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聶衞平的印象是：蕩氣回腸，又很搞笑

@汪有

5000 字長文講聶衞平棋聖。
刷到 #聶衞平逝世# 的消息，眼眶濕潤。
我對他的印象是：蕩氣回腸，又很搞笑。
以一己之力扭轉了中日圍棋實力對比，是頂尖的勝負師，卻一點架子沒有。
他為人所知是從中日圍棋擂臺賽開始的，我就從擂臺賽開始寫吧。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在 1984 年舉行。
那時中日關系不斷破冰，兩國圍棋界有了很多良性互動。
圍棋是中國的國粹，在日本卻得到了長足發展。
說國運強，棋運強，但經历連年戰亂，在解放後中日圍棋的初期接觸中，中方圍棋實力已經落後太多了。

1961 年，日本棋手來訪。
51 歲的女棋手伊籐友惠五段 8 連勝，被當時傳為 「日本老太太在中國大贏特贏」。
第 7 盤和第 8 盤，我方派出了當時所謂 「南劉北過」 的兩大高手，是基本囊括 1957 年以來全部冠亞軍的高手，還是輸了。
說 「老太太」 是在調侃，伊籐友惠五段有自己的棋風和特點，是真正的職業棋手，但南劉北過也阻擋不住，確實差距太大。

兩國關系破冰後，兩國訪問團偶有互訪，也互有勝負。
但總體來說，日本棋手來到中國，是有著下指導棋的上手心態的。
聶衞平出生於 1952 年，1973 年恢複國家隊集訓，21 歲，已經成為國家隊絕對主力。
互訪中以聶衞平為代表，中國從全面落後，到慢慢能擊敗日本的一些九段選手，但還很難戰勝日本的最頂尖九段。

日本在 80 年代起，統治棋壇的是所謂 「六超」 的六大超一流棋手。
日本人比較中二，還給他們搭配了綽號，描述他們的棋風。
六個選手分別是：

「美學棋士」 大竹英雄，極度重視棋型美感；
「二枚腰」 林海峰，二枚腰是相撲術語，指的是棋風厚實均衡；
「天殺星」 加籐正夫，擅長淩厲攻擊；
「宇宙流」 武宮正樹，武宮老師在六超裡勝率不算高，但喜歡把棋走在天上，很有特點；
「鬥魂」 趙治勛，戰鬥意志非常堅韌，出了車禍還堅韌參加棋聖戰；
小林光一，這位沒有明確綽號，發明過 「小林流」，棋風非常務實。

六大超一流之上，還有籐澤秀行，是六超的前輩，棋聖比賽達成六連霸，被稱為 「名譽棋聖」。
在當時看來，以六大超一流和籐澤秀行領銜的日本圍棋，是中國圍棋無法翻越的大山。
但在此前圍棋交流中，中國選手也能擊敗一些日本選手，兩國棋迷就非常關心：那中日圍棋水平到底如何比較呢？差距到底有多大呢？能不能舉辦正式的比賽，讓兩國最頂尖的選手一較高下呢？
於是，就有了在 1984 年的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

1984 年聶衞平已經 32 歲了，在今天已經過了巔峰年齡，但在那個時代，還是當打之年。
當時他正出任中國隊副教練。
接到日方邀請，中方有很多爭議，心想打又打不過，去比賽不丟臉嗎？
但聶衞平力主參賽，說輸不可怕，可如果不去，就永遠也不會贏。要去。

中日都有擂臺賽的历史傳統，圍棋是一對一，又很適合擂臺賽的形式。
雙方各派出 8 位選手，輸了就換一個上，戰至一方全滅。
非常緊張。

日方派出的選手名單很有日方的風格，他們依然有上手心態，不可能讓六超傾巢而出，但也派出了非常強的一流陣容：
先鋒依田紀基五段，當時才 18 歲，屬於天才少年；
之後的小林覺七段、淡路修三九段、片岡聰九段、石田章九段，是很有實力的中堅棋手。
之後是六超中的兩位：小林光一 「十段」（日本的頭銜），去年 7:0 大勝中國選手；
還有加籐正夫 「王座」（另一個頭銜），連續擊敗過聶衞平和馬曉春；
壓軸的是名譽棋聖籐澤秀行。

