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歲從墨西哥穿越到美國打工,14年沒回過家

美國打工

小問/撰文

我是唐唐,85後,現在在美國奧蘭多生活。三十多年前,我出生在福州的小山村。初中就輟學的我,天真地以為,到美國賺幾年錢就可以回家。想不到一來就十四年。這十四年裡,我打工還債、掙錢支援家庭,買車、買房、定居。一步一個腳印,吃過的苦照亮了以後的路,但我卻得一直忍受無法見到家人的痛苦。

這是我的近照。

我家原本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父母拚命想要兒子,生一堆卻養不起,越過越窮。三姐出生後不久,奶奶就把她送走了。到了我,又是個女孩,自然也逃不脫被送走。只是父親實在捨不得,又把我要了回來。老實巴交的父親在工地賣苦力,一人養活一家三代八口人。他常說,「都怪我沒本事,沒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我15歲那年,他在工地幹活,從二樓摔下,腰部脊柱摔傷,動了大手術。我初中沒念完就輟學,準備打工貼補家用。可個子矮小,打工都沒人要。最後在親戚的童裝店裡做售貨員,一個月賺五百,幹了四年,日子也沒好到哪去。


這是2004年,我17歲,在親戚的童裝店打工。

2005年,我第一次聽同事說起美國。她給我形容美國多麼好,就好像有撿不完的金子,只等我去撿。我心動了,回家告訴母親,我要去美國。母親以為我瘋了,她說「沒親戚沒朋友,你一個女孩子跑到那麼遠的外國做什麼?」

我像中邪了,死都要去美國。為這事,我足足纏了母親幾個月。每天給母親做思想工作:家裡兄弟姐妹這麼多,就去我一個有什麼?再說我去幾年賺夠錢就回來了呀,給家裡改善生活多好啊!母親拗不過我就同意了。

接下來,我就找那個同事的親戚,他說只要把護照給他,就能把我送到美國。而我要向他支付58萬人民幣。2006年,那是巨款,家裡只能擠出不到3萬元,剩下55萬元動用了整個家族的力量。親戚也沒錢,覺得我老實靠譜,就願意替我去借錢。

我當時只有一個目標:安全到美國。

我沒出過遠門,去美國具體做什麼,19歲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出發那天,我帶了一個大行李箱,裝滿衣物。父母沒敢送我去機場。母親說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在外面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這是我的老家。

要開始亡命天涯了。我跟著兩個同鄉,上飛機、下飛機,輾轉幾個國家,到了墨西哥。先被安排住山上小破屋,說是等時機。進去一看,黑壓壓一堆男人,有拉丁裔、有中國人,就我一個女生。廁所沒門,用一塊布遮著。有個同鄉哥哥好心,我上廁所或洗澡時,他就坐門口幫我守著。白天隨便啃個麵包,晚上和男人們擠一起打地鋪,我緊挨那個哥哥,把他當救命稻草。幾天後,他們說「GO、GO、GO」爬山去美國。所有人必須丟掉行李,只能背背包,要塞滿瓶裝水和餅乾,準備三天三夜穿越大森林。聽說路上都是帶刺的樹,我穿上兩條牛仔褲。爬山前要坐兩小時的車,五人座的小破車,拆掉座椅,十幾個人擠進去,人壓人。下面的人最慘,車底很燙。到地方後,白天原地不動,躲頭上的直昇飛機。晚上一路狂奔,穿越黑漆漆森林。什麼也看不見,穿兩條牛仔褲,腿上被仙人掌扎滿口子。聽到腳步聲,大狗衝過來狂叫,我們沒命地跑。男人們體力好,走得飛快。要是掉隊,半路掛了也沒人管。我體力不支跟不上隊,那哥哥就牽我一起走。第三天彈盡糧絕,烈日下,我們被困在森林裡,找不到水源就會死。終於,一個拉丁裔男人找到一條小溪,顧不上水有沒有毒,我也拚命喝。一路上我就想,能活命就行,只要到了美國, 美好生活就開始了。第四天早上,我們終於走到了美國德州邊界處。


