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港片為何如此有魅力?

文:張月寒 

老式港片為什麼那麼有魅力?是因為一種真誠。主創真的想表達些什麼,而片中那些過去才有的樸素情感,亦讓人懷念和嚮往。現實冰冷無情,唯有戲劇,讓我們在寒冽人生掉入一剎那的溫懷和触動。

一  《黑獄斷腸歌之砌生豬肉》

片頭曲就淒慘,一個粵語男聲配著二胡徐徐唱著,說不盡的苦。背景是香港六十年代警界貪污成風,導致冤獄重重。電影名乍一看很可怕,但「 砌生豬肉 」其實是一粵語詞彙,「 砌 」指用強硬的手段,把不白之罪強加在一個人的頭上。

早期港星頗為敬業,梁朝偉在這部電影裡一個檸檬被揉爛在臉上,看上去也不像用了替身。刑訊逼供、用水槍沖他,給出的表演都分外真實,讓人能一下感同身受囚犯的苦。

很多獄中細節,取材於真實,讓人感嘆:比戲劇中的惡更可怕的,是現實。新犯人進去要給那些大佬做「 尿架 」,即半夜如果他要小解,你要走到他床邊,被人騎在脖子上載他去解手的地方。大佬的尿撒在安仔臉上的那一刻,這個曾經的記者無聲地哭著,樸素的編劇手法,卻把觀眾對人物的同情勾到極致。 ——無論招數多簡單,只要打動人心,它就是成功的情節構造。

90年代的香港電影,大濃大烈,刻畫慘能慘到極致,《黑獄斷腸歌之砌生豬肉》就是此類。好在整體上,這部電影是先抑後揚,最後仍給觀眾一個較為光明的結局。可以說它是早期監獄題材爽片,但對細節的刻畫和取材於現實,是靈動的。

   《新不了情》

你會以為它是一部愛情電影,但它講的其實是理想與才華、自尊與自信的主題,一部關於理想和現實間差距的片子。

劉青雲飾演的落魄音樂家阿傑一直鬱鬱不得志,和歌星女友吵架分手,一人租了廟街一間二樓的斗室,天天吹薩克斯風作曲。他樓下住著在廟街唱粵曲賣唱的一家人,這家的女兒就是袁詠儀飾演的阿敏。

阿敏一家,似乎都是夭折的夢想家。阿敏的媽媽年輕時是正兒八經的歌星,唱片、宣傳照都有,但可惜,「 一直紅不起來 」。媽媽的師妹,是這夥人中的「 台柱 」,在廟街賣唱時免不了要拋拋媚眼、做做姿態——樂於給賞錢的觀眾大都是一些中年大叔。但是一次,阿傑發現她唱自己原本的專業——粵曲大戲時,卻是個有模有樣、身段唱腔都不差的正宗刀馬旦。他忍不住跟阿敏說,阿玲既然有這個把式,其實用不著在廟街賣唱。阿敏卻說,阿玲賣唱是為了養自己的夢想,置辦各種行頭,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登上正宗的戲劇舞台。

影視作品中,成功似乎特別輕易。幾個奮鬥的鏡頭一剪,再配上勵志的音樂,有夢想的主角一下就成功了。但大家都知道,現實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新不了情》融入了主創對於夢想中落的思考,在那個時代那個語境下,給出了他們的答案。

影片刻畫的這些落敗的夢想家,沒有任何抱怨和自憐,反而樂觀豁達、看得通透,心態也積極向上,「 頂多怪自己運氣不好,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才華 」。興起時唱一段歌、吹一段薩克斯風,仍讓人感嘆,他們的專業的水準並沒有丟。這些年,無論現實多麼辜負他們,他們對自己的才華,從來沒有拋棄過。

夢想沒實現,很可怕嗎?當事人會怨恨世界不公嗎? 《新不了情》展示了一種有格局的和解。這種和解,並不是認輸,也不是阿Q精神,而是在充分相信自己的堅定下,努力過好每一天。

《瘋劫》

許鞍華處女作,很古樸風格的一部片子,展現了香港早期風貌。西環上殘存的那些橫街陋巷,讓人很難將它與今天的香港聯繫起來。趙雅芝飾演的小家碧玉李紈紈,就住在這樣一間陋室的二層小樓。天晴時她在自家客廳試穿自己的新衣,鄰居家的小妹阿明痴痴地望著,很是羨慕剛長成的姐姐那種青年女性特有的風韻。然後下一秒,鏡頭就讓你看見叢林中一具吊掛的赤裸女屍,穿著和紈紈同樣的鞋子、白襪。從美女到女屍,似乎只是一步的距離,這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雖然劇情時有斷裂,轉場也不那麼嫻熟,但整個故事還是吸引人想看下去。

血腥奇案歷來是港片愛展示的題材,男女三角矛盾,無數奇情電影、神怪電影,都圍繞著它纏綿出一篇篇。 《瘋劫》的特質之一是片中大刀闊斧的謀殺方法,正因為技法少、拙,反而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實感。這部電影亦是取材於真實案例,讓人不由想到若干年前,仍處發展期的香港,這三個痴男怨女的故事。此種濃烈的情,在當代很少見了。

四  《恐怖雞》

當真恐怖。一個一無所有、一窮二白的女性,用最慘烈、奪取他人生命的方式,獲得她想要的。社會剝奪了她的一切,於是她轉而無情剝奪他人,用的是一種無節制的暴力手段。

影片觀看過程或許會讓一些觀眾不適,但「 讓人不舒服 」的根源,是否是它展示了人性深處不想被觸及的一個事實?人與人之間,或許本來就是掠奪性的。 「 我要獲得我想要的,就必須奪走你擁有的 」。彬彬有禮始終不過是一種假象,有些人最根本的本質,還是掠奪他人。

女主角唯一體現出人性的地方,是那個小女孩,她一開始沒有捨得殺她,差點造成了她和她愛人的翻船。影片最妙的是結尾,恐怖雞淡淡地說:「 怪就怪自己不夠心狠、不夠壞,不要緊,下次會做好一點。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成功將一個反社會人格那種真的不在乎展示了出來。這部電影勾勒的女性的犯罪,是直白、乾脆的,所以,它才恐怖。

看罷老片,感嘆或許世界終究無聊。唯有戲劇,讓我們在衝突中沉淪。有時一個好的投影儀是現代人最好的療愈。

來源     三聯生活周刊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