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Criterion(2021年5月21日)
在我的腦海里,有些演員無法在銀幕上停留太久。像瑪琳·黛德麗和原節子這樣的面孔需要退後一步來審視,彷彿她們是靜止的雕塑。但是看著高峰秀子——「我的臉就像圓圈,」她過去常常這麼說——你會有一種感覺,如果你試圖把她的肖像放在展覽裡,她可能會狠狠地咬你。
很久以前,男朋友給了我一張她的帶相框的照片。現在已經丟失了。隔著一層玻璃,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但當高峰秀 子在銀幕上移動時,她讓你看到有些東西是無法被靜止捕捉的:猶豫、精神振奮、微微顫抖、思考著是留下還是離開的肢體的焦躁。
「我好像做了一百年的演員了,」高峰秀子在1954年寫道,當時她才三十歲。「攝影師拍下了我的每一面。我幾乎已經沒有自己的面孔了。」每當我看她和導演成瀨巳喜男合作的十七部電影中的任何一部時,都會想起這句話。這些電影大多講述的是戰後女性在貧困邊緣為自我意識而奮鬥的故事。
高峰秀子
有些明星讓你想模仿他們的風格——買條裙子,擺個姿勢。而高峰秀子說,我幾乎已經沒有自己的面孔了。她會讓我看完電影後去衛生間檢查一下,看看我是不是也失去了自己的面孔。
我還小的時候,觀看她和成瀨合作的電影我會昏昏入睡:《稻妻》《情迷意亂》《流浪記》《浮雲》。我十幾歲時第一次看《女人步上樓梯時》做了筆記——用鉛筆寫了很多感嘆號,尤其是高峰秀子這個名字附近。還有一句:「成瀨導演對腳有什麼情結嗎?」
《女人步上樓梯時》
談腳之前,我們先來談談生活。高峰秀子是一名童星,四歲就開始演戲(「我可愛嗎」」高峰秀子曾經問成瀨巳喜男。「不,你太早熟,」他回答。「甚至有些惱人」)。
她以「日本秀蘭·鄧波兒」的身分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以一個不朽人物的身分結束了她的職業生涯。沒有哪個作家比她寫自己寫得更好。「我演過將近750部電影,」她在十九部隨筆集中的一本中寫道,「其中大部分都沒留存下來。但我往往會告訴外國記者我只演了一百部,這樣他們才比較容易相信我。」
在回憶錄中,她還寫道,為了養家餬口,她一直在片場穿梭,以至於「忘記了日光的顏色」。她實事求是地觀察著令人擔憂的事情,似乎她很早就明白,讓事情變得有趣的方法就是讓事情繼續發展。她寫道,甚至她的名字也不是她自己的(那是她養母的藝名)。你幾乎可以聽到她甩了甩她的捲髮,笑著說:我沒有自己的名字。
看高峰秀子的故事有時就像在影迷的艾波卡特(Epcot,譯者註:美國佛羅里達州迪士尼裡的一個主題公園)裡漫步,而且是在一個莊重又頑皮的女孩的引導下,她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既是監護者,也是被監護者。「廉價的連排住宅,雜亂的景象,拉麵,邋遢、沮喪的男人和女人,一個一直在流浪的劇團。沒有謀殺,」她寫道:「那就是成瀨導演的世界。」再往下讀,她又說道:「架子上放著進口酒,地上堆著科研論文,罐頭食品、菸斗、菸灰缸、立頓茶、茶杯、茶具在他的工作檯上滾來滾去。那就是小津導演的世界。」
她的散文集大多聚焦於具體的實物:她會選擇一件事物,示意你靠近一點,然後圍繞著它說話。很快,你就會感覺到,通過實物說話讓她能夠觸及一些棘手的話題——比如一生的名人生涯,或者與一位強硬的「寄生性」養母的關係——而無需承諾展現某種穩定的自我整體。
根據高跟鞋的形狀,我們可以觀察到她和一些日本婦女走路的方式有多麼奇怪(「想想看我們穿高跟鞋才一百年」);田中絹代借給高峰秀子、後來又借給杉村春子的一把沉重的金梳子,讓人遙想到和這群資深女演員待一起的那些下午,她們試穿毛衣、試戴珠寶,了解上百個不同女人的風格(「如果髮型的重量不一樣,你的表演也會不一樣了。一群忙碌的日本女演員,通過一個小梳子聯繫在了一起」)。
當我讀到這些時,我想知道她從哪裡學會了這樣表達自己,通過一種事物的光澤來進行交流。正如一名網友所言:「這一切聽起來都像是吹牛。但它不是。她是怎麼做到的?我也想知道答案。」
她是怎麼做到的?這也是我們在《女人步上樓梯時》中看到高峰秀子的反應,可能是因為影片中的其他角色也表露出了這個問題。高峰秀子飾演銀座一位頗受歡迎的酒吧招待,即將滿三十歲。男人出現在她面前,就像潮濕的、有威士忌香味的塔羅牌,每個人都代表著一種可能的未來:婚姻、激情、她自己的酒吧。
