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人間邵洵美

邵洵美
當年,上海靜安寺路(現南京西路)有三戶豪宅,一是盛宣懷家,其次是李鴻章五弟李鳳章家,再就是邵友濂家。

此乃靜安寺街三大豪門。

邵洵美

今天先略去其他兩戶不說,單說這邵友濂,在清政府官至一品,曾以頭等參贊身份出使俄國,後任上海道、湖南巡撫、台灣巡撫。邵友濂有妻妾三人,生下兩兒一女。大兒子邵頤,娶的是李鴻章視為己出的親侄女李氏,李氏是以李中堂千金的名義嫁到邵家的。二兒子邵恆,娶的是盛宣懷最受寵愛的四小姐盛樨蕙。

邵恆、盛樨蕙夫婦生了六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叫邵洵美。由於大伯邵頤早逝,邵洵美就過繼給了李鴻章的侄女、大伯母李氏。所以,這邵洵美就兼有了三重身份:既是邵友濂的嫡孫,又是李鴻章和盛宣懷的外孫。

邵洵美1906年出生,出生時雖嘴裡沒銜「 通靈寶玉」,但也和賈寶玉一樣,榮華富貴與生俱來。

邵洵美周歲抓周時,在眾多醒目的玩具中,只將一隻狼毫筆抓在手中。五歲時,邵洵美進入家塾,讀《詩經》、背唐詩。讀完家塾,他考入了當時的貴族學校聖約翰教會中學。這學校所授課程,除國文外,其餘都是英文教材,教師中洋人眾多。在這樣的教育環境裡讀書,邵洵美的英語和母語同樣順溜。

1916年,盛宣懷因病在上海去世,終年72歲。

盛宣懷死後,遺產清理總共折合白銀1394萬兩,去掉各種生意往來債務,還有1160萬兩。根據當時的物價,折合成現在的人民幣,就是將近上千億元了。盛宣懷的遺言中,將這些財產的一半留給自己眾多的子女,另一半,捐給名下的「 愚齋義莊」用做慈善基金。

在去蘇州安葬盛宣懷的喪禮中,邵洵美見到了自己大舅舅的女兒盛佩玉。

盛佩玉是盛宣懷長子盛昌頤的女兒,有很多文章描寫邵洵美與盛佩玉在這次葬禮中一見鍾情,並偷偷的為盛佩玉拍照。但看兩人年齡,邵洵美這年才10歲,盛佩玉11歲。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表姐弟或許會在一起打鬧玩耍,但應該不關愛情的事。

邵洵美17歲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枚帥哥,眉清目秀,有「 希臘式的完美鼻子」。他雖情竇初開卻懵懂無知,整天開著家中的福特汽車招搖過市,後被上海灘一個知名交際花設套,敲去大筆竹槓,成為上海灘小報爭相報導的花邊新聞。

邵洵美因此被罰在祖宗牌位前長跪悔過,從此再不踏入娛樂場所。

中國歷來有「 姑表親上親」的說法。

國民政府1931年5月5日頒發執行的《親屬法草案》中也是這麼規定的:「 近親不得結婚,但表兄弟姊妹不在此限。」邵洵美與盛佩玉的戀情在這個時候開始上演,邵洵美將原來的名字邵雲龍改為「 邵洵美」。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他在《詩經·鄭風》中看到「 佩玉瓊琚,洵美且都」的詩句,為了和表姐名字相配,就取名「 邵洵美」了。

1925年,邵洵美赴英國留學前,委託母親盛樨蕙回娘家提親。相親得到認可後,邵洵美和盛佩玉拍了一張合影,作為訂婚紀念。盛佩玉親手為邵洵美編織了一件白毛線背心。邵洵美寫了一首《白絨線馬甲》,發表在《申報》上,作為對盛佩玉深情的回報。

盛佩玉對邵洵美約法三章:不可另有女人;不可吸煙;不可賭錢。

在漫長的赴英途中,邵洵美每到一地,就會挑選當地精美的明信片,寫上幾句思念的詩句,寄給盛佩玉。後來回國後,邵洵美將這些短詩編輯整理成一本詩集《天堂與五月》,扉頁上印著「 贈給佩玉」四個字。

在英國期間,邵洵美結識了徐志摩、徐悲鴻、謝壽康、張道藩等一干人,還接濟過那些窮得叮噹響的留學生們。年少多金仗義疏財的邵洵美被留學生稱為「 活銀行」;徐悲鴻蔣碧薇等人也多次受到邵洵美的資助。

