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後不消費主義者:讓生活回歸生活

不消費主義者
image4 月 12 日,喬桑早上五點半起床,出門跑步,回來後在樓下蔬菜店稱一把豆芽、三棵菠菜、一根黃瓜,挑了箱子裡最小的一個西紅柿,回到家下兩把面線,湊成了一頓兩人份早餐 —— 共花費 2.8 元。

在接下來的 1 小時 20 分鐘裡,她又用三根豆角、一枚土豆、一瓣蒜和半截小米辣做就一餐午飯;收好床鋪、打掃衛生;套上反覆清洗、連續穿了幾十天的灰色衛衣和運動褲,步行 500 米,左手提著飯盒,右手拎本書,下了地鐵站去上班。

過去,這些時間都會被她用來打扮,要對著鏡子,反覆搭配好幾套衣服挑選,仔細化好妝,才能出門。

喬桑是石家莊人,90 後。從 2020 年 11 月 30 日起,她開始嘗試過 「不消費主義」 的生活,至今已經 4 個多月。除了物業和醫療等費用,她每月的日常花費平均在 300 元以內,涵蓋吃飯和交通。最開始,她一個月甚至只花幾十元 —— 那個階段被她視作比較極端的時期。

不消費主義(Freegan)始於歐美,受 2008 年世界金融風暴影響,部分人開始在泡沫破滅後,提倡回歸人性的基本消費需求和極簡的生活方式,與非理性的消費主義對抗。在國外,不消費主義者們自願翻找餐廳或超市外的垃圾桶,分享物資,試圖通過不花錢、不購物的方式,來證明他們依靠社會產生的過剩物資,也可以生活下去。也因此,這些不消費主義者,往往同時奉行環保主義。

丁紅是國內最早被關注到的不消費主義者。她在 27 歲時患上了嚴重抑鬱症,加上與男友分手,「整個世界崩了」,於是扔掉所有家當,離開工作的城市,背著一個包,去國外 「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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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六年沒有租房,全部行李只有一個背包,住在公司、吃同事打包的剩飯、去健身房洗澡。在自述中,她說自己的花費都用在週末飛去其他城市遊歷,一個月的平均花費很難超過 500 塊。35 歲那年,她去了新西蘭留學,至今生活在那裡,做動漫美術和動畫導演工作。

在靠徒步和大巴在國外 「流浪」 期間,丁紅遇到了不少跟自己生活方式類似的人。她和朋友一起建了不消費主義的 QQ 群,共有 500 多人,大家在裡面探討和分享有關不消費的生活方式。豆瓣也有類似的 「不消費主義者」「極簡主義」 小組,組員加起來接近 5 萬。

在丁紅們看來,不消費不等於完全不花錢,他們只為必須的物品付錢,珍惜糧食和蔬菜。簡化生活後空出來的時間和精力,則被用來關注健康和心靈,讓生活回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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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桑的不消費主義嘗試。圖片:視頻截圖

「突然覺得自己好富有」

談到不消費,國內的踐行者總是將其與 「斷捨離」 和極簡主義掛鈎。

2019 年底,喬桑住進了自己買的新房。裝修時,她選擇砸掉原來兩室一廳的牆,改成大開間,只買了床、洗衣機、冰箱、衣櫃、沙發等少數家具;添置了兩副碗筷,一套床品,一雙拖鞋。為了過上自律的生活,她將家裡大部分空間留出來做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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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桑 88 平米的家裡,只有簡單的幾件家具,最近,她把床架也送人了,鋪了被褥做床,出門前收進衣櫃裡。

獨居的家裡雖然家具很少,但從父母家搬來的衣服和鞋塞滿了柜子,喬桑覺得 「原本很空的家裡,突然變得沉重」,她開始 「斷捨離」:到 2020 年 3 月時,她送掉了 200 多件衣服和大部分鞋子,只留了一年四季必要的 3 雙鞋和十幾件衣服。

那之後,她不再需要每次出門前花幾十分鐘來搭配衣服,也不會總想著購物,她甚至卸載了淘寶,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轉移到瑜伽上,關注自己的身體和內心。

