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們的青春往事

文: 叉少 

「 青春的歲月像條河,流著流著就成渾湯了。」

沒有人見馮小剛穿過短褲,夏天或運動時他也不穿,永遠是一條長褲。有人問過他,這麼熱不穿短褲?馮小剛說:「不穿,不好看,就跟褲子外面插兩根棍似的。」

當然,穿長褲也沒有多好看。那年代褲子不修身,馮小剛又竿兒瘦,老遠看像是一條褲子走過來,所以得一諢號——「馮褲子」。

第一個這麼叫馮小剛的人,是王朔的大哥——葉京。不僅如此,葉京還拍了電視劇,按著馮小剛寫了一號人物,讓他再也沒能摘掉這個外號。

有人和葉京說,你要是有馮小剛十分之一性格,就能成中國最大的腕儿。葉京嗤之以鼻:我太知道馮小剛那套是怎麼回事了。

一、葉京與王朔

王朔和葉京是一個部隊大院長起來的,倆人住上下樓,從小一起偷幼兒園的向日葵,在樓上往過路人身上吐痰玩。

小時候的王朔漂亮得像個姑娘,父母也按姑娘那麼養他,給他穿裙子梳辮子。王朔老實乖巧,葉京小時候就能打能鬧。王朔父母每天教導他,少跟姓葉的來往。

葉京、王朔的童年遊戲就是無數次扮演革命電影中的片段,其中最受歡迎的是《英雄兒女》裡那段:「我在,陣地就在,為了勝利,向我開砲!」

左前,幼年王朔

在革命理想熏陶下,六十年代的北京小男孩有一個共同的夢想——第三次世界大戰。待戰爭硝煙瀰漫時,自己衝上去堵槍眼、炸碉堡,像英雄一樣死去。再不濟就是走出中國,去解救那些深陷資本主義泥潭的苦難人民。

然而現實一片苦悶,沒有戰爭,也沒有人可以拯救。浪漫理想在胸中激盪,憋久了,就發展成暴力行為。那年頭,最流行的活動就是打架。

所有人受的都是集體主義教育,一個人出了事,全院子都不會袖手旁觀。七十年代,北京的街頭胡同經常有人「碴架」,兩伙人騎著「二八大槓」趕往約定地點,接著就是一場惡戰,挨板磚刀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其中打出名氣的,除了外地的「小混蛋」,就是葉京和他的大哥「夜貓子」。

葉京的院子有三四百孩子,隔壁海軍大院有上千,但每次交鋒都是一小撮綠衣服的追著一群藍衣服的打,葉家兄弟更是一個打十個,後來海軍院的見了姓葉的就跑。

類似戰爭英雄,葉京和「夜貓子」是當時青年的偶像。王朔也跟著崇拜,認兩人是自己的大哥。

因為打架,葉京在社會上的名聲不好,進部隊的時候遇到了難題。葉京的父親自尊心很強,拉不下面子求人,最後還是他的母親出面。

葉京進了坦克師,成為坦克兵。當時馮小剛也在坦克師,因為會畫畫,進了宣傳隊。不過兩人不是一個圈子,一直沒說過話。

宣傳部不熄燈,在部隊,馮小剛度過了最自由的一段時光,每天除了畫畫就是四處看姑娘。葉京則完全是另一番樣子。

接收葉京的團長頂了很大的雷,擔心他毀了部隊的聲譽,一直考驗他。葉京為了證明自己玩兒命表現。

葉京從小打籃球就有名,不到一米八的個子可以原地起跳扣籃。剛好部隊喜歡體育尖子,那會兒打了一場新兵聯賽,場上幾個一米九幾的人投籃,葉京跳起來哐哐蓋帽兒。營長看完樂壞了,說:「這兵我要定了,誰也不許要走。」

