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爺:一種新的分配方式——中國「職業房鬧」手冊

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房子真的會降價,是在2008年。

那年五月,我去深圳出差,看到戶外樓盤廣告上,隨處可見都是「特價」兩個字。一個高速收費口,佳兆業打出一個巨大廣告牌,上面是一個穿著紅色超低胸裙子的大胸小姐姐,旁邊是一行大字:

再低,就不可能了!

包叔說他也見過那個廣告牌,凝視過那張照片大半天後,他不僅完成了房地產的啟蒙,還感覺自己發育了

年齡不大的中國樓市,發育過程很簡單,就是深圳學香港、全國學深圳。1980年,深圳房管局跟港商合作開發東湖麗苑,大陸第一個商品房小區。樓還沒動工,港商就拿著圖紙在香港賣掉了。

我們的商品房一出生,就天然帶著預售的基因。

深圳也是最早有炒房團的城市。97年之前,深圳樓市里有五分之一買家是香港人,亞洲金融危機後,香港人離場。到2005年,在深港融合和人民幣升值的大背景下,本地炒房客接過接力棒。

他們很快發現,這比做任何生意都要來錢快。2006年,深圳社科院說深圳有三分之一的房子,在領到房產證後半年內就被轉手了;2007年,又傳說八千個炒房客買走了深圳一半的房子,有樓盤炒家比例高達90%。

諷刺的是,這些深圳炒房客,之後一年要麼斷供,要麼舉起了維權的大旗。

「房鬧」這個詞,就是從深圳發源的。

房子如果不漲價,購房者就要鬧。過去十幾年,「按鬧分配」就是中國樓市的底層邏輯之一。2008年的深圳,2014年的杭州,都是這樣。

如今,中國房地產調控三年後,在北京和環京的售樓處裡,如今也經常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希望房價下跌的代價不要由自己承擔,希望用各種手段,享受一種新型分配方式的紅利。

1

2009年初,深圳房價從兩年前的全國最高,跌至一萬元,幾近腰斬,很多房子跌成負資產。

央視在2008年夏天採訪了一位高點炒了龍崗英郡年華的女同志。她的房子從一萬多跌成了6800,於是就斷供了。

記者問她銀行那邊信用沒了怎麼辦,女同志面對鏡頭說,逼急了大不了離開深圳,回家嫁人。

還錢是不可能還錢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還錢的。

英郡年華算降得少。深圳有個朋友炒金地梅隴鎮,2007年價格在1.8萬一平米時買了很多套,他老婆手裡也壓了其他項目十幾套房子。

我老婆炒房的時候,二十萬元以下的定金刷卡她隨手一揮,不會跟我商量。

最多時,這個中產家庭2008年手裡壓了二十多套深圳房子。到了年底,金地梅隴鎮打出「6670元/平方米起,放肆觸底」的口號。

這位朋友,也成了跑售樓處舉標語維權的人。

十二年後,不知道那位斷供的女同志在老家過得怎樣,她買過的英郡年華5萬多一平米了。金地梅隴鎮也賣到6萬了。

在另一個資本同樣活躍的城市杭州,開發商也很早就享受到了人民民主專政。第一個享受到售樓處被砸待遇的開發商,是萬科。

2008年萬科杭州四個樓盤7.5折降價,購房者們蜂擁而至,天還沒亮就在售樓處門口排起了長隊。

第二天,大批老業主舉著橫幅,要求退房或賠償差價。憤怒的他們,一口氣把萬科的售樓處和辦公區就被砸成稀爛。萬科報警了,但警察叔叔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打砸行為袖手旁觀。

後來包叔說,房價跌了,砸售樓處也沒人管。你砸其他東西試試看。

所以房地產最大莊家是誰?