這是2005年,18歲的我,出國前一年在老家縣城街頭。

在邊界處馬上有人開車來接我們,我就此跟那個哥哥分開。我被單獨安排飛往紐約,在飛機上,我開心地告訴鄰座中國大姐,「我第一天到美國,我是來美國賺錢的」,她馬上說,「你這麼小,在美國掙錢會很苦,你要有心理準備」。我說「我沒事,我不怕苦不怕累」。事實上,我前腳一踏到美國土地上,後腳就要被催還55萬欠款,每一萬元月息一百元。我立馬成了背負巨債的人。下飛機後,她陪我坐公交車到唐人街。臨別前她說,「在國外我們可以選擇做一個善良的人」,這句話到現在我都一直記著。

這是2006年剛到美國時,在紐約唐人街偶遇的老鄉給我拍的。

我去問擺水果攤的中國大爺借電話,想找姐夫朋友來接我。大爺說, 「孩子,你來美國會很苦啊!」當時我不明白,為啥每個人都跟我說同樣的話。到姐夫朋友家後,她幫我撥通國內電話,告訴家人我已平安到達美國。隔天,她就帶我去唐人街招工介紹所,幫我找到一份馬里蘭州中餐外賣的打雜工,月薪1500美元。那時美元兌人民幣匯率1:8。我一個人坐上夜班巴士,4小時後到馬里蘭州。半夜一點下車,有個陌生男人來接我,他就是我老闆。

這是當時我在中餐館穿的工作服。

做了兩個月,我又找到月薪1900美元的工作,在喬治亞州當服務員。坐了一宿車剛到宿舍,老闆就問我 ,你今天可以上班嗎?我說可以。老闆安排我跟著一個老服務生,餐館11點鐘開門,我們要先擦桌椅,再切水果沙拉,擺醬料,最後煮咖啡,做甜茶。在國內,我沒吃過什麼好吃的,現在每天可以吃吧檯上的食物,吃什麼都美味。下班回宿舍就做一件事,給家人打電話。我太想家了,電話卡那麼貴,20美元只能和國內通話一千分鐘。同屋姐姐花一千多美元買了一台手提電腦,每天晚上可以上網聊天。那時我很羨慕她,就盼著快點還清債務後,也買一台電腦。一個月後 ,因為有了工作經驗,我又找到了工資更高的餐館服務員工作。每個月大約能賺3000美金。沒有底薪,全靠客人給的小費。第一天我就賺到了120美元小費,想著以後每天都有美元放入口袋,超級開心 。

我干服務員時收到的小費,是個老錢幣,不捨得花就收藏起來了。

結果才做兩三週,就被炒魷魚了。一天下班後,老闆跟我說 ,小妹今晚你去紐約。我沒反應過來,我說 ,老闆我不去紐約,我去紐約幹嘛?老闆又說了一遍,你收拾下東西 ,今晚去紐約。我這才明白過來,簡直是晴天霹靂。幹得好好的,怎麼就不要我了呢?同屋姐姐跟我說 ,可能是我做事不夠麻利。我百般不願。老闆把我送到車站就走了,大半夜留下我,在一個陌生的異國車站孤零零等車,舉目無親,無處求援,那種感覺我這輩子也不想再體會了。顛簸8小時,下車後,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在寒冷的紐約街頭。繁華、花哨,都和我無關,感覺自己被丟進汪洋大海,不知道有沒有力氣游上岸。那時才早上5點,招工所還沒開門。我坐門口苦等三個小時,熬到開門,找到工作,在密西根州中餐館當服務員,還是每個月3000美元左右。我又坐了12小時巴士。下車後,來自南方的我頭一回見到茫茫大雪。可我沒功夫看美景,不敢休息。平常端菜把十指燙到起泡,休息日看吧檯能賺1百美元,一個月多做4天就多賺四百,加起來就3500美元。累麻木了,我像機器人一樣。