1927年,因家中名下牯嶺路毓林裡的幾幢房產遭火焚燒,邵洵美提前結束學業,回國處理善後。回國時邵洵美與張道藩及另一同學同行,為此他特意將自己的頭等艙船票退掉,換了三張三等艙船票。回國後,他住在上海,徐悲鴻、謝壽康、滕固、唐槐秋等朋友一到滬上,必在他家落腳,他食宿全包。

1927年1月15日,邵洵美與盛佩玉在上海卡爾登飯店舉行結婚儀式,這一年,邵洵美21歲,盛佩玉22歲。婚禮在卡爾登飯店舉行,盛況空前。證婚人是複旦大學創始人馬相伯。

婚後三朝友人來賀,有江小鶼、鬱達夫、徐志摩、陸小曼、丁悚、劉海粟、錢瘦鐵等。


邵洵美與盛佩玉的婚禮合影

這年4月,老朋友劉紀文出任南京特別市市長,邀請邵洵美去當秘書。他只乾了3個月就棄官回家,覺得自己不是塊當官的料,從此遠離官場,開始了他馬不停蹄的文化工作,整日沈浸在讀書、寫詩、作文章、編雜誌、辦書店的忙碌中。

他對出版業情有獨鍾,還在英國留學時,他便立下抱負,要效仿英國的北岩爵士投身出版事業,出自己的書,也為朋友出書。

從1928年到1950年的22年中,邵洵美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出版事業上。先是創辦了「 金屋書店」,後是「 上海時代圖書公司」,再是「 第一出版社」。先後接管了《獅吼》雜誌並創辦了《獅吼·復活號》《金屋》月刊、《時代畫報》《時代漫畫》《時代電影》《文學時代》《萬象》月刊、《論語》半月刊、《十日談》旬刊、《人言》周刊、《聲色畫報》,達11種之多。還和友人合作出版過《新月》月刊、《詩刊》。

事業鼎盛時期,邵洵美名下同時出版的刊物有7種,每隔7天便至少會有兩種期刊面世。這在中國出版界,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邵洵美把開書店、出刊物作為終生事業來追求,娛人悅己,不以謀利為目的,常在虧損賠本的情況下亦傾注全部心血和財力去經營。

妻子盛佩玉晚年回憶說:「 洵美辦出版無資本,要在銀行透支,透支要付息的。我的一些錢也支了出去。抗戰八年,洵美毫無收入,我的首飾陸續出籠,投入當店,總希望有朝一日贖回原物。」可是往往一去不返。卞之琳說邵洵美辦出版「 賠完巨萬家產」,「 衣帶漸寬終不悔」,應是確評。

邵洵美的出版思路是隨著時代的腳步前進的,從唯美到現代,再到緊跟時代,越來越貼近民眾,貼近生活。伴隨著「 一·二八」事件,邵洵美及時創辦《時事日報》,反映民眾的抗戰呼聲,喚起全國人民同仇敵愾的抗日熱情。

他位於上海淮海中路的家,成為當時文藝界的根據地。

鬱達夫說邵洵美家裡經常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邵洵美家的晚飯總是開兩桌,一桌自家人吃,另一桌就是雜誌社的同事、文學界的朋友,施蟄存、徐訐、林徽音、孫大雨、徐遲、錢鍾書、許國璋、章克標等都是他家的常客,大家在客廳里高談闊論,一盞燈總是亮到凌晨。

上海最早的文藝沙龍,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位於虯江路口的廣東「 新雅」茶室,當時的文人墨客經常云集這裡,在很多作家的文章、日記、書信中都能看到「 新雅」兩個字,包括《魯迅日記》。只要邵洵美在座,所有文藝人的吃喝消遣費用,統統由邵洵美結賬。

邵洵美創辦金屋書店時,有位朋友送來沈端先的一疊譯稿,是日本廚川白村的《北美印象記》。朋友說譯者剛從日本留學回來,生活無著,希望幫他出本書接濟一下。邵洵美連稿子都沒看,馬上拿出500元。

這位沈氏即後來的夏衍,那時他還是文壇剛出道的新人。

邵洵美出版事業的輝煌時期,是在1938年至1940年期間,他與項美麗合作,一起創辦《自由譚》月刊,旗幟鮮明地提出了「 追求自由」的主張。

項美麗是美國人,1935年來到上海,身份是美國《紐約客》雜誌駐中國記者。在上海接待項美麗的是她的老朋友茀麗茨夫人,茀麗茨夫人是一家洋行大班的妻子,三十年代上海灘的交際名媛,熱愛文學和交際。她家花廳的文藝沙龍經常匯聚著華洋精英和文人雅士,定期舉辦派對和舞會。邵洵美是茀麗茨夫人文藝沙龍的常客。

