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信條》,諾蘭這好萊塢一哥,還夠格嗎?

信條

文: 吳澤源 

信條》的上映對全球大部分地區來說,宣告著院線觀影的正式回歸。所有人都看到了導演諾蘭對大銀幕觀影形式的使命感,和他對電影行業的擔當。這自然把他推到了「救市主」高度。

信條
《信條》

而且這已經不是諾蘭第一次被封神了。早在2017年《敦刻爾克》面世時,電影理論名家大衛·波德維爾就語出驚人:「在許多意義上,諾蘭已經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庫布里克。」這句話在當時的評論界引起嘩然。

但不論你喜不喜歡諾蘭的電影,你可能都要承認,在一次接一次大獲成功後,他已經成了當下好萊塢無可爭議的導演第一人。斯科塞斯和斯皮爾伯格們或許更勞苦功高,昆汀·塔倫蒂諾與韋斯·安德森們或許擁有更死忠的擁躉,但他們都做不到這一點:僅憑自己的名字,就能把全球觀眾從疫情泥潭中拉回電影院。只有諾蘭能做到。

信條

所以諾蘭為什麼可以被稱為當代好萊塢導演中的「第一人」?他和之前的幾位「第一人」之間有哪些異同?他是怎樣通過對自己生涯的經營,走到了當下的位置?作為一個被高階影迷詬病頗多的導演,他到底算不算得上一位電影作者?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審視的問題。

何為「第一人」

在好萊塢的導演圈裡衡量誰才是「第一人」,或許是個很空泛的行為。但大概沒有人能否認,從《蝙蝠俠:黑闇騎士》開始,諾蘭每部新作的問世,都能稱得上是影壇的一樁「盛事」。

觀眾的期待早在上映前數月就開始累積;影片出品方的宣傳攻勢在臨近上映時鋪天蓋地。有自知之明的其餘影片,紛紛避開諾蘭電影的檔期;而它在上映後的幾周里,也會成為被評論界、學術界和知識分子明星所關注的重量級文化現象。不論質量好壞,所有人都想從諾蘭的影響力中分一杯羹,藉其東風向大眾傳播自己的聲音。


《蝙蝠俠:黑闇騎士》

如此影響力,是諾蘭的同代大導演昆汀、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和大衛·芬奇們所不具備的。 J·J·艾布拉姆斯在好萊塢的影響力或許不亞於諾蘭,但他更多時候在出任僱工,不像諾蘭一樣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作品。

至於漫威、DC與「速度與激情」之類系列電影,在製作與票房體量方面同樣不輸諾蘭,但它們的導演就更是打工仔,在任何層面都無法與諾蘭相抗衡。

信條

事實上,能在影響力方面與諾蘭對標的,是那些曾經達到過好萊塢導演第一人地位,在權勢與聲望上都一時無兩的上古和近代神獸。 《桂河大橋》、《阿拉伯的勞倫斯》與《日瓦戈醫生》時期的大衛·里恩是如此,《驚魂記》與《群鳥》時期的希區柯克亦是如此;《2001太空漫遊》與《發條橙》時期的庫布里克是如此,而在上世紀80年代佔據商業霸主地位,又在90年代憑《辛德勒名單》與《拯救大兵瑞恩》達到藝術巔峰的斯皮爾伯格,亦曾達到類似高度。


《拯救大兵瑞恩》

在這些人中,斯皮爾伯格或許是最務實的商人。他通曉大眾喜好,能敏銳地摸准時代脈搏,並且知人善任。不論是他親自導演的《奪寶奇兵》系列,還是由他製作的《回到未來》系列與《七寶奇謀》等片,都是成功範例。他不只是一個傑出導演,更是一個傑出的商業帝國操盤手。

至於其餘幾位導演「第一人」,似乎並沒有超出自己作品範圍之外的巨大野心。但他們同樣是傑出的產品經理——他們精心打磨著自己的公眾形象,在不同作品中保留著貫穿始終的個人印記,並在能力範圍之內,盡力對個人生涯的軌跡與方向加以控制,以達到商業訴求與個人表達的平衡。從這個角度來看,希區柯克的懸疑與黑色幽默,里恩的史詩格局,庫布里克的高冷人設與深邃哲思,既是他們的個人風格與偏好,也是他們為自己精心設計並保持的標籤。