葉京憋著勁要幹出點樣子,他每天跟農村來的新兵比勤奮,凌晨起床去廁所掏糞。為了軍事訓練,葉京一晚上一晚上不睡覺,穿著軍褲衩,光著膀子在四十多度的坦克里面演練。

在部隊的三年,葉京是全師坦克射擊第一,還發揮能打的特長,拿了全軍比武第一。

從部隊回來,負責轉業安置的見了葉京的檔案眼睛都直了,直接給他推薦到海淀當政府乾部。

同時期的王朔去青島,進海軍當了操舵兵。王朔沒有野心,安心做了衛生員。復員回京後,王朔進了醫藥公司,賣生理鹽水和葡萄糖。

單位領導給王朔下死任務,讓他賣滯銷貨。王朔煩得不行,一下班就和葉京混在一起。

葉京閒不住,上著班還和朋友去廣東,帶回來一堆墨鏡、收錄機、喇叭褲在北京賣。王朔幹的就是銷售,嘴皮子又靈,葉京五塊錢進的電子表,王朔賣八十五,賣完兩人就去涮羊肉。

當時「倒買倒賣」是非法行為,葉京被盯上了。因為不知道葉京長相,公安局沒法抓人。葉京的父親主動送了照片,還保證兒子回家一定緝拿歸案。

1983年「嚴打」, 葉京因投機倒把被抓,審查半年。

監獄裡面一天兩頓飯,上午10點鐘吃一頓窩頭,沒啥油水。倒霉的是隔壁就是海淀食品廠,葉京每天餓得不行,還要聞著奶油巧克力蛋糕的香味。

監獄裡有一個小天窗,葉京每天看著窗外一群鴿子帶著哨飛過去,他感慨:「人生失去自由真是比什麼都痛苦。

審查結束,葉京又在單位熬了半年,決定不干了。他沒想清楚自由是什麼,但單位里人浮於事,對領導要百依百順的日子他實在過不下去了。

當時還沒有辭職的說法,政府乾部自願不上班了,這件事太過離奇,還引起了一陣討論。

回家那天,葉京父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家可不能養你啊,你不能坐在家裡吃閒飯啊。」

葉京父親是老革命,一輩子沒低過頭,抗戰時候日本鬼子還給他跪過。知道葉京扔了鐵飯碗,老爺子噗通給他跪下了。

離開單位,葉京又乾起老本行。他去廣州進了一堆漂亮衣服,裝在包裡去西單截小姑娘,像賣黃色碟片那樣,有人感興趣就拉去胡同里交錢。當時的北京土到掉渣,很多小姑娘都對他的衣服感興趣。

也是因為這些事,葉京把按部就班的王朔拉下了水。

公安局找不著葉京,總去王朔單位打聽。那年代風氣緊,一個人要是被認為和流氓倒爺有聯繫,工作就沒法乾了。

王朔說:「我他媽不想給單位賣命,我得找到我自己內心的自由。」他和葉京前後腳離開單位。回到家,父親衝王朔大喊:「滾!這個家不留你!」

這句話王朔記了一輩子,每次想起那個「滾」字都會傷心。

被家裡攆出來那天,王朔和葉京進了飯館,聊起父母和前途,兩人感到滿心的悲傷和迷茫。

為謀生計,葉京在五棵松附近開了個川菜館,叫天府酒家。開飯館要有三個法人代表,而且都要無業,王朔很符合,加上他是個二級廚子,跟著開飯館再合適不過。

王朔開始寫小說,下了猛勁,中指第一指節被筆磨下去一塊。因為家裡不給飯,每天就去葉京的館子吃。

天府酒家生意相當紅火,每天的營業額能達到三百多,最多的時候五百多。飯館開了一年多,每個人都掙了一兩萬,在當時算是大錢。錢是掙了,但幾個人沒有社會地位。那年代個體戶是進過局子和沒出路的人做的事。

開飯館的那些日子,葉京的父親沒認過他。葉京每天騎著三輪車去市場買菜,總是壓低帽簷,生怕遇見以前的熟人。

兩個長期處在中心的人突然失了地位。葉京發狠說自己必須成為人上人。王朔說:「我寫小說,要成名、成家、成腕儿。」

二、馮小剛

馮小剛父母在他很小時就離婚了。他媽媽是印刷廠的保健醫生,身體不好,一個人拉扯著馮小剛和他姐姐。

媽媽跟馮小剛說:「孩子,你會順順利利的,所有的苦難都讓媽替你嘗盡了,你有出息,我的罪就沒有白受。」

1984年,部隊精簡整編,26歲的馮小剛轉業,去城建開發總公司工會當宣傳幹事。那段日子馮小剛經常跟工友提著暖壺去打啤酒,每天惦記著和女孩兒跳貼面舞。業餘還搞些文藝生活,隔三岔五跑去聽一場音樂會。沒多久,領導看他不順眼,要把他打發到庫房去。

如果沒有鄭曉龍,馮小剛可能真去看倉庫了。

馮小剛不是一般人,遇貴人的方式也很奇葩。有天馮小剛去醫院找朋友,被一個女孩迷住了。他說:「這女的挺漂亮的,還會抽煙,真有個性。」馮小剛準備追她,託人打聽一圈,得知是鄭曉龍的妻子,嚇了一跳。

