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9 月 20 日

「網紅」教授羅翔:真正的知識一定要走出書齋

他給現場的粉絲在新書上籤下「願你做法治之光」,這是他過去對學生使用最多的贈語。如今,他希望,會有越來越多的「法治的微光」,微光匯聚成河。「真正的知識一定要走出書齋,要影響每一個願意思考的心靈。

羅翔在講課期間。圖源中國政法大學官網

文 | 新京報記者 魏芙蓉 實習生李雨凝 裘星

編輯丨陳曉舒 校對 | 陳荻雁

 

最近的新書籤售現場,「網紅」教授羅翔又一次感覺到了「不自在」。

在聚光燈下,他是視頻網站的網紅博主,粉絲近千萬;他是司法考試的網紅講師,被稱為「法考郭德綱」;在他身後的背景板上,打上了「學術偶像」、「法律男神」的碩大標語。

他的新書,《刑法學講義》在今年8月上市即銷售5萬冊、首周發行量超過20萬冊。簽售會上,場外讀者排起了蛇形彎曲的長隊伍,占滿了等待區。

但在羅翔自己的書齋裡,他只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刑法學教授。脫離講台後的羅翔沉靜、語速極緩,大多時候安靜端坐在座椅上。

「作為一個刑法學者,能夠走出書齋來到聚光燈下,在某種意義上總是感覺有點怪怪的。」簽售現場的公開演講環節,羅翔說。

他給現場的粉絲在新書上籤下「願你做法治之光」,這是他過去對學生使用最多的贈語。如今,他希望,會有越來越多的「法治的微光」,微光匯聚成河。「真正的知識一定要走出書齋,要影響每一個願意思考的心靈。」

聚光燈之下

過去半年,作為互聯網上最炙手可熱的網紅教授,羅翔過得很忙。

他出現在視頻裡、晚會上、簽售會,還出席各色訪談,採訪和各類活動邀約不斷。牙刷、護膚品和遊戲的商業代言也找上門來……

他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坐在藍色的背景布前,頂著圓寸頭,穿身黑西裝,講課時流出輕微的湖南口音。

「如果熊貓咬我,快咬死了,我能打熊貓嗎?」「我強姦我自己犯法嗎?」「我用望遠鏡看女生宿舍構成犯罪嗎?」

他常常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在他的講述裡,大多故事的主人公叫「張三」,「張三」無惡不作,每一則視頻的最後,他都會提出自己的思考。

他也會緊跟社會熱點,「羈押26年的張玉環被改判無罪,之前的刑訊逼供還能追訴嗎?」「踢傷猥褻者的男生構成犯罪嗎?」這些視頻都能在短時間內突破百萬點擊量。

事實上,在入駐視頻網站之前,羅翔便在網絡上小有名氣。從去年開始,他的法考培訓課程視頻被不少網友剪輯並在網絡傳播,不斷有朋友、學生把剪輯後的鬼畜視頻傳給自己,看到後他也不介意,「我的視頻本來就是做給普通人看的,只要不曲解原意就行」。

「喧囂」始於今年3月,他收到視頻網站的入駐邀請,羅翔有些擔憂,「這是年輕人的社區,而我不再是年輕人了」。

入駐後,他發了一段不到2分鐘的自我介紹視頻。屏幕上只露出了他的臉和肩頸,他斜倚著身子、引用一段牛頓的話表達了自己的初衷:「也許我只是一個在海灘拾貝的拾貝者,想藉助這個平台讓同學們看到海邊那些貝殼的美麗,但更重要的不是炫耀我手中的貝殼,而是希望同學們能看到貝殼後面的大海是那麼廣袤和美麗。」

羅翔首條自我介紹視頻點擊量破千萬。圖源B站

進站僅僅兩天,他的粉絲數量便衝破百萬,如今已接近千萬。27歲的姜麗媛是一名翻譯,她最初是因為不經意點開了羅翔的「糞坑」「挖掘機」等鬼畜視頻合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她幾乎一個不落地看完了羅翔的所有視頻。在過去,法律對姜麗媛來說是晦澀的,但她發現,羅翔的這些視頻,讓法律知識零儲備的她毫不費力。追視頻的同時,她看完了羅翔的隨筆集《圓圈正義》,後來她甚至購買了羅翔更為專業的刑法理論課程視頻觀看。

