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油寶驚魂48小時:有投資者倒貼43萬,稱中行業務員不承認見過自己

 文 |《財經天下》週刊 喬遲 馮圓圓 麻策

編輯 | 鹿鳴

4月20日,國際油價遭遇史上第一次負值紀錄,美國紐約WTI 5月到期的原油期貨創下不可思議的-37.63美元/桶的價格。

猶如一隻巨大的蝴蝶,油價的「翅膀」掀起了蝴蝶效應,將遠在中國的原油投資者們掀翻在地。22日,曾宣稱「油價再漲也不慌」的中國銀行原油寶產品給投資者帶來當頭一棒,中國銀行宣布,WTI原油5月期貨合約CME(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官方結算價-37.63美元/桶為有效價格。這直接導致投資人不僅虧光本金,還要倒貼錢給銀行,來填補負油價帶來的持倉虧損。

種種質疑也隨之而來,明明在20日就已經停止交易,為何要按22日凌晨的負油價進行結算?中行是否充分考慮到負油價帶來的風險,受損的投資者,有多少是本不該出現在這場渡劫中的?4月23日,中國銀行已經開始劃扣受損投資者帳戶中的本金,並清零了保證金帳戶。究竟誰該為這場罕見的穿倉埋單,仍然未能得出最後的答案。

投資者驚魂48小時

走出中國銀行內蒙古某支行的大門,投資者江帆反覆回顧著短短一個月內,中行業務員在面對原油寶時截然不同的兩副面孔。

他是一個原油產品的「小白」,3月初,他預計在中國銀行裡存入100萬元定期,但彼時中行的業務人員介紹稱,錢存在銀行裡,利息低不合適,不如買理財產品,最高時曾經高達140美元的原油現在已經跌到底價了,只要買了存著,將來早晚能夠翻番。

江帆記得,原油寶的宣傳易拉寶擺在銀行大堂裡十分顯著的位置,在整個講解的過程中,業務人員提到最多的就是「原油是底價,早晚會漲」。

2019年3月,中國銀行微銀行曾在官方微信中曾以《油價再漲也不慌》為題目推介原油寶產品,文中稱「對於有車一族,購買原油寶,油價上漲時可對沖部分駕車成本,油價下跌時可享受額外收益」。

4月20日晚間,江帆原本想在停止交易之前把產品全部賣掉,結果App又登錄不進去,無法進行買賣操作,當日晚他的帳戶顯示虧損了33萬元,但是兩天後,4月23日早上6點半,江帆被告知,自己的帳戶餘額變成了-143萬元,本金100萬全部被划走後,還倒欠中國銀行43萬元。

「我當時以為它壞了,打電話確認虧損金額是真的,整個人都已經要瘋了。」江帆說,每當原油價格漲跌幅度變大時,中國銀行的手機App都會不時出現故障,無法登錄,也無法操作。江帆給銀行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反饋App問題,客服給出的答覆是用戶過多,正在想辦法解決。

4月23日,江帆急急忙忙趕到自己當時購買產品的銀行網點詢問此事,但此時,有關原油寶的宣傳單、易拉寶等已經不見蹤影,並且,業務人員不承認見過他,也不承認向他推薦過原油寶產品。

中行公布的信息顯示,中國銀行原油寶美油2005期合約(含美元、人民幣)於4月21日到期,並在4月20日22時停止交易和啟動移倉。

21日,由於結算價格尚未確認,所有投資者的帳戶被凍結,處於浮虧狀態。中國銀行緊急發布公告表示,原油寶產品「美油/美元」、「美油/人民幣」兩張美國原油合約暫停4月21日交易一天。同時表示,中國銀行積極聯絡CME,確認結算價格的有效性和相關結算安排。

在投資者周偉看來,中行的這一舉措,意味著投資者在4月20日22時之後,已經處於完全無能為力的狀態。

周偉同樣體會過中行手機銀行App頻繁故障的煩惱,因此他選擇了到期軋差,如果在高峰期不能登錄手機銀行的話,銀行可以自動結算。

周偉認為,20日22:00過後,投資者就不能進行任何操作了,因此原油的價格應該在20日22:00截止。

「到了22點過後的操作我就不可控了,中途沒有任何告知,也沒有任何風險提示,就通知我按-37美元的價格結算,相當於就是個霸權。按照協議,銀行所說剩50%有預警,剩20%的時候會強平,這些都成了擺設,中行這兩項工作都沒有做。這些風險應該銀行承擔,現在反過來,損失算到投資者本人,我是承擔不了。」