鄭曉龍當時是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副主任,想進中心,都要通過他。馮小剛放棄姑娘,轉攻鄭曉龍。他沒錢,巴結鄭曉龍的方式就是聊天,談自己的理想。多年以後,鄭曉龍仍然記得馮小剛的理想:在路邊蓋一個炮樓,收過路費,然後把花姑娘通通拉進來。

鄭曉龍沒見過這麼會說的人,加上馮小剛會畫畫,就把他調到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做美工。說是美工,其實是打雜跑腿,加上形象原因,沒人拿馮小剛當回事。

拍攝《凱旋在子夜》時,有人拿馮小剛的長相開玩笑:「瘦小乾癟、外加一排大門牙,不演個越南軍官太可惜了。」馮小剛立馬換衣服客串了一把。

1985年,鄭曉龍在片場導戲,休息時看了一本文學雜誌,邊看邊笑,嘴裡還罵著:真他媽孫子。馮小剛湊了上來,問誰把您樂成這樣。鄭曉龍說:王朔,我一哥們儿。

馮小剛接過雜誌一看,《浮出海面》,是王朔寫自己與沈旭佳的情感生活。

後來,馮小剛又看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一有機會就在鄭曉龍面前誇王朔,希望能引薦自己認識認識。

當時這本書出版,很多人受不了,覺得王朔流氓,有人在《啄木鳥》上撰文,說王朔筆下的男主角沒有任何正面的社會意義。

有個女編輯說:「我可不敢跟王朔約稿,我去了他要是強姦我怎麼辦?」王朔聽了說:「她怎麼那麼瞧得起自己呀?」

1986年夏天的一個下午,王朔和鄭曉龍到了馮小剛的住處。馮小剛上來就把王朔一頓猛夸。王朔看起來口無遮攔,但內心還是個靦腆的人,馮小剛一串好話把他誇得不知所措,一直尷尬地微笑。

馮小剛做了一桌菜招待他倆,從那以後,馮小剛就王老師長、王老師短地叫著。多年後回想認識王朔的這段經歷,馮小剛說:抬頭望見北斗星。進入王朔的圈子,其他人都是大院出身,普通出身的馮小剛一直在飯局末席。

那時,馮小剛已經有了自己的人生信條:「你每說一句話,不是你自己高不高興,是要知道人家高不高興,你能走多遠,取決於你取悅他人的程度。」

三、影視

因為王朔寫小說,天府酒家都是葉京盯著。做久了,葉京覺得沒意思,一天淨跟顧客打架。隔幾天就要打一次,基本都是葉京先動的手。有一回碰上一個會武術的河南人,跟葉京說:俺跟恁會會。

飯店開膩了,葉京開始經商,去了廣州、深圳,還把生意做到了新疆。

剛開始做生意,葉京對所有人都客氣,但那些老闆覺得他好欺負,欠錢壓貨還每次給他甩臉。葉京拉下臉,養活一幫人天天去追款。他說:「那些老闆以前見我如見空氣,現在反而哈著我,恭恭敬敬的。」

後來,只要葉京一電話,第二天就能把錢要回來。

那些日子葉京過手的錢超過了千萬,但他厭倦了那個行當。

1988年,王朔的小說《頑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浮出水面》和《橡皮人》全部被拍成電視搬上銀幕。很多媒體把這一年稱為「王朔年」。

王朔

那年冬天,王朔請葉京一塊去看葉大鷹導演的《大喘氣》,也是根據他小說改的。天下著大雪,葉京開車拉著王朔。去影院的路上,王朔跟葉京說:「中國電影,哥們儿現在平趟。」

1989年初,馬未都、王朔、莫言、海岩、蘇童、劉恆、劉震云、魏人、史鐵生等人在北京成立了「海馬影視創作中心」,開始市場化生產、出售影視作品。王朔是法人兼理事長,馬未都是秘書長。

