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流行舉報的年代,兒童讀物可以多野?

兒童文學

在陰陽怪氣學橫行的互聯網上,吐槽一部作品內容簡單、邏輯粗暴時,有一個新的詞語——「兒童文學」。可見在人們眼中,如今的兒童文學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幼稚、矯情、虛假的美好和浪漫。

但若時光倒退二十年,「兒童文學」大概很難淪為負面形容詞。那個年代的兒童讀物大多膽大,什麼題材內容都會涉及。

近兩年,大家紛紛懷念起一本叫做《兒童文學》的刊物,幾乎每個人都能說出幾篇印象深刻的文章。

所以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雜誌,是憑什麼被那麼多代人念念不忘的?

一、野啊,《兒童文學》

1997年到2008年的《兒童文學》,用一個字概括就是:野。

那時《兒文》的尺度之大,是今天的我們難以想像的,刊內不乏新穎的題材和先鋒的視角。與其說它是寫給小孩子的故事,倒不如說是在藉孩童之眼對現實進行批判。

《一滴淚珠掰兩瓣》是連載在《兒文》上的長篇小說,講述了一個父母離異的女孩的成長過程,是被網友反复提起最多的作品之一。

《兒文》記錄的青春,拒絕造作和煽情,用簡練的文字鋪寫少年的真實煩惱,它甚至是有些殘酷的。

我們把網友提到的印象深刻的幾篇找出來讀了一下:

《青絲剪》敘述了一個女孩不願聽從老師和父母的要求,剪掉自己的劉海,最後卻不得不屈服的過程。

《跑,拼命跑》寫的是主角的朋友受到不合理的高考加分機制的刺激,進了精神病院,卻在高考當天試圖逃院闖考場的故事。

《像豬一樣飛翔》的主角是一個父母雙亡,受到同齡孩子欺負的弱智男孩,他收養了一隻小豬,並把它當作自己唯一的朋友,但工廠的領導卻想殺掉小豬吃肉。

最後小豬沒能跳出高牆,死於屠刀下,男孩也沒能逃出工廠大院的環境,從煙囪上跳了下去。

這就是當年《兒文》展現的青春,會談集體對自我個性的迫害,會指責應試教育的不合理,也會展現底層兒童的困境。相比於「青春傷痛文學」的浪漫,《兒文》的展現的更多​​是來自現實的真切痛楚。

《轟然作響的記憶》由1998年2004年刊登在《兒文》上的12篇報告文學組成。作者在這七年間採訪了幾十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請他們回憶自己在中學時代最刻骨銘心、振聾發聵的真實事件,及這個事件的經歷是怎樣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除了真實,《兒文》刊登的小說視角也很前衛。

當電腦剛剛普及,家長還視遊戲為洪水猛獸的時候,《兒文》已經刊登了以「魔獸世界」、「仙境傳說」等遊戲為原型的網游小說,借遊戲的世界觀,討論哲學問題。

《兒文》曾在科幻欄目刊載過劉慈欣的中短篇小說《圓圓的肥皂泡》

在人們沉浸在媒體報導的感人事蹟中時,《兒文》卻從其他的角度看待了這類報導,刊登過一個特別的故事:

有一個小男孩在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他的老師放棄自己的孩子,把他救了出來。媒體報導這件事情之後,小男孩和老師被頻頻邀請參加各個節目,一遍遍講述這個故事。結果男孩受不了外界和老師的壓力,變得叛逆。

在故事的最後,男孩給老師寄了一封信,問:你吃過蒼蠅嗎?

這些用孩子的角度講述的故事,儘管不是那麼愉快輕鬆,卻真實敘述了孩子的困擾是什麼,道出了孩子會如何看待一件事情,沒有成年人寄託的浪漫想像,而是面對這個複雜世界,只是一個孩子成長中可能發生的種種。

理解兒童,從兒童的立場思考,何嘗不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

二、要做就做最剛的文學

誕生於1963年的《兒童文學》,它多舛的命運也可以說是一部濃縮的中國當代文學史。

那時,三年自然大災害剛剛結束,社會百廢待興,物質與精神雙雙匱乏,圖書市場上面向兒童發行的刊物只有一本來自上海的《少年文藝》,孩子們急需擁有自己的讀物。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期《兒童文學》誕生了。

