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風窗記者 黃澤敏
3月12日,2024年考研國家線公布,不少考生進入緊張的複試節奏。
然而,待成功上岸,「住哪裡」將會變成越來越多研究生開學的第一關。
全國研究生仍呈顯著的擴招態勢。2022年,我國在學研究生已達365萬人,總規糢位居世界第二。因讀研人數過多,宿舍「告急」,部分學校索性停止或部分停止提供研究生宿舍,其中包括北京大學、複旦大學等多所知名高校。
研究生們發現,盡管抱著想要再當幾年學生的想法,但剛拿到研究生身份,卻也不得不面對社會的種種難題。

《二十不惑2》劇照
早晨不到8點,一陣跑跳聲持續嚮起,似是直擊腦門,把舒新吵醒。睜開眼,天花板不知道在何時脫落了一塊皮,半掛在空中。
房間裡沒有窗簾,窗戶大敞,光線直直射入屋內。再無睡意,舒新索性起身看書。但因為沒有桌子,她只能窩在剛買的新靠椅上,捧著書讀。
2023年8月底,舒新住進了北京的出租房。北京和她想象中不同。對於這位在深圳長大的南方姑娘來說,北方幹燥難耐,她的喉嚨連續痛了好幾天。但最讓她崩潰的還不是天氣。
那時,舒新剛剛入讀北京大學法律專碩,而學校不再為專業學位碩士提供宿舍。
對像她這樣的專碩研究生而言,跟著錄取通知書一起遞到手上的,不僅是學費繳納通知單,還有一筆未知的租房費用。

《二十不惑2》劇照
2018年,就有一則《為留在北大,我可能要花二十萬》的帖子在網路上熱傳。帖中指出,因宿舍資源緊張,至少45%新生無法入住北京大學萬柳公寓,學生需自行解決住宿問題。
如今,不提供宿舍是所有北大專碩的定局。而這並非孤例。據不完全統計,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南京大學、南開大學等十餘所高校,都在2024年碩士研究生招生簡章中明確不再為部分研究生提供宿舍。
舒新的租房預算在4000元/月以內。在北大附近,這個預算並沒有太多選擇,她只能跟人合租。她與另外兩位準校友,在北大東門幾公裡外租了一套兩居室的「老破小」——骯髒而淩亂,「有著數十年的生活痕跡,卻沒有打掃痕跡」。
但她沒有更好的選擇。要想住得離學校盡可能近,又滿足需求的房子並不多。要麼是房子超過預算,租金上至5000元/月;要麼就是主臥巨大,而次臥似是「牢房」。

國內某租房平臺房源價格截圖
現居的出租屋面積大概50平米,沒有電梯,整體租金每月近9000元。她住在約10平米的次臥,承擔租金3000餘元。除去生活開銷,一年算下來,光房租和2.2萬元的學費,最少就得花費近6萬元。對於一個「脫產」的全日制研究生來說,這無疑是筆巨款。
開銷不止這些。出於衞生考慮,舒新扔掉了自己房間裡的大多數物品,額外置辦了牀架、牀墊、桌椅、窗簾等新家具。
她還得考慮「通勤」。從住所出發去學校,坐地鐵不方便,走路又得大約30分鐘,打車又過於奢侈。為了節省通勤時間,她購入了一輛電瓶車,將上學時間壓縮到15分鐘以內。
一邊求學,一邊打工
學校不分配宿舍,意味著讀研成本陡升,尤其是在超大型城市。
按照家庭經濟狀況,讀研的開銷並不需要舒新過分地節衣縮食。但她無法以學業為由灑脫「罷工」。入學後,她報名了學校的學生助理,每個月穩定有1000元收入。她也曾找過兼職,包括考研輔導、英語口語培訓之類。但她能投入兼職的時間並不多。
第一個學期,她一周7天都有課。考慮到自己是從英語語言文學專業跨到法學,她又不得不投入更多課外時間在學業上。
這個學期課少了,課業量卻有所增加。她計算過,除去上課,一周投入學習的時間在20小時以上。兼職的時間自然被削減了。

《我在他鄉挺好的》劇照
舒新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去兼職了。現在,她靠著過年收到的壓歲錢、兼職的存款及每個月的學生助理收入補貼生活,但房租還是得依靠母親幫助。
另一邊,北京師範大學的張樟則將大部分課餘時間用以變現。擇校前,她就知道自己沒法住學校宿舍,這沒有動搖她讀研的想法。2022年,她順利入讀北師大的教育專業。
她租住在類似酒店標間的單間裡。一個月租金4000元,她和室友各承擔2000元。實際上,讀研成本並不足以成為家庭的負擔,但每個月的租金仍讓她「肉疼」。
租房的壓力由此化為賺錢的動力,張樟開始兼職家教、考研輔導。學校的課並不總是連續,偶爾不同的兩門課會間隔兩三小時。在那不長不短的時間裡,回一趟家劃不來,她就會給自己安排線上輔導,增加收入。
她習慣了讓自己忙碌。即使是後來課少了,她也會用輔導班填補自己的課餘時間。若遇到完全沒課的一天,她會給自己安排6小時的課程。