《群鳥》

與幾位前輩大師一樣,諾蘭同樣也是個精明的雜耍藝人。他的作品充斥著不少難以用只言片語來概括的主題,但如果非要用兩個字來歸納諾蘭電影的最突出特徵,那麼答案也不難得到,就是所謂「燒腦」。

在整個好萊塢的歷史上,或許只有諾蘭能夠通過精心佈局,將敘事本身塑造成令人炫目的奇觀,令敘事的過程與結構成為電影中的首要看點。也只有諾蘭的電影,能在這個被種種互動娛樂方式所主宰的時代中,為觀眾賦予如游戲玩家一般的切身參與感;不論是《記憶碎片》、《致命魔術》、《盜夢空間》 、《敦刻爾克》(程度略輕),還是諾蘭的這部新作《信條》,其實質都是主創與觀眾共同進行的一場智力遊戲,而觀眾必須全神貫注,不然就會在這場遊戲中掉隊。

如何成為「第一人」

但諾蘭被封神的過程,也不是一蹴而就。從早年的獨立新星到如今的影壇霸主,諾蘭在這中間經歷的,是他和好萊塢的相互適應過程。

如果你還記得諾蘭的早期作品《追隨》和《記憶碎片》,會發現這兩部作品中,透著一股在諾蘭的大製作中缺失的莽撞活力。它們的製作規模捉襟見肘,美術與服裝都質素平平,構圖也時常顯得散漫隨意,但從某種程度上,這些毛邊正是諾蘭尚未被製片廠系統磨平的棱角。


《追隨》

諾蘭真正首次試水好萊塢的嘗試,造就了他生涯中口碑最平庸的作品。 《失眠症》有兩大戲骨和一位影后在台前助陣,有喬治·克魯尼與史蒂文·索德伯格的幕後監製,還有一個頗有潛力的丹麥原作打底。然而諾蘭奉上的成片,卻顯得束手束腳,在個人風格與敘事陳規之間舉棋不定,處處寫滿妥協與折中。

是《蝙蝠俠》系列所帶來的錘煉,讓諾蘭正式找到了能夠容身於好萊塢系統內的新風格。諾蘭的讚頌者往往認為,他並沒有為超級英雄電影降低自己的標準,相反,他在努力將這個被普遍看低的類型,提升至自己一貫的高標準:破碎的自我認知,對意識的操縱手段,以及為自己創造過去與未來的存在主義哲學觀,這些都是由《追隨》與《記憶碎片》沿襲至《黑闇騎士》三部曲的重要主題。


《蝙蝠俠:黑闇騎士》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重塑好萊塢類型電影的同時,諾蘭也在主動讓好萊塢對他的身份進行重塑。 《黑闇騎士》三部曲中,影片製作規模在增加,美術設計變得精緻。剪輯手法依然時常破碎,卻是一種被精心控制、更易被預測的破碎。至於配樂師漢斯·季默的加入,則完全使諾蘭電影進入了好萊塢大片用打擊式配樂,條件反射般控制觀眾腎上腺素分泌量的窠臼中。

個人風格鮮明,但氣質與商業片種不互斥的好萊塢導演,經常會採納斯科塞斯曾提出的生涯規劃策略,即「一部替製片廠拍,一部為自己拍」。


《蝙蝠俠:黑闇騎士崛起》

在《黑闇騎士》三部曲的間隙,諾蘭完全在遵循這個策略:他吸納了超級英雄電影的工業風格,來講述自己偏愛的反傳統複雜故事;《致命魔術》與《盜夢空間》就此誕生。而後者的現象級成功,使得華納影業把創作自主權完全交到了諾蘭本人手中。他在資方、觀眾與他的個人需求之間,找到了最佳平衡點。

《敦刻爾克》是諾蘭生涯中的另一個里程碑。在本片上映之前,沒有多少人會想像到,一部幾乎由全英班底組成,以不列顛國族精神為基底的二戰電影,能在全球範圍內引起如此轟動。但諾蘭又一次成功了:作為走鋼絲者,他通過非線性敘事,在智力遊戲與人性洞察之間,再次達到了巧妙的平衡。


