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懂政治,南重人情,中部出狠人: 一位農民學者的農村觀察

南方和北方

文:楊華

導讀:中國幅員遼闊,東西南北差異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各方面都有體現。武漢大學社會學系研究員楊華基於多年鄉土觀察,分析了社會地理環境對不同地域的民風人情、社會生活和政治參與的影響,發現南方、北方以及中部的人們在性格、思維和行事風格上有著顯著差別。

他指出,南方農村的人是在講究親情、人情面子的宗親共同體裡成長的,其內部即便有矛盾糾紛,也不針對村莊政治權力及公共利益的再分配份額,因此南方人沒有複雜政治鬥爭的經驗,其中的能人往往是社會生活的能人,卻不是政治生活的能人;相對而言,北方農村往往具有濃厚的政治氛圍,因為北方村莊多姓雜居,小親族之間在政治權力、社會地位、人情面子等方面競爭激烈,村莊生活高度政治化,因此北方人從小就培養出很強的政治感覺;而中部農村沒有宗族、親族這樣的強社會結構,無所拘束的社會環境容易誕生英雄豪傑和倚強凌弱的現象,從裡面走出來的「大社員」在衝鋒陷陣、開口放炮、摻和攪局上是好手,但對玩政治不太擅長。中國不同地域民情的區別之大,學問之深,無疑對農村基層的差異化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南方人與北方人

(性格篇)

南開大學社會學博士齊燕在一次討論會上剖析自己,說調查討論時不夠開放大膽,總是等其他人講完,自己覺得不會有危險之後再講。齊燕是山東人,在典型的小親族地區成長起來的。她的意思是自己在小親族環境下成長的,說什麼話要想成熟了再說,否則就怕引起他人的誤會。說明在這些地方成長的人對環境的要求比較高,在環境不足以掌控的條件下會韜光養晦。

不同地方的人對環境的要求和敏感程度不同,與其生長的社會地理環境有關係。社會地理環境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及與社會打交道的方式。

湖北江漢平原的人常被稱作「九頭鳥」,意思是精明狡猾,不能與之打交道。這也與其社會地理環境有關係。「九頭鳥」的性格,說明它會算計,但這些算計又是容易被人察覺,所以才會被人抓住把柄。這種人心裡從不藏著掖著,鬥爭和鬥爭的武器都擺在檯面上,其實是可以與之交往的。真正的算計是你不知道他在算計,還以為他對你夠朋友,最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江漢平原的社會地理結構不會生長出真正會算計的人,這樣的人更可能在北方農村產生。

南方農村的人不會算計人,他們更多的是真誠地對待與之打交道的人,乃至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問題。全國人民都說廣東人很精明、會做生意,但是調查發現,廣東人的精明主要表現在做事上,而不是在對人上。

在研究人上,北方人較為深刻徹底,研究透了才交朋友;中部人不過於鑽研,對得上眼就能在一起喝酒;南方人則一般不研究人,也不把人往壞處想。南方農村人、中部農村人和北方農村人的性格、思維方式和行事風格有著明顯的差別,這是社會地理環境使然。

2010年底湖南南部一個村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幾個小偷半夜到一個灣子偷摩托車,被旁邊打牌出來小便的人發覺而被當場逮住兩個人,一個人跑掉,並扣留了小偷的一輛麵包車。這個灣子的一些人將逮住的人捆綁在樹樁上,不是把他們交給派出所,而是叫他們家人拿錢來領人。而跑掉的那個小偷據說與派出所有關係,就先報警了。第二天派出所的人來要人,從而與這個村的人發生衝突,升級為全村農民圍毆派出所民警的事件,縣公安局將此事作為大案來抓。後來村裡人組織村民到鄉鎮上訪,鄉鎮要求選派不超過5名代表去談判。所選的代表都是在村裡能說會道、威望較高的人。

後來調查了解到,這些被選派作為代表的村莊能人一進鄉鎮辦公室,就說不出話來了。代表們一講出自己的道理就被鄉鎮幹部反駁回來,而鄉鎮幹部講的法律的道理,代表們竟然無言以對,講不出更高的道理來。這些在灣村裡的能人在鄉鎮幹部面前似乎成了小綿羊。這個強烈的反差引起了調查者的思考。湖南南部這個村子這些所謂能人其實不懂政治,更不會跟鄉鎮幹部玩政治。他們是社會生活中的能人,而不是政治生活中的能人。