《故鄉,別來無恙》劇照
時間久了,找她輔導的學生越來越多。到現在,她已基本實現自給自足。據她所知,身邊也有不少全日制專碩在學業之餘找了份工。
但不可否認,部分人會被現實逼退。張樟曾遇到過這樣的學生。他們前來咨詢報考內容,起初一切順利,但在聽說北師大不提供宿舍後,坦言負擔不起,只能另外擇校。
王雪娜也差點因住宿費而被攔在複旦大學的門外。
2019年起,複旦大學就不再向專碩研究生提供宿舍。中文專業的王雪娜,是複旦大學不提供宿舍的第一批專碩研究生。
在當年的複試現場,她收到一紙「告知書」,得知學校不為專碩提供宿舍。「在複試的時候給看這個,也不可能當場反對走人。」她只能沉默著簽了名。

網傳複旦大學不安排專業學位碩士生在校內住宿的公告 /圖源:@考研小博主
那時,王雪娜還拿到了南京大學的offer。因為住宿費問題,母親一度勸說她放棄複旦。她考慮了好幾天,所學專業在複旦的排名和名氣更勝一籌,她割舍不掉。
後來,她索性跟母親說已經拒絕了南大,「告訴她沒有選擇了」。就這樣,王雪娜「強行」入讀了理想學校。
她調侃自己慘遭「讀研返貧」。為緩解經濟壓力,她當學校助管,實習寫稿,爭取獎學金。她說,讀研那幾年一直陷入「金錢短缺的心態」。
宿舍緊缺,為何拿專碩開刀?她曾對此感到疑惑,「本來專碩學費就貴。」她猜測是專碩的定位本身更貼近「社會」,「不是主要做研究的,很多(專業)上學時間也比學碩短」。
「趕鴨子上架」
實際上,有時候住不進學校宿舍的還有學碩。
去年,陳婭成功考上中國醫科大學,成為醫學專業的學碩生。她曾聽說部分學校不為專碩提供宿舍,未曾想過這項規定也會落到自己身上。
在陳婭眼裡,宿舍沒得很突然。開學前兩個月,班級群發布了一則「宿舍申請」通知,讓有需要住宿的新生掃碼填問卷,並表示學校將按需分配宿舍。
她沒有猶豫,點開問卷填寫。但這哪是甚麼「申請」,分明更像是「搶」,「幾乎30秒,就顯示問卷提交人數已滿」。她才意識到,學校牀位緊缺,要想住宿就得拼手速。
陳婭自稱沒搶到宿舍的「倒霉蛋子」。她還聽說,有的碩士新生從頭到尾沒有收到過宿舍申請通知。這部分人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中國醫科大學 /圖源:中國醫科大學官網
宿舍牀位緊缺,很難與這些年高校的擴招斷開聯繫。近幾年,大學擴建勢頭猛烈,但始終趕不上擴招速度。
為解決研究生住宿問題,一些學校將更多人塞進一間宿舍裡,四人間改六人間,六人間改八人間……「書桌連一片,隱私就一點」。部分學生因此主動退宿。
更多學生被迫「流浪」。有的學校採用「申請制」「抽簽」等方式分配牀位,無緣者自行解決住宿問題。還有的學校聯合社會力量向學生提供更廉價的公寓。例如複旦大學,為學生提供了距離學校6公裡外的公寓可供自願選擇。
王雪娜也曾在那所校外公寓住過一個學期。那時還不需要「靠天住宿」,申請即可入住,但「收費很貴」。
她住的是三人間,彼時一個月每人1600元基礎牀位費,此外還需支付電費、熱水、洗衣機等費用,並不比租房劃算。因此,她後來選擇和室友在校外租房,四個人住兩室一廳,人均租金1250元。