兜底這三位，聶衞平有兩位從來沒贏過。
這個陣容怎麼打呢？

中方選手是汪見虹六段、江鑄久七段、邵震中七段、錢宇平六段、曹大元八段、劉小光八段，這些都是圍棋愛好者很熟，圈外人了解不多的名字。
另外兩位則是圈外人也很熟悉的，馬曉春九段和聶衞平九段兩位大師了。

聶衞平去參加開幕式，回來心裡憋著一口惡氣。
說日方領隊坂田榮男九段，在開幕式上就明晃晃說：日方只需要出動依田紀基、小林覺、淡路修三這三位選手，就能奪冠。
他們就當面大聲這麼說，說完旁邊人就輕松笑笑，屋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而賽前，日方主將籐澤秀行九段表示：打到石田章就可以結束，我又沒必要出場。
如果日方輸了，我將削發為僧。

輪到聶衞平致辭，聶衞平收斂著說：我只希望每個中國棋手都能爭取贏一盤。
心想我也不說 「我們要贏」 這種話，但每個人如果都能贏一盤，總體下來不就奪冠了嗎？

實際中國隊賽前制定了目標，目標是總不能讓日方三個選手就把我們全贏了。
我們至少得沖到日本六超面前。
請出小林光一，是及格；
請出加籐正夫，是小勝；
請出主將籐澤秀行，是大勝；
至於擊敗籐澤秀行，當時我們還沒思考過這種問題。

第一場，汪見虹六段 vs 依田紀基五段。
當時聶衞平就在現場，汪見虹九段苦苦支撐，但就是始終差一點。
突然汪見虹仰著頭沖出賽場，原來是過於激動，殫精竭慮，鼻子不斷流血。
依田紀基贏下之後，日方情緒高漲，說 「有沒有可能我們只需要 2 個人就能贏呢」。

第二場，江鑄久七段 vs 依田紀基五段。
江鑄久七段大家可能也有耳聞，他的太太是芮乃偉九段，長期的中國女子第一人。
知名主播戰鷹二段老師還參加比賽時，曾經有一場棋對陣芮乃偉老師，棋局太久，芮乃偉老師畢竟歲數大了，不小心看錯，被戰鷹老師逆轉。

大家說你把芮老熬缺氧贏了，算甚麼本事，就被稱作戰鷹熬老太太的名局。
江鑄久與芮乃偉兩位，現在都是九段，合稱十八段夫婦，是神彫俠侶一樣的人物，還在教棋。
芮乃偉九段是第二屆擂臺賽的中方女棋手，可見確實是比戰鷹老師大了不止一輩的棋手。

接下來，沒必要介紹第二場還是第三場了。
江鑄久五連勝。
那一年江鑄久 22 歲，少年銳氣。
完全震驚了中日棋界，在賽前制定的請出小林光一的及格線，竟然就完成了。

這時候中方只折損一人。
日方則只剩下兩位六超和主將。
日本棋迷的辱罵信已經把日本棋院的信箱填滿了。

但六超畢竟是六超。
小林光一九段出場，不但終結了江鑄久的五連勝，自己甚至打出一波六連勝，請出了中方主將聶衞平。
小林光一獲勝後，走出對局室，直接來到了在場上千位中國觀眾面前，說：「日本圍棋是有傳統的，這次比賽不能輸，我要戰至最後。」
也盡顯了大師水平。

現在壓力完全逆轉。
聶衞平孤身一人，將面對小林光一、加籐正夫、籐澤秀行三道強關。

而在聶衞平與小林光一的對決中，140 手，聶衞平已經陷入絕境。
聶衞平後來回應，如果小林光一應對沒錯，他應該直接認輸。
但聶衞平絕境之下，還在想著怎麼讓對手出錯。