在河南鄉村,鄉鎮幹部講法律,上訪農民就知道跟您講政策;鄉鎮幹部跟你講政策,上訪農民就跟你講人情;鄉鎮幹部跟你講人情,上訪農民就跟你講法律。繞來繞去,上訪農民總能講出自己的一套道理來,而且每套道理還確實有「道理」,不一定是胡攪蠻纏。說明河南的上訪農民既有理論水平,也有政治策略,會玩政治。

早在2005年左右,還在華科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的董磊明教授到河南農村調研,驚奇地發現一個一兩千人的村莊竟然有非常多的政治精英,這在南方農村和中部農村難以想像。我在蘭考南馬莊調研也發現,村莊裡的政治精英不僅在鄉村兩級能把政治玩得很溜,既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不把自己「玩進去」;即便到縣裡省裡跟高級別的官員對話也從不怯場,甚至不落下風。這樣的人不是少數,每個小親族裡都有那麼幾個人。這意味著村莊社會生活裡有政治,社會生活中的能力也是政治生活中的能力。


南方農村,諸如福建、江西、廣東、廣西、湘南、鄂東南等地,多宗族性村落,一般一個姓氏占據一個或數個村落(灣村)形成一個宗族。在宗族內部雖然會分化為不同的房分(房頭),按照差序格局的原則,房分內部的自己人認同要強於宗族的自己人認同。但是在宗族層面,檯面上並不主張講房分講房頭房分之間,及房分內部不同家族(「一株人」)之間暗地裡會有比較,但是明顯的、儀式性方面的競爭卻不存在。房分之間也會發生一些衝突,但很容易在宗族大框架下予以解決,不會輕易使雙方出現不可彌合的裂痕。

每個小房分或房分內部都會有自己的主事的人,但這些人並不是這個房頭最有能力的人,而可能是這個房分的長子長孫,他們自然地擔負起家族的事情。也可能是什麼事都喜歡湊熱鬧、熱心幫忙做事的人。這些人在給房分、小房分做事的過程中積累下來了威望,成為村落「有說份」的人。由於宗族內部沒有強烈的房分分割,房分之間沒有利益糾葛,因而很難形成房頭政治。這些有說份的人最多是宗族社會生活中的權威,而無法上升為房頭政治中的政治精英。宗族內部、房分之間即便有糾紛和衝突,也不是針對村莊政治權力以及公共利益的再分配份額。宗族(村落)公共利益的再分配規則也是既定的,不需要房頭之間再進行利益博弈。房分之間的糾紛化解也是有既定的規矩,亦不需要上升到政治層面,不會鬧到縣鄉去。即便不同房分之間有人牽涉到村一級的政治而相互鬥爭,甚至上訪上告,但這也是他們個人之間的瓜葛,不會上升為房分的政治較量。

正因為很多事情都能夠在既定框架和規則下解決,宗族內部就形不成合縱連橫、爾虞我詐的房頭政治。宗族內部政治氛圍不強。人們之間沒有需要顧忌的派別和政治立場。宗族內部事務不會上升為政治事件,就不會成為上級政府要解決的事情,房分派別也就不需要與縣鄉打交道,進而也就不需要去了解上面的法律、政策、文件及相關的執政黨倫理等,也不會與上面的官員玩「捉迷藏」的遊戲。因而,超出村莊之外,宗族內部精英就不再是玩政治的高手,而是普通百姓而已。

南方農村的人在宗親環境下成長,宗親給予的是親情情義、人情面子,是歸屬和關愛。村民之間雖然不免有爭吵及打架,但是也都與政治鬥爭無關,也不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即便有爾虞我詐、有對他人的不滿和不屑,相互之間有矛盾、間隙及鬥爭,南方家長也會在小孩面前掩飾,給小孩的感覺是周邊的叔伯大爺都是「自己人」。因而,南方人生長的環境相對單純和單一,沒有被置入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政治鬥爭的環境中,因而他們對環境並不敏感,他們會像信任他們的村莊宗親環境那樣,信任他們所接觸的新的環境,像對待宗親那樣對待新的交往對象。質言之,在對待人上,他們的頭腦是簡單的。