喬桑告訴全現在,開始的契機很簡單,B 站有粉絲向她推薦了丁紅的不消費主義生活方式,她覺得有趣,出於好奇想試一試,「不為省錢、不為貪小便宜、不為攢錢,也不為環保,就只想看看會發生什麼」。

最初踐行時,每天吃什麼和能不能吃到東西,成為了最重要的問題。喬桑想效仿國外的不消費主義者,去收集超市或餐廳的臨期食品,但她很快發現,國內超市一般會把不新鮮的或品相不好的食物低價賣掉,國內的垃圾分類則並不會直接把食物分出來,實行起來並不現實。

2020 年 11 月 30 日,喬桑整理了家裡的食物存貨,找出了五大包過期方便麵,還有之前剩下的水果、肉、零食、堅果和酒,打算用多餘的資源去交換食材。第二天,她用書和不再需要的護髮精油換來了鄰居多餘的紅薯和胡蘿蔔;帶著瑜伽教材、酒和螺螄粉,去朋友家拿了多餘的雞蛋、土豆和面。

在反覆計算要不要花錢和吃什麼的過程中,喬桑開始關注起從沒在意過的日常。

清晨拎著過期食物和快遞包裝下樓扔時,她發現樓下垃圾桶已經被塑料袋包裹著的垃圾填滿了,她第一次對每天產生的垃圾有了反思;因為決定暫時不花錢購買食物,她反而關注起自己每天需要吃什麼來獲取營養,出門會特地帶個蘋果;除通勤外,她都刷著滑板去取食材,滑板和板鞋也重新得到了利用。

反思過後,喬桑開始想辦法減少浪費和污染 —— 家裡廚具很少,她打算不再用廚房用紙,裝廢棄貓砂的塑料袋也被她帶回來重複使用;她甚至查了如何用皂角、紅糖和石頭自製洗髮水。她把發了芽的土豆去芽,用高溫蒸熟去除毒性,做成土豆泥,再炒盤蛋炒飯,發現這些足夠自己吃兩餐,再想想家裡還有的麵條和果蔬,「突然覺得自己好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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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桑用 1.8 元的小白菜,做了早餐和午餐。圖片:受訪者

「錢可以直接獲取物質,但這阻斷了我們對事物本質的思考,也減少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喬桑意識到。她開始規劃如何在不消費的原則內獲取食物,這個原則也是經過思考的 —— 只花必要的支出,也反思每一筆花費是否必要。

與喬桑不同,張小蘇的 「不消費」 是為了節省醫療支出。

2018 年,她在體檢時查出了乳腺癌,隨後發現自己工作六年了,存款卻少得可憐。

張小蘇把這次生病看作長途列車中途拐彎,開往上了另一條未知的道路,重置了人生終點。過去的她看重工作,時常因為自己沒有同學賺得多而焦慮。在經歷了手術和 4 個月的化療後,她開始重新整理自己。

即使做了手術,她和醫生也都無法預料癌症會不會復發和轉移。身體之外的一切都成了負擔,張小蘇想開始另一種人生,整理身外之物成了重建生活秩序的開端,她一口氣捐掉了六七個蛇皮口袋的衣服和 100 多雙鞋,想要讓自己內心平靜。「當我開始想自己第二天能不能醒來時,就覺得那些外在的東西都不再是必須,我只要一日三餐就夠了。」

兩年下來,張小蘇發現,衣服和鞋子只要正常洗,穿上幾年沒有問題。除了每月花在食物上的不超過 500 元外,其他花費可以幾乎為零。只有在雙肩包壞掉後,她花錢買了一個新的。

幾乎每個不消費主義者都會想方設法節省開支。比如石家莊人崔佳,他用舊衣服的布做原料,拼衣服自己穿;從老家種的地裡獲取糧食,也在小區樓頂和陽台種蔬菜和水果獲取食物,靠自行車出行。他自稱在過去三年裡,只花了 20 元。在他看來,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而非消費支出的總和,「物質已經抓不住我了」。

在丁紅的不消費主義群組裡,有一位四川網友,不上班也不消費,她只要有水、電、氣、網,可以買菜做飯就能生活,計劃存款用完再去工作。也有不少人在討論如何利用 10 萬元存款去投資,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情況下,過上極簡的、不需要工作的生活。