這是2007年,一個就餐的老外幫我和另一個服務員拍的。

一天晚上,老闆對單子時說我有一桌客人沒買單,就服務員買。賠了60美元,大半天忙活賺的小費全賠了。晚餐我吃不下 ,想–想就難過。不懂外語更難堪,有個客人因為孩子哭,問我可不可以去前台拿個Toy。我聽不懂,別的服務員告訴我,客人叫我去拿個玩具。一轉身,她就跟人說,連這麼簡單的英文都聽不懂 ,好白痴。她是老闆親戚,我只能忍。連軸轉著上班,四個月沒休息 。一天早上,我上吐下瀉,臉色發青 ,趕緊打電話請假。下午老闆又催我上班,我上完班回宿舍,同屋姐姐說,你真的要錢不要命啊。那段時間一到晚上睡覺時,我就迷迷糊糊算著:我有幾桌客人還沒走,還有幾桌小費沒收回來。那個老闆親戚越來越欺負人,我忍不下去,提出辭職。又找到一份亞特蘭大的工作。夜幕降臨,我坐16小時巴士去了亞特蘭大。同樣的場景,只是越跑越遠。這家大型自助餐廳週末非常忙,忙到午餐都沒空吃。服務員需要來回跑,一天下來腳趾都磨起泡。每個月50美元電話費,加上買生活用品 ,月開銷在150美元左右。手裡的錢攢到2500美金就去西聯匯款到國內,一年多後,債務還了一些。我還從牙縫裡擠出1千美元,買了一個筆記本電腦,終於可以和家人盡情聊天了。


這是我2006年剛來美國時買的英語書,每天下班就自學一點。

大半年後,來了個新服務員,他小我一歲 ,管我叫姐姐。看他初來乍到,我就熱心幫他,他也會幫我幹活 。一個休息天,他約我逛商場,買了一隻掛在鑰匙串上的粉紅小豬,1.98美元。他開玩笑說那隻小豬特別像我,看起來笨笨的。他總是想逗我開心,下班後就跟我上網聊天。他很小就沒了父親,母親改嫁到美國。13歲時 ,母親給他申請了親屬移民,在紐約上學。因為被老外同學欺負,他打架後就不去上學了。回到家繼父對他很冷淡,跟母親大吵後,他被趕出家門,從此在外流浪。我們慢慢有了感情。那年我20歲 ,他19歲。因為有了他 ,異鄉生活不再難熬。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父母,聽說有個人照顧我,母親很開心。在美國,我幾乎不花錢,衣服是國內姐姐寄給我的。包包就去沃爾瑪買一個9.9美元的。他說我看起來像一個灰姑娘。戀愛後,每次逛商場,他都會背著我偷偷買單。他送我最貴的是2007年的LV經典包包和錢包,花了1600美元。他的小費也是一塊一塊掙來的,我那時相信了一句話,一個肯為你花錢的男生一定是愛你的。

這是我20歲剛戀愛時男友送我的包包。

一年後,我懷孕了,像犯了錯誤,我不知所措。 他說生下來吧,他會負責。那年他20歲,我21歲。到美國兩年多,我已經還了三分之二債,擔心懷孕後就不能還債了,他說,放心,剩下的他會跟我一起還。孕期反應大,我只好辭職。我們在紐約唐人街租了一間小屋子,租金和押金各500美元。5個租戶共用一個衛生間和一個廚房。家裡一切開銷都要指望他。趕上2008年金融危機 ,好不容易他在紐澤西找到一份中餐館的打雜,工資才2000多,就為離我近,休息日可以回來看我。2008年底 ,我們決定去領證結婚。紐約辦證大廳裡,老外都捧著鮮花,一大堆親朋友好友簇擁著。輪到我們時,工作人員說「不行,你們沒婚戒,也沒見證人」。他去門口把兜裡的鑰匙扣拿下來,當成戒指給我戴上,又找一個老外當見證人。你願意嫁給他嗎?Yes,I do。我就這樣把自己嫁掉了。打電話告訴母親我結婚了,母親無奈接受。我和他在紐約唐人街的小酒樓裡辦了幾桌酒席,他說收來的紅包全給我,算是給我的禮金。沒有蜜月沒有旅行,可我無比幸福,從此這個男人就是我在美國唯一的親人了 2009年,女兒出生了。那天我自己打車去醫院,快要生孩子時,外地打工的老公才趕到。出院回家後,新手媽媽和新手爸爸手忙腳亂。那時我體會到,在外國,所有的事都只能自己學著做了。

這是2009年女兒剛出生時醫生把她放在我胸口。

還有三分之一債沒還完,我必須趕緊打工還債。寶寶5個多月的時候,我們決定把寶寶送回國內父母家,等她4歲後再回美國,趁這幾年我們就使勁賺錢。我們花1千美金委託一個同鄉姐姐把寶寶帶回國,到時候我父母會去機場接她們。那天在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我們一家拍了一張全家福。寶寶剛好睡著了,躺在別人懷裡。看著她們越來越遠的背影,我嚎啕大哭。為了還債,不得不讓那麼小的孩子離開自己,我這才知道做母親多不容易。