甚至,因為他們在宗親環境下成長,他們不太擅長於跟陌生人打交道,跟宗親之外的人交往表現為性格內向、不善言談,更不會耍陰謀、玩政治。宗親是一個相互理解、相互體貼和共同促進的親情共同體,每個人都會設身處地地為對方著想,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問題。他們不會把事情、把人往壞處想,想到的都是對方好的一面。他們不會以我為主,唯我獨尊,自我的一面較弱,考慮他人的一面較多。宗族內部相互間共有共享的一面較強,不會對什麼事都過於斤斤計較,表現較為大方。所以,跟南方人打交道相對單純,不用想太多,顧慮太多,比較舒服。


華北平原農村是典型的北方農村,多姓雜居的聚落,姓氏內部的自己人認同要高於人們對村莊的認同,村莊沒有強制措施抑制姓氏內部的認同及其對村莊的分裂力量。因而北方村莊是分裂型的村莊,內部團結性較南方宗族村莊弱。每一個姓氏即一個或幾個較強認同的小親族,其規模在二三十戶到四五十戶之間。一個小親族一旦大了之後就會按照血緣的親疏遠近分裂為兩個小親族。小親族之間對村莊的主體性都很強,都希望自己占有村莊政治權力,在村莊中顯示自己的存在,或者至少不受其他小親族的欺負。小親族之間在政治權力、社會地位、人情面子等方面展開著激烈的競爭,尤其是要爭奪村莊政治的份額。但是每個小親族都不可能有足夠的力量獨占村莊政治,必須與其他小親族進行合縱連橫才能參與村莊政治的競爭。因此,村莊的人際關係、政治鬥爭特別複雜。

村莊政治競爭很容易形成兩個相對穩定對立的派系,每個派系都由不同的小親族的政治聯盟所構成。小親族競爭村莊政治,形成「你方唱罷我登台」的局面。一方上台之後,另一方作為反對派在下面搞破壞活動,可謂暗潮湧動,包括使絆子、唱反調以及做釘子戶、上訪戶等。這樣如果另一方搞到自己上台,下台的一方也不會善罷甘休,也做著同樣的反對派的政治活動。

每一個政治精英背後都有一個或多個小親族作為支撐,沒有小親族的支撐,政治精英就無法展開活動,包括選舉和上訪。每個小親族裡遠不止一個政治人物,同一個小親族的政治精英甚至分屬不同的派系。因為一個派系上台、一個派系下台,上台的派系要治理村莊仍需要照顧到下台派系所屬小親族的情緒,需要得到他們的支持,就需要從下台派系小親族內選擇其他的政治人物進入村組政治,包括擔任村組幹部、村民代表。總之,每個小親族都需要有自己的代表進入村莊政治,由該代表來安撫其所在小親族。這種行為屬於小親族政治的拆台行為,是正常的政治謀略,也使得小親族內部也會有政治鬥爭。

這樣一來,北方村莊中就會形成非常濃厚的政治氛圍,乃至鄰裡關係、兄弟關係都可能被派系政治所利用而成為政治的一部分。如此,村民的社會生活被高度政治化,村莊社會關係被高度政治化,因而變得無比敏感,稍不注意就可能上升為政治問題,引發政治紛爭。由此村民在社會生活中、在處關係中,養成了小心謹慎、韜光養晦、深藏不露、不隨便說話、面不由心生的習慣。只有對環境有足夠的熟悉、對後果有足夠的判斷之後才會說話,每個人都看起來老成持重,乃至憨厚可掬,但是心底卻極其複雜,思慮過重。他們要把握環境,要鑽研打交道的對象,只有認為足夠信任之後才會交心,否則都是外交辭令。

村莊的政治鬥爭磨練了一大批懂政策、講謀略的政治精英。政治精英不僅要在村莊中合縱連橫,還要經常上訪上告到鄉鎮縣市省,有的還要去北京,也鍛鍊了他們跟上面官僚打交道的膽識和能力。訪談中,許多政治精英很自豪地講述他們在縣委書記、市委書記面前侃侃而談、還得到書記們讚賞的事蹟。他們除了在村莊中是政治精英之外,在國家政治中也是高手。這與南方農村精英在鄉鎮幹部面前緊張得不會說話形成鮮明對比。