然而一天之後,-37.63美元/桶的價格被確認,穿倉的事實擺在了所有原油寶投資者的面前。

對於「倒欠」銀行錢是否需要補齊的問題,中行App在線客服被告知,這將被視為欠款,如果到期不還,銀行有權向人民銀行申請將欠款記錄納入其徵信。

周偉說,現在這種狀態相當於宣布個人破產,「我什麼都沒有了,還要徵信有什麼用?」

據多家媒體報道,4月23日起,中國銀行已從多家投資者的「原油寶」帳戶裡劃轉了全部本金。同時,投資者的保證金帳戶已清零。

穿倉之謎

此次,中行原油寶事件爭議較大的便是結算時間。公開資料顯示,按照合同,中國銀行應該在20日22點進行移倉,當時的結算價格是11.7美元。但中國銀行最後公布的結算價格是次日凌晨2點28分至2點30分,而此時的價格是-37.63美元,折合人民幣-266.12元。

在中行之前,工行、建行、民生等國內其他銀行都已在一週前為客戶完成了移倉,避免了更為巨大的損失。

針對移倉的結算價格,中行回應稱,按照協議約定,在進行上述第2條所提「移倉和軋差」操作時,合約結算價由中行公布,參考期貨交易所公布的相應期貨合約當日結算價。期貨交易所按照北京時間凌晨2點28分至2點30分的均價計算當日結算價。

一位期貨公司總監對《財經天下》週刊評論說,從中行原油寶的交易制度,特別是移倉的制度上來講,有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到了臨近交割進行集中移倉,更加容易出現流動性風險。」

「越臨近交割,整個市場的流動性越低,越容易出現集中移倉的踩踏。」他說,其他更早移倉的銀行對市場的認知比中行要更加的成熟、經驗豐富,但從同類產品設計上來講,只是好一點點,風險照樣存在。

此前中國銀行微銀行微信平台發布的消息顯示,原油寶新舊合約移倉交易中,投資者根據新舊合約的結算價格進行買賣交易,無論新舊合約結算價差高低或是否『升水』,投資者都不會因為移倉承擔任何損失或獲取任何收益。有律師認為,基於這一點,中行理應承擔投資者損失帶來的違約責任。

事實上,原油價格的走低由來已久,早在4月15日,美原油期貨跌破20美元關口,創2002年以來新低。隨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集團宣布,已經重新編程其軟件,以處理能源相關金融工具的負價格。

中行並不認為自己對負價格無動於衷,據中行客服回應媒體表示,4月16日至20日,中行分別在手機銀行、E融匯等原油寶產品對客渠道入口進行精準彈窗提示和公告提醒。

至於為何沒有在暴跌時按照約定,剩50%有預警,剩20%的時候會強平,中行的說法是,對於原油寶產品,市場價格只要不到負值,多頭頭寸就不會觸發強制平倉。對於已經確定移倉或者是到期軋差處理的,也不會再採取強平或者是盯盤措施,而是到期時自動按結算價處理。

但無奈的是,在確定移倉的關鍵節點上,市場價格觸發了負值。

在前述期貨公司總監看來,銀行在產品設計之初就忽視了負油價這樣的黑天鵝事件。「負油價從來沒有出現過,而我們根據墨菲定律,你以為不可能發生的小概率事件,可能性再小,總會發生。中行明顯沒有充分考慮市場流動性風險。」

不該出現的渡劫

投資者的另一個質疑是,原油寶究竟是期貨還是理財,銀行櫃檯是否有資格做期貨交易。一位受理了原油寶維權案件的律師向《財經天下》週刊表示「原油寶形式上還是一種理財產品。」