第二年,鄭曉龍策劃,王朔參與編劇的《渴望》大火。

那以前,大家一直認為影視比文學低級,《渴望》火了之後,電視劇熱潮興起,王朔轉了寫作方向,改寫電視劇。

他說:「1991年前我是個職業寫作者,1991年之後我基本上就是一個放任的態度。」

1991年,「海馬影視創作室」主力陣容開始寫《編輯部的故事》,劇本寫完後,送了好幾次才過審,正要開拍,突然發現劇本丟了,沒人願意再重來一遍。

馮小剛找到王朔,說希望能一起把這個本子弄完。那時候馮小剛對王朔的小說倒背如流,寫出的電視劇和王朔真假難辨。


鄭曉龍評價馮小剛說:「在編劇上馮小剛比王朔不同的是,王朔的語言中暗含著珠璣,暗含著思想。而馮小剛呢就比較在嘴皮上下工夫,比較貧嘴。他長項是有悟性,弱項是有時缺乏思想。」

劇本重寫完,馮小剛說之前丟的劇本找到了。

馮小剛對王朔說:「這本子我是想著一個人寫的,你必須帶我去見見。」王朔問:「誰呀?」馮說:「葛優。」


當時葛優有戲約,馮小剛力勸他違約推了另一家,說來我們這兒給你當主角。

1992年,《編輯部的故事》播出,李東寶(葛優飾)和葛玲(呂麗萍飾)成了很多人的理想對象。

從此以後,馮小剛算是真的進圈了。他開始做編劇,又跟著鄭曉龍去了趟美國,聯合導演了《北京人在紐約》,這是姜文唯一出演的一部電視劇。

在拍攝《北京人在紐約》時,很多人不希望馮小剛參與導演,王朔說「不讓馮小剛參與我就退出。」

等到姜文拍《陽光燦爛的日子》時,找了馮小剛,給他安排了一個愚蠢的老師角色。

姜文看不上馮小剛,每次找他客串電影都是丑角,大多活不過五分鐘。

1993年,馮小剛拉上王朔,投資十萬塊,開了「好夢公司」,王朔是董事長,馮小剛是總經理,公司總共三個人,董事長天天自己擦桌子。

他們幾個管公司叫「窯子」,開業當天,王朔沒讓嘉賓們帶賀禮,把公司採購的發票丟在紙箱裡,叫馮小剛拿到門口:「讓他們抓去,抓著哪張就替咱報銷了!」

因王朔的名氣,劇本還沒寫出來,投資就上門了。王朔帶著資金和馮小剛四處拉關係,吃吃喝喝了一圈兒,馮小剛的本子卻死活寫不出來。

王朔又拿了一本自己的小說給馮小剛,讓他拍了處女作《永失我愛》。

接著,好夢公司拿了劉震云的小說,拍了電影《一地雞毛》,雖然沒有之前王朔的電影紅,但票房還行。隨後好夢又拍了幾部電影,都反響平平。

1993年,徐帆與男友王志文鬧矛盾。在王朔的撮合下,馮小剛和妻子離婚,跟徐帆走到了一起。

也在那年,《上海文學》第6期發表了華東師範大學王曉明等人寫的《曠野上的廢墟一一文學與人文精神危機》,拿王朔和張藝謀開刀,說他們的作品反映了當代人精神信仰的破碎以及時代人文精神的萎縮。

這件事的影響持續了好幾年。

1994年初的一個晚上,王朔,沈旭佳和幾個朋友在西苑飯店頂樓旋轉餐廳吃飯。吃到一大半兒,馮小剛一臉凝重進來找王朔,有消息說,今後各類媒體均不得報導有關他的新聞。

那一年,好夢公司的三部電影一部都沒拍成。 《月亮背面》《我是你爸爸》《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無一過審。

那會兒王朔認識了北京電影學院的學生徐靜蕾,和沈旭佳離婚了。後來,沈旭佳帶著女兒王咪去了美國。

就在王朔離婚這一年,有一家公司投了五百萬,拍《我是你爸爸》,王朔第一次當了導演。

在現場,他一直鑽車里和葉京聊天,還經常在片場睡覺。最忙的是馮小剛,一溜小跑過來問朔爺你看這個這麼弄行麼,王朔回一句,你看著辦,轉頭接著聊。拍電影的事兒都是馮小剛在忙活。

後來王朔自己也說過,馮小剛是一個工兵型的導演,事無鉅細,親力親為,他需要有馮小剛這麼個人一直在,但馮小剛並沒有這個打算。

王朔說:「我心裡暗暗希望,我真正拍電影的時候,他給我幹執行導演,當然人家有自己要發展的路,所以最後我對他有點不滿。」

1996年,「好夢公司」多部電影被要求停機,給出的理由是:「劇本對於挑逗、追逐、強姦女性津津樂道,暴露醜惡而不鞭撻醜惡……有違社會公認道德標準的價值觀念,錯誤引導大眾審美。」