北方農村的人在高度政治氛圍中成長,看慣了政治鬥爭,見識過政治手腕,從小就培養了很強的政治素養,等到他們進入單位工作,就很容易適應單位政治、辦公室政治。但是當北方人不跟你玩政治的時候,確實也憨得可愛。中部人的喜形於色根本玩不過北方人的笑裡藏刀。


長江中下游平原地區屬於中部農村,農民的原子化程度較高,中部農村是原子化程度較高的地方,這裡人成長的環境既無較強的社會結構約束,也沒有強大的傳統規範束縛,他們是在一種較為現代的、自由的環境下成長的。

中部農村因為沒有像宗族、小親族這樣的強大結構,個體的表現就較為充分,因而容易出現那種高大威猛、兄弟多、敢於爭強鬥狠的個人(「大社員」)把控村莊政治,他們既可以用自己的「狠」來為村莊謀福利,也可以為自己謀利益。因為他狠,所以其他人都怕他,讓著他。甚至明顯要占你的便宜,你也得讓他占。否則你就要吃虧。這種倚強凌弱的現象只有在中部原子化地區才會大量出現。

家是江漢平原的華中農業大學社會學一位副教授,講了一個他們老家征地的故事。大家都拿到上百萬的補貼後,他們小組的小組長向她母親「借錢」10萬元用於幹事業。她母親也知道這個「借」是有借無還的,實質上是攔路搶劫。但是他們家不得不「借」,因為這個小組長是個狠人,你不借他就有辦法治你。這位母親當然害怕遭遇報復,只能「借」了。

因為沒有強結構,中部農村的強人就無所畏懼,這樣也會出現一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英雄豪傑。因為血緣地緣關係都不強,那麼攀親戚、拉關係、找後門的較少。在該地區做官就相對輕鬆,七大姑、八大姨找得少,要照顧人情面子的事情少,只要按照法律和規章來辦就行了。因為沒有先賦性的強關係,「大社員」可以不顧及臉面而謀利益、做豪傑,敢于堅持真理和利益。但是普通的農民卻不得不顧及鄰裡關係,生怕關係給斷了,於是他們要謹小慎微,要儘量參與人情往來。人情費用再高、不合理的酒席再多,也要硬著頭皮去趕禮。

中部農村的村莊內部也沒有複雜的政治鬥爭,就是一些大社員在舞槍弄棒,他們的背後也沒有一群像小親族那樣的人跟著,大社員不背負家族政治抱負。敢於出頭的大社員也沒有什麼政治頭腦和政治謀略,他們該出手時出手,不該出手的時候也容易自以為一身正氣而出手,攪得周天寒徹,自己也凍得不行。在北方人看來叫魯莽,最多是綠林好漢。中部地區走出來的大社員在衝鋒陷陣、開口放炮、摻和攪局上是好手,但對玩政治不太擅長,也不熱衷。

中部農村人,成長中沒有結構和規範約束,一般對自己的利益看得比較重,私有產權意識較強,不善於與人分享。在計較利益的時候,喜歡耍小聰明算計人家,但又過於表面乃至掛在臉上,想藏也藏不住,每個人都看得出來。

中部農村人在自由的環境下成長,自我意識比較強大,一切以自我為中心,不會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問題。周遭環境對他們的影響不太大,他們的心中只有自己,沒有環境和其他人,不太考慮其他人的想法。這一點在女生中體現得比較明顯。

中部地區是中國農村男女最平等的地方。女生與男生一樣成長於無約束、無羈絆的環境,家庭所有人都在為她們的成長服務,而她們卻不需要對其他人盡義務。她們不需要遷就任何人,以自我為中心,以自我利益為紐帶,行動自如,言行從不講策略,由心而發。所以很多非中部地區的女生說,跟中部地區的女生打交道很累。同一個宿舍只要有南方女生和中部地區的女生,其他人更喜歡跟南方女生交往。因為,中部的女生以自我為中心,只要符合自己口味、自己認為對的就大膽地去做,從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而南方女生總是喜歡站在對方立場思考,把你沒考慮周全的都考慮進去了。

來源:文化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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