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9 月 28 日

大清完犢子之前,就沒有明白人嗎?

文:一天到晚喝酒的魚  

現在的人,一說大清完犢子的原因,基本就是政治腐敗、官員昏庸、武器落後和外敵入侵這些話。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連林則徐這樣在東南沿海改革開放前沿工作的官員都認為,洋人不下跪是因為腿關節和我們不一樣,所以不會打彎;另外洋人吃肉太多,不喝我國的茶葉幫助消化就都得大便乾燥而死。

還有就是當年英法聯軍進攻北京的時候,大清的僧格林沁率領裝備著弓箭和長矛的中世紀武裝去硬鋼洋人的樣槍、洋砲。

那時候大清的高級幹部真的就都這麼二逼嗎?滾犢子吧!歷史告訴我們,那時候的明白人還真挺多呢。

1876年,第二次鴉片戰爭被打得滿地找牙的大清,在「 馬嘉里事件」之後,終於不得不向英帝國派出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駐外大使,就是郭嵩燾。他曾經給曾國藩當過助手,和李鴻章、左宗棠都是好朋友。是典型體制內培養的干部,十幾歲就中了舉人,一路從地方乾到中央。所以郭嵩燾一開始是不願意離開天朝,到番邦上班的,是在李鴻章和慈禧太后再三做工作下才勉強去了。

這也是郭嵩燾第一次出國,當時他已經58歲了,在那個年代,這個歲數的人,又是受朝廷儒家正能量教育多年,思想基本就和孔乙己差不多的。按理說郭嵩燾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應該不會再有啥大的改變了。

然而,從離開中國開始,還沒到英國,在船上,郭嵩燾就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一直到從英國工作再回國之後,只要是一提起歐洲來,郭嵩燾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就是「 每嘆西洋國政民風之美」。

他對西方的社會生活和各種制度簡直可以說佩服得是一塌糊塗,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基本就是跪舔西方了。

郭嵩燾是翰林院出身,本身就是一個理學家,他和當時很多中國的知識分子到了西方之後的一個共同感覺就是:這特麼的不就是孔夫子說的那個禮儀之邦嗎?我們找了幾千年沒找著那個。

晚清名臣徐繼畬在1843年的《瀛環志略》裡也說過,「 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浸浸乎三代之遺志」。意思就是他覺得美國的選舉制度正是儒家推崇的堯舜禹時代才有的那種美好的東西。

當時中國的主流正能量觀點認為,西方列強其實和中國歷史上的匈奴、鮮卑和回鶻這些野蠻民族一樣,只不過是能打仗而已,文化啥的根本比不了我天朝上國。

但是在晚清這些大儒的眼裡,東西方的真正的差距並不是器物上的,而恰恰是文化和製度上的。

郭嵩燾有寫日記的習慣,一輩子寫了50多年,從咸豐五年寫到了光緒十七年,總共200多萬字。

大清當時對各駐外官員也有要求,要匯報每天的工作和見聞:
出使各國大臣應隨時(向政府)諮送日記等件。凡有關係交涉事件,及各國風土人情,該使臣皆當詳細記載,隨事諮報。

郭嵩燾剛去英國當大使的時候,就把一部分日記整理出來,匯報給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後來還出了本書叫《使西紀程》。

在郭嵩燾看,英國的君主立憲制裡面,首相和主要的官員都是靠選舉,並不是靠皇帝的任命,也就是說皇帝事實上也管不了這些人啥,但是他們依然對皇帝非常的有禮貌和忠誠。郭嵩燾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忠誠。

郭嵩燾當然也很重視西方的軍事實力,也正是在他出使英國之後,大清朝才開始按照他的建議派人去英國學習海軍,後來北洋水師的大部分軍官都去英國學習過。

而大清晚期的軍隊裝備已經是世界一流的了,不僅有北洋水師這種亞洲第一的海軍,在左宗棠的年代,就已經裝備了世界最先進的火砲和馬克沁機關槍,那時候,無論是在新疆和西藏這些地方,清軍和境外勢力支持的武裝作戰都取得過勝利,所以大清的武器並不落後。

但在中國,像郭嵩燾這種「 崇洋媚外」的人,總不會有好下場的。當時和他一起去英國的還有一個副大使叫做趙錫鴻,這哥們是一個特別正能量,對大清的一切都充滿自信的人。他對郭嵩燾這種跪舔西方的態度非常反感。在他看來,我大清自有國情在此,五千年曆史源遠流長,要啥有啥,何必和西夷學習呢?