在這兒,邵洵美和項美麗相遇相識。一個是經歷豐富風情搖曳的熟女,一個是豪爽多金才華橫溢的美男,更主要的是,兩個不同國籍的男女,絲毫不存在語言障礙。彼此幾乎是一見鍾情,很快墜入愛河。項美麗這個名字,是邵洵美根據上海話發音取的。

1937年8月淞滬會戰打響,戰火紛飛,邵洵美帶著家人逃出楊樹浦大宅,住進霞飛路法租界與項美麗為鄰。

邵洵美的女兒邵綃紅在《我的爸爸邵洵美》中回憶道:「 我家逃難來租界,許多家當都留在楊樹浦。媽媽叨唸的是孩子們的衣裳沒帶全,得一一重做;爸爸揪心的是失去了那麼多心愛的書,更糟糕的是那台德國進口的影寫版印刷機還在日占區,逃難時只帶出這套設備最關鍵的一塊網線板。」

項美麗憑藉她外國僑民的身份和神通廣大的交際能力,弄到一張特別通行證,雇了一輛卡車和10個俄國搬運工人,親自舉著美國國旗押車,一天之內來回跑了17次,將邵洵美的影寫版印刷機和書籍衣物,從日軍佔領區搶了出來。

1938年9月,邵洵美與項美麗聯手創辦了抗日宣傳刊物《自由譚》和英文版《直言評論》。這兩本雜誌都是以美國人項美麗的身份在當局登記註冊的,編輯人、發行人都是項美麗的名字,《自由譚》封面顏體書法由邵洵美題寫。 《自由譚》創刊號的發刊詞寫道:「 編者既然是美國人,所以以《自由譚》為刊名,因為自由是美利堅的代表神!」這期創刊號問世後,香港《大公報》曾給予它高度評價。

1938年5月,毛澤東在延安發表了《論持久戰》,不久,組織決定將《論持久戰》翻譯成英文傳播到國外去,於是把翻譯任務交給在上海的我黨地下女黨員楊剛。楊剛的公開身份是《大公報》駐美記者,楊剛和項美麗是好朋友,《論持久戰》就是在霞飛路項美麗的住處完成翻譯的,翻譯期間邵洵美和項美麗給予了楊剛很大的幫助。 《論持久戰》全書還未譯完,邵洵美就已經開始在《直言評論》上連載了。邵洵美在編者按中寫道:「 近十年來,在中國的出版物中,沒有別的書比這一本更能吸引大眾的注意了。」

《論持久戰》在《直言評論》上從1938年11月1日至1939年2月9日分4次連載完畢。連載過程中,邵洵美又計劃發行單行本。毛澤東特地為英譯單行本《論持久戰》寫了一篇1000字的序言,題為《抗戰與外援的關係》,序言是毛澤東用毛筆寫在黃色毛邊紙公文箋上的,其中寫道:「 上海的朋友在將我的《論持久戰》翻成英文本,我聽了當然是高興的,因為偉大的中國抗戰,不但是中國的事、東方的事,也是世界的事……」

這篇序言有資料說是邵洵美翻譯的,序言刊登在《論持久戰》單行本首頁。由於邵洵美的時代印刷廠不能印製外文書籍,於是邵洵美就秘密聯繫別的印刷廠印製《論持久戰》單行本,當時《論持久戰》的英文單行本共印製了500冊。

在日偽統治下,這500冊禁書,有四五十本是邵洵美開著沙遜爵士送給項美麗的雪佛萊轎車,趁著深夜人靜,冒著生命危險散發的,拿它們一本一本的塞進虹橋路和霞飛路一帶洋人住宅區的郵箱中。

1939年,《論持久戰》英文版在《直言評論》上連載完後,這本雜誌開始受到日本特務機關的注意,一度傳言,日本特務要對邵洵美項美麗實施暗殺計劃。邵洵美不得已買了一把手槍防身,盡量深居簡出,風頭最緊時,邵洵美領著盛佩玉等一大家人在項美麗家中住了半個多月。