據官網資料顯示,原油寶是中國銀行面向個人客戶發行的掛鈎境內外原油期貨合約的交易產品。與紙黃金、紙白銀一樣,都不可以進行實物交割,只能現金結算。其中,美國原油品種掛鈎CME的WTI原油期貨首行合約。個人客戶辦理「原油寶」需提交100%保證金,不允許槓桿交易。

「出於投資風險把控考慮,商業銀行參與期貨業務有限,目前主要包括黃金、白銀期貨,紙原油及最近批准的金融衍生品國債期貨業務。」一位金融市場分析師向《財經天下》週刊表示,「商業銀行的紙原油較為特殊,紙原油業務既是商業銀行理財產品的一種,又涉及期貨交易業務。儘管是掛鈎國際期貨原油並涉及期貨交易,但該產品是作為銀行的理財產品與客戶發生聯繫,應該主要是銀保監會監管。」

上述分析師亦表示「國際原油市場受影響因素多,例如經濟波動、地緣政治、國際爭端等突發事件。市場波動大,屬於高風險品種,而且國內投資者參與這項品種,還存在跨時區問題,因此,產品設計方面需要對風險保持足夠警惕。」

此外,期貨交易規則較一般理財產品較為複雜,門檻較高。中國銀行雖然以理財產品的形式發行期貨類產品,但投資本質還是期貨,風險較高,投資者是否合格匹配是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雖然原油寶經過銀行的拆分,但美油是針對專業投資者的,門檻非常高,不是一般散戶能夠買的。」上述受理原油寶案件的律師表示,「期貨這類高風險的產品,就得由專業機構來操作。」

江帆承認,在購買原油寶之前,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原油市場。「感覺被騙了,而且是被有公信力的銀行騙了。從銀行工作人員的介紹來看,產品都是很穩妥的,他說過這個產品有可能賠錢,但是機率很小,可他從來沒說過會賠光,甚至是變成倒過來欠他的。」

對江帆來說,內心的「保險鎖」並不是對原油期貨的了解,除了抄底心態之外,另一個讓他感到放心的地方是,在交易過程中,他多次試驗得出結論,中行的手機App上不能輸入負值,這意味著,原油不能以負值進行買賣,而最後中行卻以一個負數的價格跟投資者完成交易,這讓江帆感到無法接受。

通常而言,普通的投資者很難判斷一個投資品在設計上是否存在缺陷。前述期貨公司總監認為,銀行利用自身的品牌影響力和客戶信任,在做專業投資平民化上非常簡單直白,就走走渠道的功能,開通一個交易通道,在中間享受一個收益。據《財經天下》週刊了解,原油寶就單單按中行報價一買一賣,這裡面隱含的成本就有1%左右。

「這種方式實際上是把所有的風險都轉嫁給了投資者。」該期貨公司總監表示,這是所有同類產品的共性。

不過,一個巴掌拍不響。投資者自身對風險預知不足也是事實。

一名投資者表示:「作為投資者連自己交易的標的是什麼,它價格的決定因素、交易交割的制度和規則都不了解,就盲目衝進去想賺錢,虧了動不動就去鬧,也是缺乏契約精神的體現。」

按照期貨行業人士的說法,在期貨市場,證監會規定中,有個合格投資者的概念,要求期貨公司必須對投資者作出評估,要進行現場錄像考試,證明自身具備對投資標的的基礎認知,合格才准許開立帳戶、進行交易。

對此,上述期貨公司總監告訴《財經天下》週刊:「很多時候普通投資者只是以為自己懂了,其實有些東西是非常難的。原油的價格由供需決定,歐佩克隨便哪個國家出現問題都會影響供應,究竟疫情在全球影響多少需求,各個國家、地區影響分別有多少,後面的發展曲線如何?你都要做評估,從維度上來講全球那麼多國家的供應和需求,你能跟得住嗎?這些基礎的數據都拿不到,憑什麼去贏專業的選手?」投資紙黃金、紙白銀也是一樣,均由複雜的因素互相影響。

「銀行不會告訴你這個東西是很複雜的,它就是為了賺這個通道的費用就行了。」他補充道,投資者唯一一條準則,就是不懂的東西不要去碰。

(文中受訪者江帆、周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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