趙錫鴻經常給朝廷打小報告說郭嵩燾崇洋媚外、把大清的臉都丟光了。他甚至反對大清修鐵路,而且他還反對成了。

1878年,郭嵩燾終於被大清召回國,郭嵩燾是湖南人,當他坐的船抵達長沙時,當地的民眾根本不讓他上岸,說他是漢奸,甚至建議朝廷要「 殺郭嵩燾以謝天下」 。

而郭嵩燾的日記也成了他「 崇洋媚外」的罪證,尤其是裡面那段:「 西洋以智力相勝,垂兩千年。麥西、羅馬、麥加迭為盛衰,而建國如故……」,他居然敢說西方也有兩千多年的文明!這還得了? !很多翰林都跳出來說他「 有二心於英國,欲中國臣事之」。還有人說他「 誠不知是何肺肝,居心何在!」,最後朝廷只能把《使西紀程》給禁止出版了,才算平息了民憤。

後來,梁啟超在《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裡也提到了這件事:
光緒二年,有位出使英國大臣郭嵩燾,做了一部遊記。裡頭有一段,大概說,現在的夷狄和從前不同,他們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噯喲!可了不得。這部書傳到北京,把滿朝士大夫的公憤都激起來了,人人唾罵……鬧到奉旨毀版,才算完事。

那麼玩命反對郭嵩燾的趙錫鴻就真是一個充滿制度和文化自信,正能量滿滿的人嗎?滾犢子吧!他心裡想的可是另外一回事,因為趙錫鴻也是喜歡寫日記的人,但他的日記是直到他死後才發表的。

這一發表可不得了,所有熟悉他的人眼鏡都碎了一地。

趙錫鴻的日記簡直比郭嵩燾的崇洋媚外更加嚴重十倍,他在日記裡詳細記述了他在英國工作期間對英國的各種制度和各階層生活狀態的觀察。為了能了解英國社會的真實情況,趙錫鴻故意不參加英國政府官方組織的參觀,而是經常自己偷偷跑去看英國的救濟院、監獄。

趙錫鴻認為英國的製度從上到下幾乎都是非常完美的,他在日記裡對英國的評價是:「 不徒以富強為能事,誠未可以匈奴、回紇待之矣」。說這個國家可比古代的那些蠻族強多了!而且他對英國的社會福利制度,皇帝、官員和老百姓的和諧共處的評價簡直是不要再高了,按他的說法那叫做:「 仁義之極端也」。

趙錫鴻還對英國的稅收制度進行了深入研究,並對東西方的稅收做了比較,他認為讓中國老百姓交個稅就和要了他們的命一樣,而英國的老百姓交稅的時候都是開開心心的,原因就是因為英國收稅的官員都是老百姓選出來的。

趙錫鴻的日記後來也被郭嵩燾看到了,郭嵩燾簡直不敢相信,這特麼的是那個天天懟我,說我崇洋媚外的趙錫鴻嗎?

事實上,在清朝末年,朝野之中對東西方關係看得明白的人非常多,但當時的言論環境裡,主流價值觀還是:「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誰敢和皇帝、老佛爺說負能量的話是要掉腦袋的,大清的整個體制事實上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自我糾錯能力。

而郭嵩燾、趙錫鴻這些受朝廷教育多年的人,在這個三千年一遇的大變局之中只能眼睜睜地見著他起高樓,見著他宴賓客,見著他樓塌了。

1891年7月18日,郭嵩燾去世,李鴻章申請朝廷按照慣例給他追授諡號、立傳,但是最終沒被批准。當時的聖旨是這麼說的:
郭嵩燾出使西洋,所著書籍,頗滋物議,所請著不准行。

雖然郭嵩燾死後沒得到諡號,但歷代都認為他是一個被低估了的人物。嚴復為他撰寫的輓聯是:「 平生蒙國士之知,而今鶴翅童毛,激賞深慚羊叔子;唯公負獨醒之累,在昔蛾眉謠諑,離憂豈僅屈靈均。」