曾經的 「購物狂」

喬桑把自己不消費之前的階段定義為 「購物狂」—— 那是另一個極端。

瘋狂購物的習慣從大學畢業實習一直延續到工作。喬桑在燕郊上大學,每個週末都會坐一個多小時公共交通到北京逛街、買衣服。大四實習時,她已經在公司做了小領導。由於不用坐班,她常常在凌晨四點去大紅門、天意等批發市場進襪子、披肩和耳環,晚上在草房地鐵站擺地攤。成批成批地拿貨滿足了她的購物慾,交易的感覺也讓她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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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興趣愛好,喬桑之前很少在意成本,圖為她去土耳其滑翔。圖片:受訪者

2018 年開始,喬桑在上海輪崗,她要帶項目,也要負責業務,經常加班到夜裡十一二點。每到週末,她就去杭州瘋狂購物,成斤地給自己和家人買衣服、鞋子和包包。同一個款式,她會一次購入好幾個顏色,「有時一趟能買一萬多塊錢的衣服,都快瘋了。」

購物之外,對於興趣愛好,喬桑也很少在意成本。想學潛水了,就飛去菲律賓,花一萬多塊錢考潛水證;對瑜伽感興趣,就花兩萬多去上課、考證;想玩滑翔,直接買機票就去了國外。

她還熱衷於辦各種消費卡 —— 因為覺得胡桃裡酒館的氛圍好,充過兩三次 2000 元的卡;4000 元一年的健身卡一次性辦了兩年,也沒去過幾次。她食量不大,但樂於嘗試各家美食,每次吃一半,浪費一半。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並不是愛吃,而是 「熱愛打卡」。

這種消費觀是從大學開始形成的。看到同學每天換著花樣穿衣服、化妝,喬桑也有了攀比心理,但她不想問家裡要錢,就從大二開始做兼職。她考了導遊證,週末去北京帶團,每天至少能掙 200 元,後來又考了英文導遊證,收入漲到每天 400~600 元。一個週末,就可以掙出一個月的生活費。

「當時就覺得錢太好掙了」,喬桑逐漸養成了 「想買就買,想玩就玩」 的消費習慣,她還有一套自己的金錢觀 —— 你不花錢,就沒有動力去掙更多的錢;不去掙錢,你這個人就沒有價值。

所以,相比消費這件事,她更多隻考慮怎麼賺錢。也因此,從 「購物狂」 到不消費的轉變,發生得很簡單。甚至在踐行剛開始,喬桑就再也沒有花錢的慾望了。她把自己每天消耗和得到的資源記錄下來,並把對於每一餐飯、每一筆花銷的思考拍成視頻,用來自我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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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衣服,成了喬桑每天出門必備,髒了就洗,第二天就能幹。圖片:受訪者

許陽也好幾年沒有花錢的慾望了。在她看來,大家對金錢的慾望是因為市場在推動消費,各種消費品透過網絡傳播焦慮、兜售慾望,而時刻處於現實壓力的人們在放鬆時,容易失去理智,被營銷廣告擊中。

許陽是寧夏人。大學畢業後,她就一直給生活做減法,幾乎不接受任何人的 「種草」,也從不因為滿減和打折囤物品。她和父母一起住,也影響了老一輩的思維,他們家裡沒有電視、衣架和穿衣鏡,因為都不是必需品。

工作的前幾年,張小蘇也 「容易在意外界的目光,總想去跟別人比」。她在體制內做老師,月薪 7000 元,遠沒有做醫生的同學賺得多,她緩解同輩壓力的方法就是 「買買買」,覺得自己穿好一點,看起來擁有的會比別人多一些。

但這樣外在的攀比最終會帶來更多壓力,「本來就沒有別人賺得多,結果又花了更多,買完之後用不了多久,就會更焦慮。」

得知自己得了癌症,震驚之餘,張小蘇甚至 「還很開心」。躺在病床上,她想的是 「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被宣告生了一場大病,你得先保命,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突然覺得一點壓力都沒了。」

對於現在的張小蘇來說,除了一日三餐、晒太陽和逛公園,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了。這些轉變發生的一點不刻意,好像從不消費開始,一切都變了。