羅翔也驚喜地發現,觀眾裡不再只有法學科的學生,物理學、建築學還有計算機學等各色學科的觀眾都出現了,「慕名而來」「前來報到」等彈幕密密麻麻布滿了屏幕,網友戲稱,「千軍萬馬追羅翔法考」。

「作為學者,看到自己的觀點被年輕人傳播和傾聽,還是很開心的」。羅翔說。

書齋裡的羅翔

講台從線上切換到線下,羅翔的課堂又是另一番熱鬧。

給中國政法大學本科生授課時,羅翔開設《刑法總則》和《刑法分則》兩門課程。中國政法大學一位2009級的本科生回憶,《刑法總論》這門課容量在200人左右,選課期間她登錄選課系統才發現,年級有超過400人都想選羅翔。

課程在校內的階梯教室進行。沒有座位想要旁聽的學生不得不趕早從門衛處借凳子,否則門衛處100多張凳子很快就會被借光。除了教室內的過道,講台前的空隙處也是黃金座位。

在法律界,43歲的羅翔算是「科班」出身,他先後在中國政法大學、北京大學取得法學碩士、博士學位,2005年開始在中國政法大學任教。走紅網絡之前,他已經是中國政法大學的「明星」教授,蟬聯校內「最受本科生歡迎的十位老師」多年。

羅翔和法律結緣出於偶然——高考結束那年,父母幫自己填寫了志願;但是成為老師,卻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

在研究生時期,他便開始外出授課,講台下坐的都是比自己小五六歲的自學考試學生。備課時,羅翔每次都會提前把上課要講的東西逐字逐句寫下來,「只希望別講錯」。

2002年讀博期間,他在中青院進行函授課程,他被學生稱作「小老師」。當時的學生記得,「(羅翔)用了陳興良教授的《本體刑法學》做底本來講,一本九百多頁的書,三四天講下來,基本能講全」,事後學生找到這本書來看,「才知道其中還有不少是他自己的學術觀點」,這給當時的學生留下印象:「這是個能深研刑法的人」。

剛到中國政法大學授課時,羅翔的課堂「開始也是沒多少人,有一年因為人少,還碰到過開不了課的情況。」羅翔回憶,「到第二年、第三年,人就慢慢多起來」。

法律的學習枯燥,他嘗試用一種更輕鬆的方法讓大家接受。「幽默」「詼諧」的授課風格在和學生的互動中形成。「也沒有刻意的去培養,其實就覺得哪種效果學生更喜歡,更能跟學生有更多互動,後來就慢慢形成了」。

他講述的案例大多是登載於案例彙編的真實案件,「笑過之後希望大家能正確認識刑法知識,也認識到幽默背後的黑色無奈」,羅翔說。

羅翔參加活動。圖源中國政法大學學生會官網

課堂之外,脫離了講台的羅翔性格則顯得安靜很多。他說從年輕時到現在,自己性格中仍保留著感性的部分,和朋友聚會時討論案件還會淚流滿面。

年輕時傲慢,「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就是:Who cares?你管得著嗎?又不關你的事情。」是多年的閱讀和法律訓練,才讓他形成了如今性格裡「溫和」的一面。他酷愛讀書,《卡拉馬佐夫兄弟》和《思想錄》反覆讀過多遍。他身邊的人發現,不管羅翔走到哪,包裡總是揣著書,有時候是一本,多的時候有三本。

 「願你做法治之光」

走出書齋,對羅翔來說並不容易。「學者走出書齋,看起來好像不務正業」,此外,「重複、疲憊,你好像覺得沒有那麼必要去做這件事了」,羅翔說。

2003年,羅翔在北京念書,因經濟壓力開始法考培訓授課。講課陸陸續續堅持了十年,2014年,羅翔停了下來,辭去了關於法考培訓的大部分事務,想要「退出」江湖。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林鴻潮理解羅翔的的選擇。他和羅翔相識數十年,曾供職於同一家法考培訓機構。在他看來,老師走出書齋做法考培訓,不管是出於經濟考慮還是人文考慮,事實上都要面臨著「外界評價」和「時間被擠占」的壓力。

法考培訓通常在每年9月舉行,而法考培訓的老師們一般5月就開始忙碌起來了,到9月工作才進入收尾。一年可能有1/3的時間都要投入到法考培訓的相關事務中,「客觀上也擠占了科研的時間和精力」。