之前,我帶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出去逛街。

我找了一份維吉尼亞州的餐館工作,小費2800美元。每天累到回宿舍都不想動。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跟國內的母親和寶寶視頻。

我在紐約唐人街的出租屋裡和國內家人視頻聊天。

來美國第四年,我終於還清了債務。記事本上記錄的是一共還了10萬5千美元。還完債的那天夜裡,我躲在被窩裡哭了。最艱難的幾年終於熬過來了。這10萬美元是做了整整三年多苦工,靠擦一張張桌子 ,一塊錢一塊錢賺來的。雖然後來老公也幫我還了一些,可倆人一直省吃儉用,過程太艱苦。

老家的父母同樣辛苦,要幹農活還要幫我帶孩子。父母心疼我在美國賺錢辛苦,寄回去的錢都拿去還債,從不敢花我的錢。現在我可以孝敬父母了。我給家人買了禮物寄回去,買了一條400美元的名牌皮帶送給父親。他逢人便說,這是我在美國的女兒給我買的禮物。可能他心裡想,當年生女兒遭人嘲笑,現在女兒可以給他長臉了。


這是老家父親的老年生活,他勤勞慣了,閒不住,就喜歡養雞養鴨。

2010年, 我終於能跟老公一起工作了,在伊利諾州。只幹了3個月,我又意外懷孕了。我們只好辭掉工作,拖著行李箱回到紐約的出租屋。一進門就發現屋子被盜了,最值錢的筆記本電腦和相機被偷走了。本來就窮,還雪上加霜。老公陪我兩天後,就去紐約附近的餐館上班了。做後廚一個月工資2600美元。我報名了免費的英文課程。因為之前有過提前兩週生產的經歷,這次生產我叫老公特意提前回家了。他才回來的第二天,我就生下兒子,這一年我23歲。生完孩子後不久,不敢吃醫院提供的冰冷餐食,老公跑回家給我做飯,我被護士推到休息室。同室還有一個白人產婦。她有很多家人來看望 ,都是一束束鮮花擁簇著,而我這邊孤零零的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2011年,我和兒子在紐約唐人街的小出租屋裡。

出租屋擠進一張老鄉給的嬰兒床,更沒空間了。房租由原來的500美元漲到530美元。老公在紐約附近的餐館繼續上班。我留在家照顧兒子,非常珍惜和兒子在一起的每一天。因為等到他五個月後,也要被抱回國內,跟他姐姐一樣,當一名留守兒童。2011年,還是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場景。我再一次跟5個月大的兒子在機場離別。為什麼一樣的痛苦我要來兩次?抹乾眼淚,還要繼續去賺錢。老公有同鄉親戚想要在佛羅里達州開一家大型自助餐廳,總投資80萬美元,要找人合夥開。為了以後能買房,我們決定入股10%,要改變現狀就得冒風險。可我剛還完債,孕期又沒工作,手裡沒什麼積蓄。到處借錢湊足了8萬美元,又開始欠債了。


我們入股的佛羅里達中餐館。

離開紐約去佛羅里達州,老公在後廚工作,月薪2900美金。第一個月生意異常火爆,我們10%股份,月底分紅7000美元。加上我的服務員小費3500美元, 一個月也有一萬多美金了。我們是小股東,沒有太多話語權,只是本本分分地打一份工,多賺一點錢,賺來的錢還是要拿去先還債。收入看著可觀,花銷其實很大。國內父母幫我照顧孩子,我得多寄一些錢。沒有家人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父母蓋的房子要裝修,我就寄去大額匯票。在佛州沒車寸步難行,兩個月後,我們買了人生中的第一輛車。3萬美金,頭款付了2000美金,剩下的全部貸款。月供1000美金車貸,3年還清。

這是2011年我們買的第一輛車。

一年多以後,餐廳營業額下降,分紅少了,股東多,分歧也多。我們商量退股,自己開一家中餐外賣餐館。自己單幹,風險更大了。沒這個勇氣,生活永遠一成不變。開一家全新的外賣餐館要13萬美金,手頭攢下的錢遠遠不夠。又要欠債了。可餐館開起來後,買房就有盼頭了。到那時,我日思夜想的孩子就能接回我身邊了。

