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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食堂如初戀

食堂

文:黑麥

從小學三年級一直到高二出國前,我一直住在東交民巷7號院的北京醫院宿舍。關於食物的最初記憶,大多發生在那裡。

王光輝同志生我的時候是幾點她都不記得了,她只記得是在北京醫院,是個下午,我奶奶抱著我出的院,副院長的司機拉著我們回的家。我從西壩河再搬回台基廠時,我出生的那棟醫務樓已經改成了特護部,裡面住著年事已高的退休領導人還有西哈努克。

我依稀記得那會兒我住在北京醫院宿舍的2號樓,那是50年代用紅磚砌成的六層居民樓。樓裡一水兒的兩室一廳,一層三戶,彼此格局應該都差不多,我家住在中間那戶,房子的隔音不怎麼好,常常能聽見隔壁吵架,為的都是些雞毛蒜皮、柴米油鹽。

《地久天長》劇照

從窄仄的樓道擠出來需要側著身子,這個樓道裡堆滿了雜物,有時候雜物多了,大門只能打開半扇。冬天的時候樓梯上站了一溜排隊似的白菜,都用舊報紙包了個嚴實,有的時候是蘿卜,蘿卜邊上准有大蔥,大蔥邊上還掛著幾辮子大蒜。有天出門恍惚了,還以為自己走進了哪個食堂的倉庫。

我家好像沒怎麼買過冬儲白菜,我爸老王這人懶得搬,自然也就不買了,找了不愛吃白菜的借口,遇見往家裡囤白菜的鄰居也算有個交代。但也可能買過,我不太記得了。冬儲大白菜便宜,5分錢一斤,5塊錢能買回來20顆,如果當時真的買了20顆白菜的話,我媽就能不變花樣地做一個冬天的醋熘白菜。

和醫院的樓體一樣,北京醫院食堂也是白瓷磚貼面,給人一種很講衛生的感覺,混雜在一群醫務大樓中間。這個樓,最不衛生的部分是一個黑漆漆的煙囪,用的時間久了被煙油包裹,看不出它原先是鐵還是水泥,每逢飯點兒,這漆黑的巨物就會冒出油煙,噴出誘人的飯味兒,一種喜人的氛圍籠罩著整個醫院。

這個食堂坐落在東單公園小後門的正對面,後門有片樹林,樹林裡有個公共廁所,是電影《東宮西宮》裡東宮的原型。我小時候常端著一飯盆的饅頭駐足觀瞧,猜測著裡面的勾當,偶爾遇見一個被打成血茄子模樣的小年輕,落荒而逃。很多年後,這個公廁也變成了一個餐廳,與醫院食堂隔路相望,小煙道偶爾也噴出一點飯香。

1983年3月,北京廣播局職工食堂小菜部(許林 攝/視覺中國供圖)

細想起來,北京醫院食堂的飯菜真算不上出色,但是那裡的廚師能把菜炒出一種親切的味兒,俗稱大鍋飯的味兒。來吃飯的人大多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還有穿著工程制服的後勤職工,用鋁飯盒的不多,很多人用的都是自家的飯盆和碗,搪瓷的缸子。那時候我有點臉盲,只能從這些花花綠綠的飯盆和家常菜中辨認出哪些是老王的同事,蹭幾口肉吃。

飯盆用久了,還會落下個毛病,習慣性地把菜和飯攪在一起,純粹為了省事。雞蛋炒西紅柿的汁寬,是和米飯的不二選擇。那時候還不興吃辣菜,家常豆腐行二,有時候為了口感,要份肉炒芹菜,常常悔恨不已,兩三根豬肉絲竭力散發出肉香也蓋不過芹菜的生澀,在飯盆裡倒點榨菜,把肉深埋在米飯裡,茲當是尋寶。

編輯部的故事》劇照

內部食堂的好處是沒有外人,沒人投訴,廚師就散漫,菜做得也奔放。有時候咸了,就多吃點主食,啃幾口饅頭,就著稀稀拉拉的蛋花湯,也挺撐;有時候菜做得花樣少,白菜幫子和爛菜花沒人要,小孩們拿個糖三角,也能頂一頓飯;遇到吃包子的時候,場面很火熱,飯盆都顧不上用了,一手拿一個包子,混合著蔥絲的熱油順著袖口直奔胳膊肘。