那一年,王朔為好夢寫了劇本《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開機不到十天,接到了停拍通知。那時,片子已經花進去一百多萬。沒多久,韓三平告訴他們,《我是你爸爸》也被斃了。

馮小剛找到韓三平:「您說怎麼改,我們一定好好改。」韓三平說:「改也沒用,這片子你們拍不成,趕緊回去吧!」

從北影厂回來的路上,王朔和馮小剛都沒說話。

美工給馮小剛打電話,問劇組佈景拆不拆。馮小剛神情恍惚地說了一聲「拆」,當晚就喝醉了。

第二天醒來,徐帆把鏡子遞給馮小剛,他看到自己腦袋的右側露出一塊頭皮,頭髮不知去向。

人極度焦慮時會出現這樣的斑禿,俗稱「鬼剃頭」。

1997年,王朔準備再拍一個電影,改編自池莉的小說《一去永不回》,打算讓徐靜蕾演。但那會兒全國掀起了批判王朔灰色人生觀的活動,這個劇本被認為是宣揚灰色人生觀,再次被斃。

王朔在國內徹底待不下去了,正好有紐約出版商邀請他去出英文書。憑藉之前在美國一些媒體的報導中積累的聲名,王朔申請了傑出人才綠卡,去了美國。

走之前,王朔給馮小剛留下一句話:「咱們分開吧,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你有機會活,不要一起死。」

四、甲方乙方

那是馮小剛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眼看40歲將近,一事無成,沒人願意給他投資電影。

當時中國電影受電視劇衝擊,不景氣到了極點。國營電影製片廠接連虧損,上影、西影靠借債度日。韓三平為了救市,就想找導演拍點受老百姓喜歡的東西。張藝謀、陳凱歌這種拿獎的導演自然不在考慮範圍內,想來想去,想到了馮小剛。

韓三平找馮小剛拍一部反映下崗工人生活的電影。馮小剛說:「下崗工人沒人愛看,也沒人願意花錢去看,不如咱拍個喜劇?」

這就是根據王朔小說改編的《甲方乙方》。


《甲方乙方》製作費只有340萬,但開頭就有坦克群的大場面,一輛坦克一點火就是五六千塊錢一個磨合小時。

馮小剛求葉京幫忙,葉京當過坦克兵,託人給他借調了一個營的坦克,還在電影裡客串了想過苦日子的土大款。

< 葉京客串《甲方乙方》>

馮小剛下了豪賭——導演零片酬,只拿票房收入分賬。最終《甲方乙方》拿下3600萬票房,接近投資的十倍。

那段時間,馮小剛沒事就哼唱一首歌:「1997年,又是—個春天,有—個導演在中國拍了—部賀歲片,神話般地傳遍座座城市,奇蹟般堆起了票房的金山……」

這算是馮小剛導演生涯最重要的一戰,但也是因為這部電影,馮小剛把王朔、葉京全得罪了。

怕被王朔連累,《甲方乙方》上映,馮小剛只署了自己的名字。回憶起這段兒,馮小剛說:「那些年,我是趴在王朔的肩膀上狠狠地吸了幾口血。」

《甲方乙方》籌備時,王朔剛從加州回來,馮小剛讓製片主任給王朔送去五萬塊錢稿費,王朔給扔了出來,倆人鬧掰。

葉京問王朔:「你這麼討厭這人,早幹嘛了?」王朔說:「如果一個人天天拍你馬屁,你不能跟他急吧。」

五、夢開始的地方

1987年,葉京父親患癌症,時日無多,當時家里人輪流到301醫院去伺候父親。葉京值班的那天傍晚,他臨走時和父親打了聲招呼。剛走出病房門,就听見父親在床上叫了一句:「小京啊,現在冬天外面冷,開摩托車一定要小心,把大衣圍脖趕緊繫緊了,別著涼。」