《我在他鄉挺好的》劇照
如今,校外公寓的住宿費一年也只需1600元。若沒抽中或放棄資格,學校也會提供每月800元的交通補貼。但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有通勤問題。
剛上岸那會兒,陳婭最擔心的就是上課的問題。按照專業科室要求,她在研一階段就有臨牀任務,剛上課三四個月,就得去醫院實踐。學校距離市區的醫院20多公裡,來回得花上2個小時。
後來,學校提供線上課程,她便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單間。一整個學期,她都在家上網課。課程結束後,她「折騰了兩三趟回學校考試」,來回一次的打車費接近150元。
陳婭在意每一筆開銷。為了換取更低的房租,她在租房時一簽就簽了三年,比只簽一年的房租每月便宜100元。
她的租房預算是900元-1300元/月,如今優惠後的房租是1400元/月。但住起來也沒能讓她順心。「(房子)面積特別特別小,很老很破,幾乎沒幾個電器是好使的。」有時獨自待在出租屋裡,她會莫名發慌。
最難熬的是冬天的夜晚。躺在牀上,寒風不斷從關閉的窗戶縫隙灌進屋內,冰涼刺骨。她只能用厚被褥蒙住腦袋睡,不透一絲光。而這樣的日子,可能還要持續兩年。

《三十而已》劇照
她不打算再搬家。據她了解,附近的房子租金普遍在1700元/月,再難找這樣價位的出租屋。但這筆租金始終讓「脫產」讀研的她被愧疚裹挾,「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負擔不起房租,還需要啃老,說實話心理負擔挺重的」。
醫院的臨牀任務讓她精疲力盡,再難抽身做其他兼職。她記得學校曾表示補貼幾百元,只是「現在還沒有見到過這個錢」。不過,和租金相比,這筆錢也只是杯水車薪。
在陳婭看來,像她這樣的學生似是被「趕鴨子上架」。還沒充分做好準備,就被推著一腳踏進社會。

「走一步看一步」
外宿的學生,有時會將自己視為學校的外來者。沒有歸屬感是他們共同的感受。
臨近畢業,張樟還未完全熟悉學校的構造。曾有一次,她參加了學校研究生會的活動,要到校內某棟樓集合,開著導航,兜兜轉轉半天才找到,「就像不是自己的學校」。
讀研後,張樟結交的朋友並不多。為拓展社交圈,她加入研究生會,但也就是列表裡多了十來個好友。
大家都不在學校,忙碌著各自的生活,見面的時間並不好約。現在,她和室友租住在一套兩居室,她有了一間8平米的小房間。倆人一天碰不上幾次面,有時碰上了就聊上幾句。

《機智的上半場》劇照
偶爾也會滋生孤獨感。但更多時候,她習慣了獨處,去做些「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事情」,如去劇院看音樂劇。她同樣享受這樣的生活。
舒新和她的合租室友是類似的相處糢式。她將其概括為「相敬如賓」,和平共處,偶爾能共享部分食物。
在北大讀研,像是體驗了一把「北漂」的感覺。在校外租房,餓了點外賣,和上班族一樣騎電瓶車去上學,匯成舒新獨在異鄉的生活。
開學第一個學期,她就病倒了兩次。一個人去校醫院開了點藥後在家躺了好幾天。每天都頭疼發熱,只能叫外賣。房間裡外賣垃圾越積越多,受不了了就拜托室友幫忙扔掉。

《二十不惑》劇照
單憑一張印著自身面孔的校園卡,並沒法拉近舒新和學校的距離。
學住分離總歸帶來不便。沒課的時間她一般會減少路上的奔波,只待在出租屋裡。尤其是冬天的北京,每次騎上電瓶車,她都得鼓足勇氣。但她認為,歸屬感弱並不完全歸咎於校外住宿,而是取決於研究生的身份等各類因素。
王雪娜有相同的看法。甚至回看那段時光,她時而會好心態地認為,當時的「社會化」住宿經历為她提前積累了生活經驗。讀研時,她曾在出租屋內遇過電線老化、燃氣灶故障、下水道堵塞等問題。當時的惱怒和無措,均換作現在的得心應手。
越來越多研究生逐漸接受「學校不提供宿舍」的現實。本科階段,舒新獲得了短期的交換機會,在英國「漂」了一個學期。她知道,在許多地方,學校宿舍本就不是研究生的必需品。
圖片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CL對於研究生申請宿舍的要求
不過,支付大筆租金宅家學習的日子裡,舒新偶爾會冒出後悔的想法。她會假設,若當初沒選擇提升學历,直接投入就業市場,說不定已經找到一份收入可觀的工作。
最近,仍在讀研一的她了解到,近年法學專業的應屆生找工作並不順利。找到工作的那批人,薪資也跟她之前預想的差異較大。她焦慮未來。花著大筆錢讀研,未來能找到甚麼工作,薪資如何,卻都無法保證。
若沒有讀研,舒新可能會考慮從事英語教培工作。但如果說,現在真有一份高收入英語培訓崗放在面前,她想,她還是不會接受。
她渴望找尋工作的意義,而不是永遠漂蕩在不同的考試題目中。「但我其實心裡是知道的,做律師也沒有甚麼價值感,最後也都是一樣的。」
她安慰自己,至少正朝著更希望的方向前進。「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說,現在有更近的事情需要焦慮。
(文中受訪者為化名)
來源: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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