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科學家告訴我們,愛國荷爾蒙是在什麼地方分泌出來的

沒有科學家告訴我們,愛國荷爾蒙是在什麼地方分泌出來的
 文:刀爾登

晚上,張三來到我的房間時,已經醉眼陶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滿足自己的,因為晚飯時,他只喝了一小杯。

他說:「我發現,你的作品裡,少了一樣東西。」

「是什麼東西呀?」

「描寫人處於激情狀態呀,特別是愛情。」

「您知道,愛情遲早冷卻為日常生活,如果作為生活方式來介紹,要講的不是愛情,倒是婚姻了——那是人人都有的。」

「那長久的激情呢?」

「我寫過兩個人。我對他們那種持久的激烈感情十分好奇,因為我自己確實沒有類似的體驗。

「第一位,G,是個嫉惡如仇的人。維護公義,應是最好不過的,但初聽說G的事.我懷疑他走過了頭,因為他自已的日子,一塌糊塗,我沒有去過他的家,聽人說,簡陋得像活在四十年前。他原先是開出租車的,後來把車賣掉,所有的錢,都用於支持自已的情緒。對我們社會裡那些不公平的事,他恨之入骨,別人的不幸,都像是他自己的。

「第一次見他,是在飯桌上。他幾次要把話題拉到他的方面,但我們這些人只顧說閒話,不怎麼應和他。這時他就有點不高興。後來總算說到他那裡,我多了句嘴,勸他節制一些,有些事情,由它去吧,也沒什麼要緊。我的話立刻得罪了他。

「當時他的眼晴一下子就圓了,神色激動,衝著我說:

「『怎麼不要緊?要是都像你這樣——』

「他滔滔不絕,說了一大篇話,弄得席上的人沒一個不尷尬的。

「我只和G打過兩次交道。第二次,是他寫了本書,托一個朋友送到我這裡,幫他修改。他的書很難改,因為照我看來,意思不是很連貫,感染力是有的,說服力是沒有的。我只能把文字,勉強修飾一點。不過我承認,我讀他的書,多少有點點感動。他寫他的生活時,有莊重的筆調,自我犧牲在精神上的影響,我從此不敢忽視了。這樣一種人,通常,我們一邊得他們的好處,一邊嘲笑他們。古語所謂求仁得仁求義得義,就沒什麼遺憾的。一種沒什麼遺憾的生活,應該也有合理成分在吧?我們都有憎恨此事或彼事的經歷。又有誰能像他那樣持久和強烈呢?從這一點看,我對他心存敬意,但在日常裡,很難同他打交道,因為他的激烈情緒,不適合社交。

「他是自己來取書稿的,致了講意,便走了。後面便沒再見到他,我們畢竟不在一種圈子裡,彼此有隔閡。」

張三認真地聽我說完,才問道:「第二個呢?也是這樣的人嗎?」

「第二個人,P,生活在另一種激情中。他自稱是『職業愛國者』,是我一位熟人的弟弟。我初見到他,很是意外,因為我從他哥哥那裡聽說他的事情,也特地上網瞧過他的文章,以為會見到個凌厲、憤怒的人,結果發現,P在實際生活中很溫和,甚至是怯生生的。那天我們幾個比他年齡大的人聊天,肯定說了些不合他意見的話,一開始我有點擔心,按照他的網上的作風,會拿個什麼東西衝過來把我們殺掉,但他只是安靜地聽,還給我們倒茶水,茶水裡也沒有毒。

「P在一個小公司工作,收入很低一一說到這裡,我必須對現在的年輕人,發表一下同情。除了那些幸運的,大多數人,要為生存搏鬥,工作如此之不牢靠,房子如此之貴,交際的成本如此之高,而社會地位,也大不如從前了。我們那一代人,多麼幸運——儘管這幸運,並非正常——一畢業就有穩定的工作,雖然沒什麼錢,但也不需要花什麼錢,隨便頂撞上司,也沒什麼要緊,而現在,我聽說公司裡的年輕人都是很聽話的,我想是不得已。

「P的現實感,按他兄長的說法,並不很強,但他在另一個天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每天上網您知道,網上是說什麼都有的一一和各種不愛國的言論鬥爭,那種言論如此之多,所以不難想像,他是非常忙碌的。他是聽不得一點說國家不好的,一聽就生氣,有時候把自己氣得眼淚汪汪,特別是以國家之大,總有些人做出不體面的事,他不得不替他們辯護,因為那是他的同胞。另一半時間,用來攻擊他心目中的賣國者,有時言辭狠毒,不過,這一點,我前面已經說了,他在日常生活中是溫柔的,配合的,一點犯罪傾向也沒有。

「說起來,還有比激情更提供快樂的嗎?他的熱情,比愛情持久,因為他的對象是不會變化的。而且他也不再孤獨,因為容易找到同道,雖然不是我們這種方式,畢竟是人際交流。」

張三說:「你說的這些,難道是自然的情感嗎?」

我說:「感情並不因為強烈程度而改變性質吧?」

張三說:「那可不一定。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的地方,您注意到了嗎?」

「你是說,除了強烈的情緒?」

「 他們兩位,所持不同,但都靠恨意維持呢。」

「恐怕不能這麼說吧?」

「先看第一位。」

「第一位?嫉惡如仇不好嗎?」

「好呀, 但我怕他浸染得太久了,仇恨盤踞在內心,生根發芽,連自己也受害。一個人,長久地恨一件東西,即使那東西確實是惡的,也會改變自己。有過許多例子,正人君子與他反對的東西,最終糾纏在一起,像一對生死冤家。走到極端,一個人會感覺不到陽光,感覺不到四時變化,喜歡冬天而討厭春天,喜歡災難而厭惡平安,喜歡哭聲甚於笑聲,甚至對不和他一道痛恨的他人,發生厭惡,他和人打交道會困難,最後他獨自守著他的仇恨,鬱鬱寡歡。」