葉京答應了一句,然後腦子就懵了,一片空白。父親從小到大跟他說話都像是教育階級敵人,從來沒對他這樣說過話。那一段時間,葉京覺得自己長大好幾歲,不能再混下去了。

1995年春節,葉京又想起了父親,他沒回家,一個人喝了幾十罐啤酒,留著淚,用圓珠筆在紙上寫下了《夢開始的地方》那部電視劇的第一個字。

在電視劇中有一個場景,父親在醫院去世了,兒子跪在地上。其實是葉京為了紀念父親寫的。

《夢開始的地方》完成,姜文和趙寶剛都想做這部戲。

那時馮小剛正忙《甲方乙方》,但葉京的本子也不想放。王朔說:這人有好事從來不落空,他生怕你的事跟別人合作,沒跟他合作。

於是,馮小剛說幫葉京搞定投資,拉著他一起宣傳《甲方乙方》,說路上還能跟他一起探討《夢》的劇本。

一路上,馮小剛對《夢開始的地方》的劇本隻字未提。葉京發現馮小剛最大的動機是想拉著他打撲克,那段時間馮小剛天天沉迷於打撲克,老湊不齊人。

《甲方乙方》宣傳結束,馮小剛要了高價,把《夢開始的地方》投資談崩了,然後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沒信兒了。

被馮小剛放了鴿子後,葉京重新籌備電視劇,拍到一半的時候,馮小剛突然給葉京打電話,差點哭了。

馮小剛說自己想拍電影,但本子是和王朔合寫的,必須王朔認可才能拍,但他一直不接電話。馮小剛跟葉京說:想來想去只有你能請動王老師。

葉京找王朔在酒吧見面,說自己是受馮小剛之託談《一聲嘆息》劇本。王朔說要拍就拍跟我沒任何關係。葉京說馮小剛也不容易,為了這事都在他面前哭了。王朔來了一句,他就這樣。

在葉京的勸說下,王朔終於同意與馮小剛見面。一聽這個消息,馮小剛開車過來,激動得都迷路了。

2000年,《一聲嘆息》電影上映後,得了埃及電影節的獎。馮小剛請王朔看,王朔說挺好,但轉頭就跟媒體說,這片兒把中國電影的弊病全集齊了,另外,埃及電影節的獎也就相當於鄉鎮企業獎。

馮小剛知道後,抱著葉京痛哭:「朔爺怎麼能這麼對我。」

那時王朔的哥哥父親接連去世,朋友梁左也被高利貸逼死。他重新審視生活,覺得自己前四十年是演猴戲給人看,掙了錢也沒得到什麼快樂。

2003年春節前後,王朔緩過勁,寫了《致女兒書》,他對女兒王咪說:「我希望你快快樂樂過完一生,我不要你成功,我最恨這詞兒了。什麼成功,不就是掙點錢,讓傻逼們知道嗎?」

六、馮褲子

按王朔的定義,馮小剛成功了。

2003年底,《手機》上映,雖然敗壞了崔永元的名聲,加深了他的抑鬱症,但電影票房達到5600萬。

2004年,馮小剛拍《天下無賊》,劇本改了很多遍,怎麼都通不過,劉震云也沒轍。

電影局的理由很簡單:讓賊做主角,沒有先例,賊做好事的動機是什麼?無奈之下,馮小剛只好找到王朔。王朔一看:「簡單,讓女賊懷孕,然後進廟燒香,人心向善,自己這輩子毀了,希望下一代美好,宗教情懷也加進去了,格調一下子就拔高了。」

編劇一聽:「王朔太老辣,太聰明了,不服不行。」

《天下無賊》票房過億,馮小剛搖身成為類型片導演。在投資方眼裡,馮小剛已經不次於張藝謀了。

那幾年,馮小剛出盡了風頭,但制他的人還沒出手。

葉京瞧不上馮小剛,但和馮小剛決裂主要還是出於和王朔的哥們儿義氣,結果王朔倒先和馮小剛好上了。

為此,葉京好幾年沒和王朔說話。

葉京越想越氣,覺得都是馮小剛攪和的,他悶在家裡一年,寫了一部電視劇,在裡面比著馮小剛捏了一個叫「馮褲子」的人物。

這個人膽小怕事,欺下媚上,遇到點事就哭,最後當了導演,還成了大名。

電視劇叫《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從2003年5月建組開始,到2005年9月30日關機,葉京一共和人打了8次架。