裝修新餐館要兩三個月時間,我在網上看到,在西雅圖沒有身分的人也可以辦駕照。在美國,駕照等於低配版的綠卡,方便辦很多事。我趕緊去西雅圖學車,順利考了駕照。辦理駕照時,交通局工作人員問我同意器官捐贈嗎, 當然同意。假如有一天發生意外,我駕照上的小紅心就代表我本人同意捐獻我的器官。我一直記得那個大姐的話「我們可以選擇做一個善良的人」,這件事多麼美妙,我一點都不後悔。

拿到駕照後,我在網上找了一份奧蘭多的工作,小費3600美元。

這是2012年在奧蘭多餐廳打工時,我在逗一個外國客人的寶寶。

有一個休息日,我剛從銀行錢存錢回來,包裡放著駕照 、銀行卡和手機。大白天的走在路上,壓根想不到會有什麼危險。迎面來了個黑人小男孩,我習慣性跟小男孩微笑了一下,可他眼神裡透著異樣,他在暗示我什麼。我回頭一看,天哪,有3個人高馬大的黑人正向我跑來,我嚇得撒腿就跑。他們馬上追上來,叫喊著不要動 ,一邊重重推倒我,一邊死命拽我身上的包。我硬是不給,結果包還是被搶走了。我嚇哭了,坐地上眼巴巴看他們跑得無影無蹤。後來,我聽說餐館裡的大姐也遭遇搶劫,她是晚上下班從餐館後門走,有兩個黑人手裡拿著刀在門口等她。我們餐館和員工宿舍都處在高犯罪率社區。我想學射擊,假如再遇到危險,我可以用槍來保護自己。餐館裡的一對夫妻員工約我去槍行俱樂部學射擊。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手槍,買了100發子彈。第一次在老外教練指導下學會了怎麼開槍。


槍行俱樂部的陳列櫃。

2012年冬季,我們的餐廳開門營業了。我跟老公滿懷激情,準備大幹一場。可餐館開起來後才知道,附近中餐館已經飽和,競爭很激烈。那幾個月太難熬了。

欠一堆債,每個月除掉雜七雜八費用,最差時我們收入才3000美金,比打工賺得還少。我晚上開始失眠。半年後,附近一家中餐館關門了,少了一家競爭對手,我們生意馬上好很多,每天忙得馬不停蹄。

2014年 ,4歲半的女兒要來美國和我相聚了,無數次在夢裡遇見她,終於等來這一天。

這是2014年剛在機場接到的女兒。

女兒見到我第一句話是問我「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她從身後背的小書包裡掏出一張我跟老公的合影,看看我又看看照片。我眼淚掉下來了,把她抱在懷裡跟她說「 寶貝 ,我是你媽媽啊,我當然是你的媽媽。」?然後她輕聲喊了一聲「媽媽」。


這是我們的中餐館。

我跟老公每天要去餐館工作,還要照顧女兒。開中餐館全年無休,上班要10到11個小時。當老闆照樣要幹活,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包餃子 、混沌 、春卷 、蟹角和切叉燒肉。佛羅里達的夏天酷暑難耐,廚房就像桑拿房。我們汗流浹背咬牙堅持著,每個月收入有1萬左右。女兒5週歲後,我們就找了附近的特許學校,安排她到幼兒園去上學。特許學校跟公立學校一樣免學費,但條件更像私立學校。她吃不慣美式午餐,我每天就做好午餐讓她帶到學校吃。她一句英語不會,沒想到融入得很快。

這是女兒在特許學校幼兒園的畢業照。

兒子4歲時,我們把他也接回來了。2016年新年,我們小家四口終於可以第一次吃個團圓飯,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遺憾的是,我們要賺錢,每天只能把孩子關在餐館後面自己玩。這樣的日子持續好長一段時間。每次看見兒子在鐵門前伸頭往外望的樣子,我都在想:天哪,瞧我錯過了什麼?我的孩子四年見不到父母,現在見到了,父母卻沒空陪伴,太可憐了。加上開了四年餐館,一天沒休息,真的太累了,我們不想幹了。賣掉餐館那天,老公說那感覺就像是把他的孩子給賣了。投入太多心血,4年下來都有感情了。手裡有錢了,我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拿錢去買房子,給孩子一個家。我們想稍稍放慢腳步,拿更多時間多陪陪孩子。虧欠孩子太多了,我們決定帶孩子痛痛快快玩一下。