《敦刻爾克》

華納又一次在諾蘭身上賭贏了,它決定再給諾蘭一個豪賭的機會。於是,造價兩億美元,取景橫跨七國的《信條》誕生了。

關於諾蘭的「作者」之辯

《信條》再次證明,諾蘭是個嚴格在好萊塢類型框架內工作的導演,甚至比之前更甚。如果說《記憶碎片》和《盜夢空間》分別是反傳統的黑色電影和盜搶電影,那麼《信條》在情節層面上,就是一部傳統的間諜大片。

信條
《信條》

身手矯健的特工、精通技術的副手、富可敵國的瘋狂反派等角色設定,與任何一部「007」或「碟中諜」電影都沒有太大區別;謊言、背叛、拯救危在旦夕的世界,並在閒暇間隙與女子調情,也都是間諜大片的例行情節,甚至略顯俗套。

但諾蘭為這個故事選取的敘述策略依然驚人。與片名TENET一樣,影片依照著回文式結構行進:為了挫敗反派的陰謀,主人公必須在影片中點處借一道逆轉時間之門回到過去,以彌補自己的過失。

藉此設定,諾蘭塑造出了一個正序時空與倒序時空並行不悖的世界,使自己的腦力遊戲再度升級。而在此世界中,種種違反物理常識的視覺異像也隨之出現。你是否認為《盜夢空間》中的城市折疊已經足夠震撼?那麼,請你屏息靜氣,因為《信條》中有著爆破級別的令你意想不到的奇觀。

在《信條》上映後,對於諾蘭電影的爭議必將再次浮出水面。擁護者依然會強調諾蘭在智力與結構佈局層面的巧思,而對諾蘭無感者,也依舊會指出諾蘭電影中不可忽視的幾種缺陷:場面調度乏力,對鏡頭內在韻律缺乏感知,內核膚淺,情感缺失,以及片中角色的扁平功能化……並進一步認為,這些缺陷讓諾蘭稱不上是電影作者,充其量只是位頂級技匠而已。

筆者曾經更趨近於後一陣營,因為之前曾提到,與德·帕爾瑪或斯科塞斯之類同樣在好萊塢系統內工作的導演相比,諾蘭對於視聽語言的確缺了點悟性。而諾蘭所探討主題的深刻程度,也只是在商業片範疇內較為出挑,並不能與藝術電影傑作相提並論。

但我們在這里或許要回歸波德維爾的論據。他之所以認為諾蘭是一位勇於創新的作者,是因為諾蘭對敘事的過程與結構有著一貫的執念。

諾蘭執拗地探索著講述一個傳統故事的種種新解法,用種種敘事詭計掩藏和揭示真相,濃縮、拉伸甚至逆轉時間,並通過富有層次感的整體結構,讓故事成為令人迷惑卻又在力學層面無懈可擊的建築或迷宮。而一部電影的結構美感,有時候可以與它的影像美感同樣迷人。

再一次地,我們可以將諾蘭與希區柯克相對比。沒有人會否認希區柯克的作者身份,但希區柯克本人在創作時最關注的,在很多時候並不是人類境況、人性深度或是微妙情感,而是驚人卻合理的結構均衡感。

《火車怪客》的交換殺人,《迷魂記》的螺旋形敘事,《驚魂記》如主人公的精神狀態一般分裂成兩半的敘事結構,其本身並不存在多少人文社科意義上的深度,相反,其美感與均衡感,就已足以成為它存在的理由。

我們同樣可以依此為諾蘭的電影做辯護:它們在形式上的美感與嚴謹性,就足以擊退質疑。當《記憶碎片》的黑白段落與彩色段落合流,當《敦刻爾克》的三個時間維度相交織時,如交響樂般嚴謹的美感,便自然產生。


《火車怪客》

而在《信條》中,情況也是一樣。理解和感受,在諾蘭的電影裡並不互斥,當影片的回文式敘事結構,或者用片中角色的話來說——鉗形結構,開始昭顯自身,當時間的順流與逆流在某一時刻交匯時,如海浪般洶湧的秩序美感,就跟他設定的逆熵概念一起,構成了好萊塢第一人的諾蘭美學。

信條
《信條》

在電影所能達到的最精妙形態的神殿裡,早就應該有諾蘭的位置,《信條》不僅確認了這一點,或許還把他的神位,挪到了一個更顯眼的位置上。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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