當時葉京在廣東拍攝,開始挺順利,後來因為佔用當地街道,鎮民不干了。鎮上幾百人遊行,劇組走哪,就在哪搗亂,意思很明顯,就是要錢。

這戲本來資金就緊張,葉京把火全撒在當地人身上了,抄起傢伙就掄,把人全趕跑了。鎮長出來說:「導演你理智一點兒,這樣不好,容易出事情。」

電視劇拍的是年代戲,有次鏡頭前面的一個女演員頂著一頭染過的黃頭髮,葉京急了,脫口就是幾句難聽話,惹惱了群眾演員,雙方動起手來。

北京的群眾演員頭頭們緊急開會,決定集體和《與青春》劇組抗衡,讓全北京的群眾演員都不來拍這個戲。

劇組找來群眾演員的頭頭們協調,恩威並施,才要到人。再次開拍時​​,因為葉京要求打得逼真,演卓越的文章幾乎是在真打,把群眾演員打急了,開始反擊。

最後,戲裡戲外,真打假打已經分不清了。

劇組走馬燈似的換人,從開始建組到最後關機,前後共炒掉了66個人,跟到底的只有10個人。

< 演員陳羽凡、白百合、佟大為、文章等 >

葉京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講公理的地方,我忽然發現,事實證明,用暴力全解決問題,你跟這幫孫子特好,跟丫掏心窩子,沒有一件事可以通過好好做事的方式解決!」

這部戲是葉京和王朔的青春,葉京是真走了心,他調侃自己在拍攝現場「比馮小剛還能哭」。

剪輯完成,這部戲因為題材灰暗、台詞粗口、情調不健康,一壓就是兩年。投資方失去了耐心,把52集砍成30集。片子變得「積極正面」了不少,但味道和感染力也被毀得差不多了。媒體採訪中,葉京始終拒絕承認30集版本是自己的作品。

直到2006年,《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全版在網上播出。

為了宣傳這部戲,葉京接受了媒體採訪,炮轟張藝謀、陳凱歌、馮小剛,說他們是中國電影的三架驢車。

剛好那會兒王朔幫王子文打官司,被媒體追著採訪。時隔多年,王朔也拋頭露面。

王朔說,葉京的《與青春有關的日子》把他看瘋了。 「當年我放過話,要寫一個大小說《殘酷青春》,最損寫成《飄》,一不留神就寫成《紅樓夢》。現在不必寫了,《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就是。這一段兒我不寫了,寫不過他。」

那會徐靜蕾打電話給葉京,說:「王朔都批評我了,說我再不看《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就沒法跟他對話了。」葉京領會了和好的暗示,主動打電話給王朔。

那兩年,全網最熱的兩個人就是王朔和葉京。因為王朔炮轟武俠小說,被金庸迷炮轟,加上他口無遮攔,又成了人們眼中的流氓。

葉京說,王朔多靦腆一個人,愣被人說成是流氓,逼得他自己出來說「我是流氓我怕誰」,然後大家又接受了他,這不是逼良為娼嗎?

葉京、王朔兩人見面,王朔哭著跟葉京說:「我不是名人,傻逼名人,誰是名人我啐誰。裝什麼大尾巴狼?」

七、和好

《與青春有關的日子》上映,「馮褲子」火了,馮小剛早年間的黑歷史也被扒出來了。

有人說:馮小剛用二十年的時間脫掉了這條褲子,隨著這部電視劇的上映,一晚上又給穿回去了。

徐帆看不慣,出來打嘴仗:「馮小剛要是只會哭,他能有今天嗎?」

馮小剛沒在公眾場合回應過這事,在2008年的《非誠勿擾》裡,設計了一句台詞,借葛優的台詞服了軟:

「錢現在對我來說不算事兒,就是缺朋友。最好的那幾個都各奔東西了,有時候真想你們,心裡覺得特別孤獨。」

看了這部電影以後,王朔哈哈大笑,聯繫了馮小剛。

王朔說:「小剛你這個《非誠勿擾》還挺有意思的,我一看老覺得我有下嘴的地兒。」馮小剛說:「你要有興趣的話,要不你來弄一個續集」,兩人一起弄了《非誠勿擾2》。

《集結號》和《唐山大地震》成功之後。馮小剛想向理想衝刺一把,他要拍《一九四二》。

歷史紀錄改成劇本十分困難,送審過程又一波三折。

為了過審,馮小剛欠下人情,必須給春晚當一次導演。過審的那天夜裡,馮小剛醉醺醺地對著王中磊和王中軍說:「下輩子給你們當牛做馬。」

王朔跟他說:「你放心大膽地拍吧,要是賠了錢,我給你寫個喜劇,掙了再把這個窟窿給堵上。」

為了王朔的交情,馮小剛在《一九四二》里為王子文安排了角色。

結果首映票房只有2600萬,馮小剛最看重的電影票房扑街。很長一段時間,馮小剛自己過不去:「我不該拿公司的錢,來滿足我一己之私。這錢我得想辦法幫中軍賺回來。」

春節一過,他就天天上王朔家泡著,沒多久,兩人就弄出了《私人訂製》。這幾乎是馮小剛拍得最快的電影,因為太過簡單,直接上手就行。影片上映前,靠預售、植入,成本就收回了。最終票房7.1個億,分賬後全是利潤。