項美麗外出時也僱傭了一名外國特種兵做保鏢。

1939年3月,在日本軍方的橫加干涉下,《自由譚》《直言評論》被迫停刊,共出版了6期。

在此之前,項美麗已經有了採訪宋氏三姐妹的念頭,宋靄齡曾在盛家做過英文老師,並與盛家的幾位小姐相處融洽。於是邵洵美通過姨媽盛關熙牽線搭橋,與項美麗一同拜見了宋靄齡,並由宋靄齡說服了宋慶齡和宋美齡,同意接受項美麗的採訪。

在香港的日子裡,邵洵美每天陪著項美麗到宋靄齡的公館採訪。項美麗對宋靄齡的採訪告一段落後,準備去重慶採訪宋美齡,邵洵美因為家中事務繁雜、人口眾多,起了想家的念頭。於是兩人在香港分手,邵洵美回了上海,項美麗去了重慶。

項美麗在重慶寫信給邵洵美,希望邵洵美到重慶相聚,邵洵美在回信中說:「 費用太貴了,而且,要是我去了重慶,日本人知道後會找佩玉麻煩的。」

1940年4月,宋氏三姐妹齊聚重慶,集體亮相呼籲國際援助,經常參加慰問傷員、考察醫院、孤兒院等社會活動,項美麗被破例允許隨行採訪。採訪任務完成後,項美麗回到上海,在處理完上海住所的所有事務後,轉身去了香港,後來回了美國。

1946年夏,邵洵美受國民黨宣傳部長張道藩之託,以考察美國電影、購買電影器材的特使名義,在美國逗留了半年,並會見了卓別林。其間,他去紐約看望了項美麗。亂世中的愛人再次重逢,項美麗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身邊站立著自己的丈夫查爾斯。

此時的項美麗,生活十分拮据,邵洵美不忍心看自己心愛的女人落難,於是向在美國經營古董店的老朋友借了1000美元,送給項美麗維持生計。半年後邵洵美回到中國,湊足1000美金還給了美國朋友。

歲月變遷風流雲散,轉眼間天地變色。

上海解放前夕,胡適特意登門拜訪邵洵美,拿著兩張機票,邀請邵洵美夫婦一起去台灣。邵洵美說不能棄兒女於不顧,更不能扔下眾多印刷廠職工一走了之。葉公超知道後,與海軍聯繫,讓邵洵美家人和印刷廠職工,同印刷機器一道遷台。軍艦都開過來了,邵洵美仍然婉言謝絕。

這其中當然另有隱情。此前好友羅隆基已約見過邵洵美,並與他作了一席深談。羅向他細述了中共對待知識份子的政策,使邵洵美感到釋然。邵洵美也自認為替我黨做過不少事情,毛的《論持久戰》英文譯本就是通過他的手出版發行的。他相信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共產黨來了,他也會有出路,因此他選擇了留在上海。

上海解放後劃分成分,邵洵美被定為「 工商業主」。邵洵美的時代印刷廠為新中國印製出了第一本工人畫報——《中國工人畫報》創刊號。隨後,邵洵美的老朋友,時任上海市委宣傳部長的夏衍,代表政府登門拜訪邵洵美。不久,由夏衍出面,以國家名義,徵購了邵洵美的那台德國印刷機。這是新華印刷廠創建的開始,也是邵洵美印刷時代的結束。當時懂得具體操作這套設備的人不多,為此,邵洵美舉家遷往北京,住在景山東大街乙一號。邵洵美因為出售印刷機得到一筆款子,重新激起了他擴大書店的願望,他想要在北京開設時代書局分店。

不久,邵洵美的時代書局被查出有「 托派分子」費爾·哈定的作品,受到批判,《人民日報》一連7天以每天半個版面的篇幅,批判上海時代書局的錯誤,隨之而來的是上海新華書店的大量退貨。因資金嚴重虧損,書局再也無法運營,邵洵美只能悵然返回上海,他苦心經營的出版事業就此畫上了句號。

邵洵美的生活,開始陷入窘迫,為了生存,他辦過舊貨店,開過化工廠。盛佩玉說:「 我把金的、銀的、銅的、錫的甚至木的陸續換了錢來過日子,當了首飾,不影響我的顏色。」這是一個隱忍、包容、堅強的女性,陪同丈夫一同艱難度日,毫無埋怨。

老朋友夏衍伸出了援助之手,介紹邵洵美替人民文學出版社翻譯外文書籍,獲得一點稿酬收入,用以維持生計。邵洵美先後翻譯了雪萊的長詩《麥布女王》、拜倫的長詩《青銅時代》和泰戈爾的《兩姐妹》、《四章書》等作品。