2017年,一家法考機構的老闆重新找到羅翔。羅翔拒絕,他想作為法大老師好好影響自己教的本科生就夠了。

老闆說,「我們這裡有幾十萬學生,如果你真的想影響,這個舞台更大」。

「那我就覺得,做唄,為什麼不能用教法大學生的熱情來教備考的學生,我個人覺得這種培訓和在象牙塔從事學術研究相比,並不丟臉。」羅翔思考後決定接受。

今年羅翔已經在法考培訓的講台上待了17年。在一定意義上,這裡成為他普法的平台。「真正的知識一定要走出書齋,要影響每一個願意思考的心靈。」他轉變了。

「中國需要更多的法治人才,而真正願意去系統地學習法律的人,往往就是那些認認真真準備參加法考的同學。這些同學是在認真地學習法律。所以,如果能夠影響這一批人,中國的法治事業就能夠不斷地傳承」,羅翔說。

過去,羅翔總習慣給學生贈言「願你做法治之光」,現在他希望,會有越來越多的「法治的微光」,微光匯聚成河,鑄就一個法治大國。

羅翔的轉變給他帶來了另一個問題是——從事研究的時間越來越少。

因疫情滯留在昆明的數月,他要同時進行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的網絡授課、法考機構網課的錄製、製作熱點時評的視頻並上傳網絡。

他時不時給自己提醒,「還是要兼顧。因為科研始終是教學的先導,沒有堅實的科研,教學其實很多時候就在原地踏步。」

他開始給生活做減法,「不必要的聚會,不必要出席的場合,不必要的合作,能減就減吧。」他也限制自己每天上微博的時間——不能超過10分鐘。 

「關心每一個具體的人」

林鴻潮發現,近年來,在羅翔的授課過程中,「理想主義色彩的滲透更多,純知識性的講授越來越少了」。

羅翔曾經的研究生劉碩在第一次聽羅翔的法考課便有體會。劉碩也接觸過不少法考老師,「在這樣一個功利的法考環境裡,老師抓考點,背口訣,幽默是基本元素。」

但羅翔不按常理出牌,他向在場考生傳遞法學背後的「哲學價值」。在劉碩看來,「應試技巧似乎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但當他用自己的方式將課授後,『功利』的教學目的也達到了。」

「作為刑法學者,他十分看重傳達價值層面的影響、引發學生思考。這樣的學者對我來說,特別有魅力。」

當年的課程在劉碩心裡埋下了種子——「當時覺得刑法實務的研究方向會是我以後想考慮的」。

2017年,劉碩考上法大的研究生,選擇刑法作為研究方向,並如願成為羅翔的研究生。

成為羅翔的學生後,劉碩聽他在課堂上提到:希望通過自己講的課、思考的法學價值,讓更多學生通過學習刑法認識到刑法背後的意義,將來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刑辯律師的行業,從事刑事辯護,真正貫徹刑法,使刑法成為民眾希望的良善之法,從而規範國家公權力。

今年,劉碩在畢業前也面臨職業抉擇,在進入公檢法還是成為律師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他說和檢察院相比,律所留給自己更充裕的時間對待每個案子,關心每一個具體的人。

「關心每一個具體的人」這過去是羅翔頻繁提到的句子,如今這些話以各種形式在他的學生身上留下印記。

羅翔的影響還通過視頻輻射到更多圈層。

今年8月,湖南永州胡同學踹傷威脅男子遭刑拘一事,在網絡引起關注和熱議,羅翔製作了一則視頻發布講解。是他在機場候機時拍攝下來的,「踹傷猥褻者的男生構成犯罪嗎?」羅翔在視頻裡分析,「胡同學的行為具有扭送性質,即便扭送行為可能存在過當,但也不宜以犯罪論處」。

他在視頻最後提到,「雖然一種違反道德的行為不一定是犯罪,但一種在道德上被鼓勵的行為一定不是犯罪。」

羅翔針對「踹傷猥褻男」案發表分析和看法。圖源B站

看到這句話時,27歲的女翻譯姜麗媛覺得從中獲得了勇氣——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邊,她願意站出來見義勇為。「(如果站出來)以前我會擔心自己身體上會受傷害,但現在,我不想自己精神上留下愧疚感與傷害。」更重要的是羅翔的話讓她確信,「法律是支持你的,站在正義這邊的」。

(文中劉碩、姜麗媛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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