「高級慾望」

不消費帶來的改變,遠遠不止於省錢和節約資源。

之前為了補貼繼續治療的費用,張小蘇去教育機構做過兼職。但一個月後,她就辭職不幹了。她告訴老闆,兼職讓自己沒時間晒太陽了。當健康變成最重要的事,張小蘇更願意去公園鍛鍊身體,或者在樹上綁一個吊床,躺下聽音樂、晒太陽。至於錢,不再消費後,也能省出來。

喬桑的改變也是全方位的。

開始踐行不消費主義前一天買的運動褲和衛衣,她已經穿了幾十天,髒了就洗,第二天幹了接著穿,也並沒有同事問她怎麼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別人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在意你的穿著打扮」。她已經給自己剪了三次頭髮,越剪越短,最近剪到了齊耳長度。在水乳和精華等護膚品用完後,她也沒有再購入,每天洗把臉就能出門,只有偶爾見客戶的時候才會畫下眉毛。

喬桑的工作需要經常出差見客戶。有一次,她只在衛衣外套了件羽絨服,背了個帆布包就坐上動車。她發現,即使沒有化妝、穿正裝,只要足夠專業,客戶的尊重一分沒少,更不會影響工作。

回想起來,喬桑覺得自己本來就不愛化妝、不愛留長髮,只是囿於大眾對女性的普遍期待才去打扮。她總覺得長發的自己像是 「一個戴著假髮的男性」,也希望自己不化妝就能很自信。

問題是,之前沒人告訴她可以不化妝,就像沒人告訴她可以去過不花錢的生活一樣。

「大家很少向內看,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喬桑告訴全現在,她此前只關心工作、賺錢和玩樂,她沒有時間,沒有求知慾,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此前,她是工作狂。跟閨蜜吃飯逛街的時候,都要帶著電腦隨時開工,覺得既然上班,就要拿案子、業績和獎金,很有目的去主動拜訪顧客,「求勝心很強」。不消費後,她對於工作佛系了很多,工作基本控制在早九晚六,週末幾乎不看手機,甚至連之前賣瑜伽服的網店也佛系打理。

至於生活中被留出的時間,她用來思考、讀書和瑜伽。她發現自己喜歡上了讀書,通勤路上和工作之餘,她都在 「啃書」,兩個月可以看 20 多本,「原來看一本書,比買一件衣服充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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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桑用週末時間理出來的書,開始免費借閱給鄰居。

她還想帶著睡袋去 24 小時自習室或者公司打地鋪,為了省出通勤時間,看更多書。最近,她甚至開了自己的 「流浪書店」,把網友、朋友和自己的舊書收集起來,消毒、貼標籤,一排排碼在牆角,為周圍鄰居提供免費借閱。從 4 月 1 日到現在,已經收集到了近 600 本書。

其實,收書和買便簽花了喬桑好幾百元。但這對她來說,是必須的花費,因為開共享書店是她現階段最想做的事。

此外,喬桑還建了幾個關於不消費、易物、讀書的交流群,每天在裡面帶頭打卡當日消費和閱讀,分享閒置物資。她停掉了不消費主義的日更視頻 —— 因為這已經成為了她的日常,「不需要『堅持』和『監督』」 了。她不再刻意提醒自己不能花錢,並感慨哪些錢不該花,而是想不起來花錢了,「因為我忙著看書、瑜伽和跑步」。

2020 年歲末,新冠疫情在石家莊捲土重來,出門交換物資不再方便,喬桑開始每天去小區的蔬菜店買菜。每次買一兩元的食物,足夠她吃一天了。石家莊解封後,她也沒再刻意出門收閒置資源了。她發現,現階段的自己自然平和多了。

奉行不消費主義三年後,「極簡主義」 小組的阿離的全部家當只用一個行李箱就可以裝下。除了吃飯,好像沒有其他地方需要花錢了。但她最近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追求的東西越來越少後,好像對什麼都沒有慾望了,就算突然離開世界也沒什麼不捨得。」

「不消費之後,確實容易這樣」,喬桑覺得,但那可能是因為沒有找到自己的 「高級慾望」,「我很慶幸自己愛上了讀書。」

(文中張小蘇、許陽、崔佳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全現在(ID:quanxianzaiAPP),作者:高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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