這是2016年,我們全家第一次出遊,在奧蘭多迪斯尼的合影。

先去全球最大的奧蘭多迪士尼樂園和環球影城,然後去紐約那個出租屋,讓孩子看看他們出生時住過的地方 。接著又去看了自由女神像 、中央公園、世貿大廈和帝國大廈。之前的10年,紐約對我只是一個找工作的地方,從沒停下玩過一次,這次我和孩子一起補齊了。旅行回來,我們在網上查到了一個評分10分的特許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免學費,升學率高達99%。我們決定就把房子買在這裡。我自己做母親後,唯一堅持的,就是要讓自己的小孩受好的教育,長大別像他們的爸爸媽媽這麼受苦。在美國奮鬥了10年,我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一棟獨立的二樓房子 ,4房4衛,全款付清。2016年聖誕節,我們搬新家了,這才是真正的家。社區裡有健身房 、游泳池 、兒童遊樂場 和籃球場 。這可都是豪華的玩意啊,農村長大的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孩子能在這麼好的環境長大。

這是2017年夏天,兒子和女兒在我們住的社區游泳池玩。

新家安排妥當,我在家附近一家日料餐廳找到一份服務生工作,一個月小費4500美元左右。星期天一家人可以一起出門逛逛玩玩,日子比以前過得舒服多了。平靜的生活很快被打破。2017年,上班時我接到姐姐的信息,說父親在家裡不小心從高處摔下來,送到醫院搶救了,我瞬間淚奔。父親需要馬上做開顱手術。母親不識字,姐弟幾個戰戰兢兢簽下手術同意書。重症監護室一天的費用將近一萬元。姐弟幾個都是普通工薪家庭,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美國掙錢,我第一時間就寄去大額匯款,每天都流淚祈禱他早日醒來。十幾天後父親終於醒了,可他記不得家人 ,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事,視頻時也不記得我是誰。醫生說父親能醒來已經很幸運,大腦損傷需要一些時間恢復記憶。後來父親記憶力恢復了。可這次意外讓我更急著想回家了,萬一哪天父母有事我回不去怎麼辦?我已經11年沒見到父母,誰能想到出來了就回不去了?上天看我可憐,就來眷顧我。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移民律師樓打來的電話。等了12年,我終於有綠卡了!這是真的嗎?掛掉電話後我有點懵了,不知所措。在美國12年都沒身分,我都認定自己是黑戶了。只要一直黑下去,我就永遠見不到父母。現在我終於可以回國了!

這是移民局辦事大廳,2018年我在這打綠卡手模。

偏在這段時間,我接手了一個壽司生意。這個機會很難得,在山姆會員超市里製作和出售新鮮壽司,什麼費用都不用支付,收入不如以前的中餐館多,但工作時間自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兩個孩子。我想著,等生意好起來就回去見父母。國內的弟弟結婚、姐姐做生意,父親治病、老家蓋新樓……我都儘自己的能力寄錢給他們。2020年,一切安排妥當,可以回國去看我的父母家人了。可這時疫情突然來了,回國又變成等待,遙遙無期。14年前,我翻山越嶺來美國,半路差點掛了,行李丟了,啥都沒了,就剩一條命。在美國,有太多像我這樣的福建人。他們當中很多人也是靠借高利貸來美國的,運氣不好的還沒到美國就死在半路,活下來的一開始也是兩眼一抹黑,寸步難行。要不是因為窮到谷底,誰會捨命來異國吃盡苦頭。我覺得,在國內過得安逸的人就不要來美國折騰了,一切從零起步,心理落差會很大。而我沒錢沒背景沒學歷,全家務農一年的收入抵不上我在美國一個月的薪水。我不來這拼一下,日子真過不下去了。回不去的14年,我家裡發生很多變故,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相繼離世,想見的親人永遠見不到了。我常會在深夜躲被窩裡哭,一年又一年無奈:一開始被債逼得回不去,等錢掙夠卻沒綠卡,有綠卡又離不開生意,一切都安排好了疫情又來了。


這是我送兩個孩子去上學。

回家已是奢望,我會在這繼續守護我的孩子,他們有玩具玩,有書讀,長大能受高等教育,有一技之長。他們會有不一樣的人生,不再像我一樣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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