「你說得有點可怕。」

「但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一定提醒他小心呢, 生活是屬於自己的,通常我們不願意被別的力量控制,又怎能讓我們所不喜的力量控制?反對那當予反對的,但如何少受對方的影響,是個問題呢。你性子平和,也許不曾感受過,我自已是曾經陷入那泥潭的,爬上岸後,又過了兩年,才明白 惡的力量,逼著你只能站在它的陰影裡來反對它,你不得不接近它,好研究它的弱點,你不得不像它那樣思考,好有機會打敗它,到最後,勝利成了你的不幸,因為你失去了生活的目標,四顧空虛,更糟的是,你發現它影響,深入你的性格,再也洗不掉了。」

「我不完全明白你的所指。我想,便是如你所說,也是 莊重的悲劇。」

「我只是在提醒,並不是反對呀。再來看你的第二位角色,你的小朋友,他的情形,我在別處見過許多, 自稱愛者,其實是恨者——」

「這麼說是不是過於曲折?」

「一點也不。你注意一下,就能看到 他們的情緒的顏色,他們的愛,更多的是抽象的觀念,而對外界的嫉恨,才是活生生的。他們很少——如果不是從不——實際地表示對國家的愛。我所謂的實際的愛,不包括宣言式的聲稱,而是行動,首先是愛他的同胞,關心他們的命運,對嘉言美行大聲讚揚,對不幸者心懷同情。一個愛山川的人,不會到處砍樹,或把垃圾亂丟;一個愛歷史的人,不會滿足於教科書的條為;一個愛同胞的人,不會輕易把他們置於危險之中。」

「我承認,對於P的積極感情,我了解得不夠,他未必就是你說的這樣。」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你看過P的文章,請你回億一下,十篇之中,有幾篇是讚美,幾篇是咒罵?這就是我的意思了。如果他一一或者別人吧一一把大多數的精力,放在散播仇恨上,不管是否有道理,總是有些問題的。褊狹的內心,最容易被激發,因為缺少平衡,任何小事,在他那裡,都可能放大,進而占據全部;很高興聽你說,P在平時沒有憤怒控制的問題,但那也許是他把憤怒,發洩在別的方面了。

沒有科學家告訴我們,愛國荷爾蒙是在什麼地方分泌出來的

「仇恨是非常強烈的情緒,又非常迷人,對某些性格來說,找到仇恨的目標,要比找到愛慕的目標,容易十倍。沉醉在仇恨裡,比沉醉在愛戀裡,還容易持久,因為愛需要維護,恨卻容易找到營養。這黑色的情緒,會把我們的血液也變成黑色的,殘忍一一人類最大的惡——爆發的時候,有幾次不和仇恨相伴呢?仇恨像體內的蠱蟲,咬齧得你快樂地大聲叫出來,而不知道自己發出的聲音,幾不類人聲呢。」
我不得不打斷張三詩意的宣講:

「一般地說,我同意你的話,但說到P,回到你剛才曾經說過的一個意思,對國家的情感,不管多麼強烈,怎麼會不是自然的情感呢?」

「還是以我經歷過的一件事為例吧。我在貴國的一家報館,做過半年編輯。」(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談到自己的職業。)「有次用了一篇稿子,涉及古代一件東西的發明權。這件東西,確實不是你們的先人發明的,這又有什麼要緊呢?沒過幾天,收到一位先生的來稿,怒氣沖沖,反駁人家的意見。

「這位先生的名字,我聽說過的,印象中是位學者,但他的文章,我看了只好皺眉,因為本來事實昭明,他為了證明自己的主張,把所有的事實,一半曲解,一半根本不承認,還聲稱了幾樣聞所未聞的事,用曖昧的表述,試圖迷惑讀者,使其中不那麼清楚此事的人,有機會犯錯誤。另外,他把邏輯的所有定律,糟蹋了個遍,簡直是一條也沒留,因為只要放過一條的活路,他的文章就沒辦法站住腳。總之,不到兩千字的短稿,他把學者可能有的名聲,徹底敗壞了。

「我自然沒有發表他的文章。幾天後,我接到他的電話。又過了幾天,我便見到了他本人。爭論的過程就不必說了,我只告訴你結果,那就是, 他宣布我為賣國賊,後來聽說我並不是貴國人,便宣稱我為奸細,而編輯部其他的人,都是賣國賊。他氣沖沖地打破了一隻茶杯(他以為那是我的,其實並不是)才走。一一 如果一種情感,「強烈」到使人不顧事實,不講邏輯,那還能叫自然的情感嗎?」

我想了想,說:「愛情就是這樣的。」

張三說:「愛情的背後是慾望,但好像沒有科學家告訴我們,愛國荷爾蒙是在什麼地方分泌出來的。」

我說:「你有點狡辯了。我估計你也無法說清,強烈到什麼程度,才是過分的。」

「我確實無法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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