我比較喜歡吃的一個涼菜是涼拌粉絲,焯水的粉絲加上幾絲黃瓜、胡蘿卜絲,用味精和鹽涼拌,最後澆上滾燙的花椒油。這菜很爽口,吃的人不多,我喜歡吃大概是因為家裡不太常做這個;熘肝尖兒是典型的食堂菜,青椒軟嫩,肝倒是賊硬,有大夫管這菜叫「肝硬化」;宮保雞丁做得好,可能是碰巧趕上過幾次四川廚子,花生焦脆,辣椒像是裹著糖;我老吃「三丁兒」,這菜名字響亮,光是念出它的名字就很過癮,黃瓜、胡蘿卜、雞肉,三種彼此陌生的食材被硬生生倒進油鍋,組成其樂融融的味道;四喜丸子也做得好,雖然丸子裡的肉末趕不上豆腐和饅頭渣多,但我很喜歡品嘗油脂和米飯廝混在一起的樂趣,很多年後我再次遭遇到這個味道,是第一次吃鹵肉飯。

買菜得換飯票,沒見過這麼薄的紙,一不留神就撕多了,上面的面值跟人民幣差不多,就是沒有大票兒,也沒印人,顯得挺平等。自從全院用上蓋著紅章的飯票,大師傅做菜水平有了提升,他們每天挑四個菜炒,窗口小黑板依稀可見,一菜熘肉片,二菜炒菜花,三菜木須肉,四菜肉絲蒜苗什麼的。總之比王光輝同志會做的花樣多多了。

有一次我敲著飯盆去打飯,一個穿著攝影馬甲的中年人沖我嚷嚷,我扭過身只見一台巨大的攝影機,幾只大燈把白天照得更亮,鏡頭前穿風衣的一男一女竊竊私語,一年以後我在電視上看見了那個好像叫《皇城根》的電視劇,那倆人裝模作樣地聊著我們院兒的大夫,從我的食堂路過。

我爸認識一個廚子,那廚子很胖,聽口音也不像本地人,跟我開的所有玩笑我都聽不懂。他炒菜很熱情,風風火火,他說我想吃小炒可以直接進廚房找他,不用排隊。這人很主動,很少問我吃什麼,上來就做,我對他倒也信任。他通常一把拿過我手裡的飯盆,放在灶台一旁,就讓我在他旁邊站著,看他炒菜,做熟了就一股腦倒進我那個搪瓷飯盆,抓過兩個饅頭蓋在上面,然後用一個巨大的刷子清理鐵鍋。偶爾他也問我想吃什麼,我靦腆得像個女孩,抬頭咧嘴沖他樂。

還有次我去打飯,好像那會兒我已經上初一了,一個很瘦的女孩騎著一輛藍色的公主單車從一個坡上下來,停在我前面,也不看我。她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長袖圓領衫和一條白色短褲,球鞋和白短襪都像是新洗過的樣子,墊著腳尖撐著自行車,裸露的大腿上能看到一個明顯的蚊子包。她抬頭看我時正是逆光,中午的陽光把她的短發照出一圈金色的邊緣,她伸手撓了一下腿,跟我說了句話,「你中午吃什麼啊?」那語氣仿佛不需要我做出任何回答。我伸過飯盆,拿開饅頭,給她看了看碗裡的三丁,她哦了一聲。後來,我們院兒的這個姑娘就成了我的初戀。

《請回答1988》劇照

關於這個食堂,我時常會想起這麼一個情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只是打飯回家的路上,院裡很安靜,大人們都在忙著上班,我端著飯盆一路走回家,路過自行車棚、小賣部,路過一些擺放在院裡的廢棄的醫療設備,路過一些人,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兩個饅頭和一個菜,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事都不想。真的,什麼事都不想。

(本文刊載於《三聯生活周刊》2021年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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