房鬧就這樣成為杭州樓市的保留節目。從2008年以來,杭州人民循環做著兩件事:搶房,砸售樓處。

2007年搶房,2008年砸售樓處;2010年搶房,2014年砸售樓處……

博爾赫斯說,每隔幾個世紀,焚毀亞歷山大城圖書館的大火,就得重燃一次。在杭州,是每隔幾年,售樓處就得被重砸一次。

2016年G20之後,杭州人民又忙著搶房了,即使主管部門的十幾次調控,也阻止不了杭州人的買房熱情。

這股熱情延續到了現在,杭州的沙盤罕見地,有了五年的歲月靜好。

2

前幾天,央行公布了4月份的數據。

「不搞大水漫灌」的他們,讓M2同比增長11.1%,創下了去槓桿以來的新高;4月住戶存款減少7996億元,每天「湧出」266億元。

疫情之下,大家口袋都捂得更緊,報復性消費並沒有來臨。不過看看深圳和杭州最近的樓市,你就會知道這些存款都流向哪裡了。

這兩個城市的樓市,已經火了四年,現在還看不到拐點的跡象。最羨慕深圳杭州的,可能就是北方的地產商。

房價一跌,就到了售樓處被砸的季節。眼下麻煩最多的,是環北京區域。

燕郊現在的均價,從三年前的近4萬,跌倒現在的1.5萬一平米;大廠和香河的均價也都下跌了一半;在政府及時調控下,環京房價整體回到了2015年。

炒房最嚴重的環京,成了中國房價下跌最嚴重的的區域。

在燕郊、香河及大廠房價最瘋狂的2015、2016年,無數炒房者都想衝進這片市場。

炒房在雄安新區成立之後的那幾天,達到高潮。全中國的人,在清明節那兩天撇下了老祖宗,乘坐著飛機、高鐵、私家車,從四面八方趕往保定。

雄安三縣房產的簽約停掉了,他們就去涿州、霸州、大廠買房。他們不遠萬里來到環京,就是期待能夠共享特區發展帶來的樓市福利。

當時我還寫過一篇《王二狗呀,別再做墊腳石了》。

然後,環京地區的緊箍咒——限購,兩個月之後就突然降臨了。很多炒房客就這樣成為了墊腳石。

眨眼間,環京限購快三年了。前幾天,我看到有炒房客發朋友圈說,免費送一套燕郊93平的房子,他已經出了三成首付,只要你繼續還剩下的200萬貸款就行了。

那套房目前的掛牌價是160萬。這意味著,這個房子下跌超過4成。像金融危機時的深圳梅隴鎮一樣,它也跌成了負資產。

快速縮水的房子,讓新一輪維權又開始了。

眼下,環京區域很多售樓處裡都擠滿了要討個說法的人群,很多人是多地置業的職業炒房客,其中不乏地產公司和中介公司的職員。他們最懂開發商怕什麼。

共同的事業讓他們一起走到售樓處,手持著「騙子」「違規」字眼的橫幅,高喊著口號,仿佛受到了嚴重的欺詐。

有一個在中央媒體的領導,2017年以200萬買了一套別墅,後面他以房屋質量問題要求退房,並且要求開發商賠償1000萬。

他說不退房,就要曝光開發商。

3

前幾天看了一本穿越小說。主角穿越回到一戰前,為了讓這個古老的國家重新融入國際社會,他特地帶了兩樣東西到美國國會大廈演講,這兩樣東西分別是:

美國銀行開具的匯票和一張中國100兩白銀的銀票。

他想說,契約精神在在東方同樣受到尊重。

1991年,日本樓市泡沫破裂,日本全國房價暴跌70%、東京房價暴跌90%。一夜間,無數千萬富翁變成千萬負翁,自殺、破產集中爆發,很多人在還債中度過了一生。日本購房者真是太守契約了。

中國購房者呢?1997年,為了控制香港房價,董建華提出了「八萬五公屋計劃」。五年後,50萬人走上街頭抗議這個計劃,抗議香港房價下跌。有人感嘆:

他們要的不是便宜的房子,而是只允許自己買到便宜房子。

不過中國也有遵守契約精神的群體,比如說中國股民。

股價跌了,他們不會去上市公司遊行、不會退股,被樂視網、康得新這種股票割過後,他們連說都不敢跟別人說。

因為別人聽了會嘲笑我,會覺得我是個傻瓜。

龍湖CEO邵明曉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那也是2008年,樓市一片哀鴻遍野,沒人敢買房子。資金壓力巨大的龍湖,在北京通州的花盛香醍開盤 1.3 萬一平米,沒賣出幾套。於是一個月後怒降到 6000多一平米。

降價第二天,售樓處就被砸了。一個高點買了花盛香醍的央視記者,後來天天扛著攝像機去龍湖總部拍攝,晚上甚至在龍湖公司打地鋪,哭著喊著要退房。

現在,2008 年被人砸售樓處的花盛香醍,二手房已經漲到 7萬一平米了。那位哭著鬧著要退房的央視記者,後來給龍湖送了一面錦旗,感謝龍湖助他成為千萬富翁。

4

《南方週末》在2014年寫過報社一位叫唐敏的編務助理。

從1999年進報社,她接的讀者來電超過一萬通。有讀者說高齡懷孕的女友要被強制引產,有人舉報單位財務舞弊。

她還接過一個遭遇強拆的中年男人的電話。聽筒那頭他正站在房頂,面前是慢慢聚攏的拆遷隊員和推土機。尖叫、喊話、咒罵,伴隨著電流聲傳過來,他聲淚俱下求南方週末為他發聲,否則就從樓下跳下去:

我別無選擇。

她接過最多的電話就是強制拆遷。這件事,當時在每一個縣都發生著。

因為工作調整,唐敏有段時間離開了這個崗位。今年她重新干起了接電話的老本行。我問她電話有什麼變化,她說多了一些P2P求助。不過,更多求助還是跟房子有關。

強拆的求助比以前少了,多了其他求助。比如房子質量問題,以及降價。

她職業生涯的前半段,聽了最多的強拆故事;我覺得她的後半段,要成為退房熱線了。

「退房」發展到今天,早已有了一整套嚴密的體系,分工明確,能從浩如煙海的法律條文裡,找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條款。有的甚至成立了專門的維權基金——去現場維權發100元,不去的僱傭專業人員代勞。

在噁心地產商這件事上,中國人民真的把想像力發揮到了極致。

2018年北京最有名的樓市維權,發生在前一年最火的樓盤。幾十名北京崑崙域的業主帶著口罩、穿著統一的白T恤,聚集在華潤北京總部,拉橫幅、喊口號、要求退房。

維權的人,有不少是前一年通過各種關係搶到房的人,很多是華潤的員工。

維權現場,華潤置地北京公司領導的名字被掛了出來,他們甚至把華潤落馬的領導搬了出來,橫幅上寫著要求「肅清宋林遺毒」。

果然還是自己人最知道地產商最怕什麼。

環京之外,南京也是維權的重災區。無論市區還是郊區,房子逢交付必鬧。一方面,這跟2016年之後的三年樓市政策有關。因為限價,地產商在這幾年造了最多的垃圾房子。

但也有人甚至從中嗅出了某種漏洞——政府不會打破房子的「剛兌」。買房就對了,跌了大不了砸售樓處,大不了上訪,問題總會在政府那得到解決。

在安徽和縣,有個70多歲的老爺子很出名,連地方政府都知道他。他鬧過中國移動,因為飛機延誤,也鬧過南航,並讓南航賠償了一筆錢。

現在,他開始轉戰售樓處,常年帶一個持有殘疾人證的人在身邊。這個持證上崗的殘疾人,證明上寫的是「精神類殘疾人」。

每到鬧房時,老爺子就穿著文化衫,帶著殘疾人,到售樓處靜坐。這個時候,地方政府就會給開發商打招呼,給他賠償、讓他別鬧。

按鬧分配,白紙黑字的合同在這時是沒有用的。

當所有人都這麼想的時候,他們會把家裡每一分錢都拿出來買房,房價只會一飛沖天。

就像現在的杭州、深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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