉僻壤工作,拿並不高的工資,應該也不是單純為了錢。

離開前,我隨口問小菁怎麼不回這裡了。程老師頓了頓,神情複雜,他告訴我,小菁是一起強姦案的受害者,她父母嫌她髒,丟家族的臉,所以花錢把她放這裡,想等生完二胎再接她回去。現在,小菁還躺在醫院裡,學校領導正和她的父母溝通,想讓他們提前接她回去。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自以為是很可笑。那天晚上,小菁是不是想要跟我訴說真相,試圖找到一個理解她、安慰她的人?如果我當時緊緊拉住她的手,說「我願意相信你,你告訴我你的事吧」,現在的她大概不會悲慘地躺在醫院裡。

負罪感和愧疚感讓我感到窒息,我蹲下來大哭,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冷血。

7

回家後,父母詢問我在那個「夏令營」裡學到了甚麼,我冷笑著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他們的表情從驚恐變為難以置信,又逐漸凝結成了愧疚。除了沉默、嘆息,最後他們只說了一句話:「爸爸媽媽不知道是這樣的,我們不該送你去那裡。」

沒有道歉。

後來,我在家自言自語,還有過激的行為,比如雙手掐住妹妹的脖子,想置她於死地。父母覺得我精神出了問題,把我送進了一家精神病醫院。在那裡,我每天除了吃藥就是睡覺。出院後,父母帶我不斷輾轉上海、北京、深圳等各大醫院就診,得到的也只有一大堆藥物和昂貴的心理疏導費用單。

我在家休養了很久,直到2017年的某一天,我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停留在原地了,要出去像正常人一樣去學習、去工作,於是我拒絕服藥。一開始父母很反對,我冷靜地一遍一遍地重複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一輩子靠藥物,我也不可能一輩子靠你們養。」

2018年,我的狀態開始好轉,試著踏出家門租一間小房子,到處找工作。因為那段經歷帶來的心理陰影,我還是懼怕軍事化管理和長期待在封閉的空間內。不過接觸的人多了以後,我又驚喜地發現,正常人的世界如此遼闊和光明。

沒有學歷,我就從端盤子、收錢的服務生做起,之後又輾轉了很多行業,如今我已經成了一名短視頻編導,熱愛自己的工作。

轉眼8年過去了,我偶爾還會記起那半年鼠窟般的生活,在一些特殊的時刻,還需要藥物來控制、安撫自己。父母依然後悔當初的選擇,對我表達愧疚,可成熟後的我,卻無法再憎恨他們了。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來源:人間-非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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