棋理可以指導人生：
當我們在競爭中處於劣勢，要多讓對方選擇，有選擇，就容易選錯。
當我們在競爭中處於優勢，要少讓對方選擇，有選擇，就容易選對。

聶衞平 141 手發力，給了小林光一最多的選擇，引誘小林光一犯錯。
小林光一果然犯錯了。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聶衞平以兩目半優勢艱難逆轉。
這盤棋在聶老的回顧中，說這是他人生中 「最驚心動魄的一盤棋」。

前面說了，聶老在我心裡是個很搞笑可愛的人，喜歡說一些不著調的話。
當時比賽是在日本熱海。
聶衞平跟我方團長說甚麼 「這可是熱海啊，日本人的自殺聖地啊，你看我把他們三個都弄下去」。

他真把三個人都弄下去了。
隨後頑強擊敗加籐正夫，請出日本最後的王牌籐澤秀行九段。
主將對決是一場好棋，聶衞平在決戰中獲勝。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竟然是中方獲勝了。
日本小林光一、加籐正夫、籐澤秀行三位都剃了光頭，向日本棋迷謝罪。

如果是現在取得這個賽果，這沒甚麼，我們習慣了。
但在那個時代，日本的經濟、工業都遠超中國。
圍棋又是最頂級的智力活動，還是中國國粹，有著非常強的象徵意義。
人們也有疑惑：日本的經濟工業都更好，難道真的是日本人更聰明嗎？
中日圍棋擂臺賽的賽果，告訴世界，在圍棋領域，中國並不遜色。
聶衞平獲得了英雄般的歡迎。

第一屆剛剛在 1985 年底結束，就開始籌備第二屆了。
日本的圍棋厚度非常驚人，第一屆開始前，日方就說，這樣的隊伍，我們起碼能組出三支。
這次日方換了一支很新但也非常豪華的陣容。
主將是六超之一，「美學棋士」 大竹英雄九段。

大竹九段根本不想來參賽，因為此前他曾經說過 「和中國棋手下棋，一律讓先」。
這話在當時說並不過分，因為那時候中國圍棋確實很弱，但他也沒想到，現在中方圍棋水平成長這麼快，已經達到平下的地步了。
經過師弟，另外兩位超一流武宮正樹和加籐正夫的勸說，大竹英雄勉為其難參賽。
並再三拜托前面幾位，千萬不要讓自己出場。

日方第四臺是前文講到過的小林覺八段，上次還是七段，現在升八段了。
上次輸給江鑄久，小林覺在第二屆一雪前恥。
小林覺連續擊敗中方錢宇平七段、邵震中七段、曹大元九段、江鑄久八段、劉小光九段。
只是輸給了馬曉春。
而馬曉春下一場又輸了。

現在中方還剩聶衞平，日方還剩片岡聰八段、山城宏九段、酒井猛九段三位中堅選手。
這些選手圈外人不知道，但都是日方精心選擇的選手，他們都是對中國選手有非常好的勝率，還贏過聶衞平的選手，可以說非常有針對性。
以及兩位保底的超一流：武宮正樹本因坊和大竹英雄。
這要怎麼打呢？

但棋畢竟是一盤一盤下，聶衞平五連勝。
前三盤聶衞平能獲勝，倒也不出奇，而且都是漂亮的大勝，贏得很精彩。
接下來聶衞平要面對 「宇宙流」 武宮正樹本因坊（本因坊也是日本棋戰頭銜）。

武宮老師後來成為了聶老的多年好友，也是個很有趣的大叔，樂觀快樂，動不動就哈哈大笑。
聶衞平此前從未贏過武宮正樹。
武宮正樹的棋風非常華麗，能叫宇宙流，因為棋風奔放，把棋都下在天上。
這盤棋被稱作世紀大戰。
但這次聶衞平贏了，請出了大竹英雄。