民國的《清史稿》對郭嵩燾的評價是:「 中國遣使,始於光緒初。嵩燾首膺其選,論交涉獨具遠識」。

他死後第四年,大清在甲午海戰中慘敗於日本,九年後義和團之亂引發庚子事變,二十年後大清完犢子。

從1840年到1911年,整整七十一年,三代人的時間,世界巨變,而大清卻在盲目自信和抱殘守缺中被歷史加速前進的車輪無情碾壓。

現在寫清末的歷史人物,大多數都是李鴻章、曾國藩和張之洞這些人。其實從1840年到1911年,整整七十多年的時間裡,晚清的歷史舞台上牛B的人還是不少的。除了這幾個已經臉譜化的人之外,了解另外一些更有意思,也更接地氣的人,也許更好玩。

比如李鴻章有個助手叫做張樹聲,幾乎沒人聽說他,但這個人幫過李鴻章大忙,李鴻章是靠淮軍發家的,而張樹聲就是淮軍的創始人之一。張樹聲還是一員猛將,曾經親自率領部隊和太平天國著名將領李秀成作戰,收復了被太平軍佔領了的常州和湖州。

他後來還在朝鮮打敗過日本,晚年也在越南和法國軍隊打過海戰。

張樹聲在職業生涯最高峰的時候做到過兩廣總督和直隸總督,雖然沒李鴻章辣麼有名,但也是封疆大吏、晚清重臣。

而張樹聲對時局的看法就非常有那個時代特點,他的經歷和言論在大清完犢子之前也是非常有代表性的。

張樹聲隨李鴻章操辦、研究過洋務,因此他雖然沒像郭嵩燾那樣做過駐外使節,但畢竟長期在改革開放窗口地區工作,所以對西方也是很了解的。

張樹聲倒是沒打過李鴻章的小報告,但是他也是「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個當時政治正確觀點的支持者,這個觀點認為西方那些一套不過是些雕蟲小技,只有我大天朝的文明才是正朔。他曾經在給皇帝寫的奏摺裡說:

「 論中國聲明文物高出萬國之上,自強之道除練兵、造船、簡器數端外,不必一一效法西人」。

意思就是西方國家不過是和匈奴、回鶻那些蠻夷差不多,就是會打打殺殺罷了。我們只要學習他們打仗的技術就行了,至於文化和製度這些東西,我們比他們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了。

是不是政治正確?但這真是張樹聲在窗口地區工作多年的心得嗎?滾犢子吧!張樹聲直到臨死才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張樹聲晚年得了重病,眼看著自己日子不多了,堅持著爬起來給皇帝寫了一封《遺折》:

「 育才於學堂,論政於議院,君民一體,上下一心,務實而戒虛,謀定而後動,此其體也;輪船、大砲、洋槍、水雷、鐵路、電線,此其用也。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無論竭蹶步趨,常不相及,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果足恃歟?」

這時候,張樹聲說:西方的強大,主要原因在於教育和政治體制,他們有大事可以商量,教育也搞得好,真正做到了君民一家。至於那些船堅砲利、鐵路、電線啥的只不過是雞毛蒜皮而已。在他看來,當時的大清只學習西方製造武器的國策是錯誤的,真正應該學習的是西方的製度,否則就是有再多的軍艦、再長的鐵路也是白費。

張樹聲這就是不和朝廷保持一致,公然反對當時的主流思想:「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了,反對也就算了,他簡直是要號召大清全盤西化才能有出路。

他的這個《遺折》也為後來的戊戌變法提供了最早的思路。

1884年10月張樹聲抱恨而死,終年61歲。他死後的待遇比郭嵩燾好,得到了朝廷賞賜的諡號:靖達。

至於張樹聲為啥臨死和之前的政治主張差別這麼大?這可能永遠是一個謎了。也許是他直到生命的最後才改變了自己的觀點,但最可能的是他看到了郭嵩燾等人瞎誇英國的體制,搞得自己差點被殺頭了,因此吸取了教訓,所以活著的時候和正能量思想不符合的話堅決不說。直到臨死才搏了一把。

郭嵩燾死的時候,按照大清的規定,他這個級別的人是應該追授諡號,並由史官給立傳的,但就是由於他瞎說實話,這個待遇被剝奪了。就連李鴻章出面求情都不好使。

而張樹聲和大多數大清幹部一樣的懂規矩,死後得到了皇帝賞賜的諡號,有這種事,大清完犢子的結局也就是注定的了。

來源      老魚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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