其他的女招待看著她,覺得自己顯得笨拙又遲鈍,而其他的男人則湊過來對她冷嘲熱諷。高峰秀子曾在成瀨巳喜男的作品中扮演公共汽車售票員、祕書、服裝銷售員、家庭主婦,隱退的藝妓,她的角色常常使用不同的語調和動作來調動起自己周圍的不同世界,遵守並體現某種行為準則——同時她也知道,只要一失手,表演的質量就會暴跌。
在成瀨的電影中,逃離貧困意味著必須改變自己來迎合男性。成瀨巳喜男和高峰秀子永遠不會讓你忘記這種「上升」的代價。
觀看高峰秀子的時候,一開始你會被誘惑。你會想,她多麼美麗,多麼鮮活,多麼光輝燦爛。然後你看到她靠在計算器和帳簿上,查看當她的債務還清時還剩下什麼。她彈了彈算盤:還剩下什麼?她與電影中的其他角色的不同之處在於——「她與眾不同」,一個配角總是會帶著敬畏的口吻說——不只是她有多擅長創造出另一個世界,而是她如何造成這種世界之間的區別的方法。
她希望她的不同之處不僅僅在於漂亮和討人喜歡;在她的生活中,她的故事不僅僅是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她的努力最終是徒勞的,唯一能持久的就是認識到這種徒勞——這是高峰秀子擅長的領域。
你可以從雜亂中分辨出成瀨式的畫面(在牆上或窗戶上總是有一張剝落的照片或報紙),他經常從房間切入一個孤立對象的特寫,然後再返回。這和高峰秀子飾演的主角是如何與其他女性隔絕開來的有著相似之處,但更有趣的是,這些對象總是在移動。親吻的情慾和拍打的暴力被轉移到一個撞到窗戶上的玻璃碗上,或者一個無精打采地滾在地板上的杯子上。換句話說,你所看到的事物,在它們的運動軌跡中,似乎拒絕成為另一個事物。
回到高峰秀子的腳。在拍攝《女人步上樓梯時》的十九年前,高峰秀子參演了成瀨巳喜男的另一部作品《售票員秀子》。在這部電影中,成瀨導演用特寫鏡頭拍攝了她和其他女性腳踝以下的腳部,她們穿著木屐跳舞——在一部54分鐘的電影中竟然出現了四次。
片中,高峰秀子是農村一家瀕臨倒閉的公交公司的售票員,她想出了一個拯救這家公司的計劃:她寫了觀光解說詞,在乘車過程中向觀眾介紹沿途的風景,就像東京的豪華巴士之旅。她努力工作,一個人在房間裡練習,想要掌握售票員完美的音調,正確的手勢,但只在這輛公交車行駛的最後一趟時表演了一次。對腳的關注——起初令人費解——在影片過程中指向了身體的某個部位,這個部位通常是無法在鏡頭前表演的,而且不符合完美的標準。
在《女人步上樓梯時》中,一個關鍵動作同樣重複了四次:高峰秀子步上樓梯去她的酒吧。她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她在畫外音裡告訴我們:「我最討厭爬這些樓梯了。但一旦起床之後,我就會接受每一天的到來。」每次我們看到相同的程序:高峰秀子走近樓梯,她的整個身體從頭部開始顯現。
然後她開始往上走。成瀨切到她的腳部的特寫鏡頭,接著是高峰秀子進入酒吧時從低處拍的鏡頭。這一系列動作的重複給人一種跑步機的感覺:一個女人呆在同一個地方不停地勞作。
但是這個主題也有一些重要的變化。第一次,高峰秀子停在樓梯底部,我們可以看到她的整個身體;她把胳膊縮得更緊了,吸了口氣,然後開始往上走。
在第二次往上走時,她的腳在台階上徘徊,幾乎待在原地。「我該怎麼辦?」她在畫外音裡說。然後——我每次都被高峰秀子精妙的時機把握和成瀨非凡的剪輯驚呆了——鏡頭切到了下一個畫面,我們從低處開始看到高峰秀子。
這種剪切的勢頭似乎把她推上了樓梯,幾乎就像攝影機把她向前推一樣。鏡頭留在下面,沒有跟蹤她。我們看到她遠離,隨著上升,她的形象變得越來越小。
在影片的結尾,在這個段落重複了三次之後,我們開始期待看到高峰秀子輕快的腳丫作為中心元素的特寫。
但在第四次攀登中,高峰秀子在畫外音中告訴我們「我必須繼續活下去」,我們被拒絕了。在遠處,我們從前面看到她走上樓梯,隨後鏡頭切到她的背部。這些鏡頭之間通常會出現的腳的特寫被減去了,產生了成瀨-高峰的世界特有的淒涼。
正是在這種猶豫中,在最後的上升中,我們看到了自我的潛能,擺脫了擁擠的混亂和商業化的魔力。在這兩者之間的那一刻,高峰秀子可以考慮沒有實際跨越的情況下跨越一條線。影片中有一幕,她微笑著對一位年輕的女招待說:「如果我放手一次,可能就會永遠鬆懈。但也許我只是個懦夫。」
成瀨巳喜男在高峰秀子那近乎靜止的停頓中注入了放開控制的想法,但我們只有在它不再存在時才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只有我們會記得猶豫所傳達的可能性。我們做好總結,離開了高峰秀子,不知道在她活下去的時候還剩下什麼。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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