大竹英雄在萬般無奈下出戰，輸給了聶衞平。
大竹老師嘴上很滿，但碰到真正值得尊重的對手，會非常重視。
他專門送了聶衞平一身高級西裝，聶衞平去比賽時，就穿著這身正裝。
取得了第二屆勝利。

第三屆也沒有篇幅細說了，還好第三屆前面的選手終於靠譜了起來，聶衞平出場時，對方只剩主將加籐正夫，聶衞平取勝後，為中國拿下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三連霸。
聶衞平的稱號聶旋風，也開始廣為人知。

第四屆也不贅述了，聶衞平出場時面臨絕境，1 打 7。
按說眼前的對手，都是他打得過的，但賽程太疲憊，人也總有失手的時候，連勝依田紀基和淡路修三後，輸給了羽根泰正。
聶衞平的連勝終結在 11 連勝。
這就是聶衞平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的傳奇之旅，大智大勇，可歌可泣。
基本把日本最頂級的圍棋選手全部擊破，改變了兩國棋運，此後日本圍棋也不再具有統治地位。

聶老一輩子沒拿過任何世界大賽冠軍。
最接近的一次是應氏杯冠軍輸給南韓的 「圍棋皇帝」 曹薰鉉九段。
那是愛國華僑應昌期老先生推廣圍棋設立的比賽，四年一屆，獎金高達 40 萬美元。
聶衞平和曹薰鉉的五番棋對決，前三盤打成 2:1，聶老距離加冕冠軍一步之遙。

但赴新加坡時非常不巧，他自己從香港經停曼穀前往新加坡比賽，沒有翻譯也沒有協助，在曼穀他以為到了，就下飛機了，發現錯了急忙跑回去，又急又累，感冒發燒。
在新加坡帶病參賽，輸掉比賽。
被他稱為 「最遺憾的一局棋」。

應昌期先生非常不滿，認為重大比賽竟然能出現這種紕漏，中國棋協連陪同人員都不派。
其實中國棋協現在也不咋樣。
不然之前 LG 杯為甚麼會被南韓人用規則硬從柯潔那裡偷走一個冠軍。

這場比賽也冥冥之中改變了世界圍棋格局，曹薰鉉的勝利也鼓舞了南韓圍棋界，南韓人也把曹薰鉉視為南韓的民族英雄。
南韓圍棋開始崛起，曹薰鉉的弟子李昌鎬九段實現了對中日圍棋的全面壓制，直到最近十幾年中國圍棋才開始擺脫南韓壓制。

聶老之後投入到圍棋人才建設中去，大家很熟悉的常昊九段、古力九段都是他的弟子。
柯潔九段不算親傳，但也是成長在聶衞平的圍棋道場。
現在中國的圍棋人才大部分都是聶老培養起來的。
他的《聶衞平階梯圍棋教室》，我認為是在前 AI 時代最好的圍棋教材。

他又是個沒有架子的人，2023 年杭州亞運會女團決賽，聶衞平和戰鷹二段搭檔解說。
戰鷹老師當主播太久了，棋力有些松懈，講解時明顯出現疏漏。
聶老急了，說：哥們，人家給你打緊了！
戰鷹也驚獃了：你叫我哥們？
聶老：有問題嗎？

他作為年輕棋手的大前輩，毫無架子。
後來發現這個梗傳播開了，戰鷹老師的粉絲都在玩梗，他覺得這樣能給圍棋帶流量，還經常跟大家一起玩梗，說甚麼 「你我平輩相稱」。
我真的很喜歡他。

因為經常還能看到聶老活躍在一線講棋，我實在想不到他竟然會早早去世。
他心態這麼年輕，我甚至想不到他已經七十四歲了。
今天他離開了，我希望他一路平安。
我會一直懷念他。

今天和同事聊起這條新聞，發現很多人對聶老並不了解，我就寫了這篇長文，作為紀念。
感謝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