1958年,邵洵美遭受到一場無妄之災,蹲了大獄。他的小弟弟邵雲驤在香港病重,無錢醫治,寫信向邵洵美求救。正好邵洵美的老朋友葉靈鳳從香港回到上海,和邵洵美談話間說起項美麗,葉靈​​鳳說他有項美麗在美國的地址,並說項美麗的生活富足安穩。

邵洵美於是想起十多年前在紐約送給項美麗1000美金的事,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邵洵美自然不會有投桃報李的想法,但事關自己弟弟的生死,於是邵洵美給項美麗寫了一封信,信中委婉的希望項美麗能把1000美金寄給香港的弟弟治病。結果信被有關方面截獲,有人暗示邵洵美向組織交待歷史。邵洵美當時正在趕譯一本書,再加上他覺得過去的事太複雜,牽涉朋友太多,須認真對待,想等譯完《一個理想的丈夫》一書後再向組織說明。孰料兩天后便遭到逮捕,罪名是「 歷史反革命」,被關押在上海提籃橋監獄。

邵洵美在提籃橋監獄,一關就是數年。這年,上海市委宣傳部長石西民與譯文出版社的周煦良進京開會,時為中央宣傳部副部長的周揚向周煦良問起邵洵美的近況。周煦良說邵仍在獄中。那時黨正在調整落實知識份子政策,周揚說:「 如果沒有什麼問題,也不必了。」

1962年4月,邵洵美被釋放。可是他已經沒有自己的家了。 16歲的兒子小馬在他被捕後到青海支邊去了。原來的三間住房,被房管所收回了兩間,妻子盛佩玉與小兒子小羅和一個老保姆擠在一間房裡。不得已盛佩玉只好打發了老保姆,帶著小羅去投靠在南京的女兒邵綃紅……

邵洵美住在已離婚的大兒子家,父子二人擠在一間十平方米的簡陋小房內,一個睡床上,一個睡地上。四年的無妄之災已使邵洵美的身心受到嚴重摧殘:一頭白髮,極其瘦削。他患上了肺原性心髒病,唇、臉紫得發黑,牙齒也掉了幾顆,一動就喘,整日坐在床上,用兩床厚被墊在身後……家人問他獄中情況,邵洵美隻字不提,只說「 我是無罪釋放的」。

此後,幸得有關方面照顧,安排他為出版社譯書,以稿費維持生計。可是文革一來,他的生計又成了問題。不得已,他只好將祖父邵友濂的日記、翁同龢作批註的兩大本手札,全部廉價賣掉……這一時期,他與妻子盛佩玉分住在滬、寧兩地,由兒子、女兒分別贍養。

他在給妻子的一封信中寫道:今日是23日,這二十三天中,東湊西補,度日維艱。所謂東湊西補,即是寅吃卯糧。小美的十元飯錢用光了,房錢也預先借用了,舊報紙也賣光了,一件舊大衣賣了八元錢。報紙不訂了。牛奶也停了。可是依然要付兩元,因為要吃到半個月才不送。煙也戒了。尚有兩包工字牌,掃除清爽便結束……

邵洵美的女兒回憶說:「 我最後見到的爸爸,是一個飢餓、衰弱、斑白頭髮、面龐紫烏、上氣不接下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我幾乎認不出他。」

晚年落魄的邵洵美,儘管面容落魄,但依舊會用清水來梳理自己的長發,用最廉價的方法來保持自己的尊貴。

1968年3月,與邵洵美熟識的文學翻譯家王科一,夜裡在家中廚房用煤氣自殺。

從朋友身上,邵洵美看到了自己黯然的前景。

據記載:邵洵美生命中的最後三天是這樣度過的——他神秘地弄來一些鴉片精,天天當飯吃。身邊的大兒子阻止說:「 害心髒病的人吃了鴉片是要死的。」邵洵美點點頭,第二天繼續吃。兒子極力反對,邵洵美只是朝兒子笑笑。

第三天,也就是1968年5月5日晚8時28分,邵洵美離開了人世,終年62歲。死後無錢置辦壽衣,大兒子只能買了雙新襪子送他上路。

邵洵美身後留下了一大堆麻煩和債務:醫院裡欠了四百多元醫療費,房管處欠了一年半房租,還欠了私人和鄉下人民公社五、六百元。頭上還戴著一頂歷史反革命的帽子。

直到17年後,1985年2月,邵洵美才終於獲得正式平反。

對他來說,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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