兒童文學 兒童讀物

《兒文》的創刊號封面為黃永玉的作品

從編委一欄上可以看到,當年《兒文》的創辦陣容極其豪華,由葉聖陶、華君武、金近等人組成,集結了當時文藝界的精英。

兒童文學 兒童讀物

這樣傾心打造《兒文》,首期一發行銷量就達到了30萬冊,讀者的熱情讓編委會有了更多信心。可惜的是,三年後,文革開始了,《兒文》被迫停刊十年。

待到文革結束,十年的國民精神空窗,讓文學在80年代得以爆炸式繁榮,兒童文學作為其中一個子類也不例外。當時雜誌是承載文學最重要的平台,《兒文》成為其中引領潮流的一個。

這期間的《兒文》雖然優秀,但還稱不上「野」。那個讓大家念念不忘的、大膽又犀利的《兒文》,其實誕生於1997年。

90年代,商業化浪潮席捲大陸,文學熱潮褪去,《兒文》也未能倖免於難,銷量從幾十萬下滑至幾萬。當時《兒文》編輯部還做了調查,發現各省的純文學刊物幾乎都殆盡,「八十年代一哄而上,現在好像是秋風過境,一夜之間都消停了」。

在這種時候,《兒文》的總編輯徐德霞卻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你們都不做(純文學),我反其道而行之,非得做這純而又純的純文學不可」。

於是1997年,《兒文》的封底加上了一句話:本刊適合9至99歲公民閱讀。

儘管是面向兒童的讀物,《兒文》的文學性卻不輸任何刊物。它刊登過嚴肅紀實文學,刊登過腦洞大開的軟科幻小說,甚至在青春傷痛文學和網絡小說還未流行的時候,它就刊載了饒雪漫的短篇和少年版的《狼圖騰》。

在《兒文》創刊號上,知名兒童作家金近描述了這本刊物理想中的樣子:既能有參天古木,也能有奇花異草。而1997年-2008年的《兒文》,便是那片任萬物自由生長的曠野。

兒童文學 兒童讀物

三、看《兒文》長大的小孩,會變壞嗎

2008年,是網友公認的《兒文》轉折之年。在這之後,《兒文》不斷改版,弱化了嚴肅性,吸收了大量海外文學,並根據不同年齡增加了兒童版、少年版、選萃版、時尚版、美繪版等。

這時的《兒文》已不再是那個9至99歲都能讀的刊物,有人吐槽它越來越幼齡化,現在是9或99歲的人才會讀的刊物。

《兒文》經典版封面,2020年9月刊

《兒文》的變化並不稀奇,畢竟這是一個兒童文學作品接連翻車的時代。

楊紅櫻的《天真媽媽》被視為誘導自殺而下架,沈石溪的《狼王夢》被指責對動物的性描寫尺度過大,雷歐幻像團隊策劃的冒險小說《查理九世》因為孩子模仿其中的暴力行為被禁。

放著天真爛漫的靈魂面對善惡難辨的花花世界,家長提心吊膽也是自然。而普通家庭在保護兒童上,所能做的大概就是舉報。小說尺度大,舉報;動畫太血腥,舉報;遊戲有性暗示,舉報。

但同時年輕人也在吐槽:這屆家長太拉胯了。給小孩子看暴力和黑暗的內容,不意味著他們就會長成這樣的人,一言不合就舉報,只會限制兒童作品的發展。

當年的《兒文》放到今天,大概也是被家長譴責的對象。那些看《兒文》長大的孩子們,也被教壞了嗎?

但事實上,在知乎和豆瓣的帖子中,大家表達的多是對《兒文》的感激之情。

 

甚至有人感慨,大家列出的經典篇目,像是屬於同一代人的秘密暗號。

當網上人們還在為「小孩子可以看有暴力元素的作品嗎」、「兒童作品中應該出現角色死亡的場面嗎」、「現在的父母是否在過度保護孩子」等問題上爭執不休時,那些讀著《兒童文學》長大的孩子,其實早已給出了回答:

參考資料

[1]《半個世紀的理想——堅守文學的純正》新京報

[2]《〈兒童文學〉刊物近十年的發展探析——以此論世紀之交中國當代兒童文學的新變》 魯丹

[3]《〈兒童文學〉到底兒不兒童》 遊研社

[4] 知乎:「為什麼《兒童文學》辦得沒有以前好看了?」

[5] 知乎:「如何評價《兒童文學》?」

[6] 豆瓣:「《兒童文學》里大家印象最深刻的篇章是什麼啊」

來源     單向街書店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