年底,《一九四二》拿了獎。馮小剛說:「我隨隨便便拍的電影,一個星期賣4個億。我認認真真拍的電影,不賣錢。這讓我有了很大的困惑。」《一九四二》的挫敗,對馮小剛影響極大,他覺得乾導演沒勁兒了。

馮小剛說:「一年一年都在拍電影,我沒有了生活。我覺得正在一個特別窄的胡同里長跑,怎麼跑兩邊都是一個牆,越跑越窄。」

八、結局

其實,王朔當年火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語言風格。比如那會兒說「莊稼長勢良好」,王朔套用在傷口上,說「傷口長勢良好」,就有了不一樣的諷刺意味。當那一套說辭成為歷史,王朔的文風就失去了土壤。

馬未都說:「我記得王朔寫過一篇文章,說他有一天走在大街上突然覺得精神大廈轟然坍塌,他意識到了,他的長處在丟失,他的生活沒了。他本身不是一個刻意寫小說的人,就是因為他不刻意,如果他刻意寫一定一塌糊塗。」

魏人覺得,王朔寫影視劇本把手寫偏了,寫不好小說了。

2013年9月7號,王朔的女兒王咪在北京大婚,王朔沒有到場,按陳丹青的說法:他沒勇氣站這兒。馮小剛頂上來救場,出席並擔任司儀,撐住了場面。

那之後,王朔接近隱居。

《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後面的十多年裡,葉京依舊在拍大院情懷。後來葉京因為和投資商發生了不愉快,被終止合作。還是馮小剛以自己公司的名義出資幫助葉京渡過難關,並親自出馬替他站台助威。

王朔退出後,葉京也基本和外界斷了聯繫。最近一次大新聞也在好幾年前:一生沒打過敗仗的葉京捲入婚外情,被人僱凶打了一頓。

三人在大眾面前活躍時間最長的,反倒是才情最普通的馮小剛。

但他拍一部自己想拍的電影,也要先拍兩部不想拍的。

去年,馮小剛拍了《只有芸知道》。他說:「年過六旬,是時候直面本心了,在《芳華》裡我摘掉了面具,在《只有芸知道裡》我脫掉了鎧甲。我雙魚座,就別偽裝成變形金剛了。」

電影上映,口碑票房都扑街了,影評人說要是早十幾二十年,電影主人公還能惹人羨慕,現在看來再普通不過。

換句話說,價值觀太老了。


當王朔、葉京、馮小剛再次坐在一起的時候,已經四十多年過去了。馮小剛依舊情緒激動,幾杯酒下肚,又哭了出來。

九、餘音

王朔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演過混混頭子「小壞蛋」,這人的原型是北京當時有名的「佛爺」小混蛋。有關他的故事大約有上百個版本,最接近真實的應該是葉京那版。

小混蛋是第一個敢跟部隊大院子弟作對的一個地方流氓。

小混蛋是靠「吃佛的」,意思是靠小偷供養,小偷偷完錢包都要給吃佛的人進貢,否則要挨打。

小混蛋手下叫菜刀隊,是真刀真槍。那時小混蛋很猖,見到干部子弟拿刀就捅。大院子弟王小點兒要和小混蛋算賬。

小混蛋被幹部子弟圍住,挨了很多拳腳和刀子。小混蛋從來沒認過慫,但那天他渾身是血,跪在地上求饒:給留條命吧。

大家準備把他拉到海軍總醫院,往門口一扔,讓他自己爬進醫院去。在路上的時候,一個叫小譚子的來了。他著急自己沒趕上戰鬥,拿了一把芬蘭匕首走了過去。

那年代芬蘭匕首很有名,比藏刀還漂亮,傳說那刀子是帶毒的。小譚子就拿著這樣一把匕首,給小混蛋補了一刀。

那一刀扎進去,小混蛋血滋地冒出來了,癱在自行車上死了。

那個自行車上孤獨的身影,有點兒像王朔,也有點兒像葉京。

如果退後幾步看,也像是馮小剛。

部分參考資料:
[1]《我把青春獻給你》,馮小剛
[2]《專訪葉京:我是帶著某種感性的衝動去創作》,徐靜蕾
[3]《王朔回來了,這次他要怎麼玩》,三聯生活周刊
[4]《葉京:一半是自己 一半是王朔》,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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