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職業劇為甚麼一直拍不好?

機智醫生

答主:聆雨子(影視文化學博士,撰稿人,高校教師)

我在高校講課時,常跟學生們調侃:

一部完美的職業劇,看完之後,你會覺得「我要是也從事這種工作該多好」,可如今大多數國產職業劇,你看完之後,只會覺得「我要是有個從事這種工作的男朋友該多好」。

無獨有偶,有時和一些醫學院的孩子聊天,講起選擇這專業的動機,他們常會說起《豪斯醫生》《急診室的故事》《實習醫生格蕾》,乃至日本的《白色巨塔》和南韓的《機智的醫生生活》——「鼓舞和點燃年輕人的事業理想、催動其義無反顧投身於中」,這是職業劇至高的成就與榮燿,也是判定其成功的最佳標尺。

但每當我把話題引向上文中提到過的那些、同樣耳熟能詳的國產醫療題材,現場畫風總會秒變,她們眼裡的事業之光,立即變成了小姑娘的星星眼:

「你瞧我愛豆,把白大褂都穿出了巴黎時裝周長款風衣的即視感,真的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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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故事雖然不乏搞笑色彩,但告訴我們甚麼沉重的現實?

沒錯,現階段國內職業劇,其實是包著職業外皮的偶像劇、糖水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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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劇的核心質素,在於職業情境、職業行為、職業成就和職業挑戰,在於能否原汁原味地釋放出獨屬於這種職業的迷人氛圍、技術門檻、嚴謹投入態度、技巧、規則、操守、評價機制,以及從業者可能遭遇的最激烈的天人交戰、可能擁有的最驕傲的自我認同與最華美的理想情懷。

甚麼樣的人可以從事這種職業、這種職業究竟在做甚麼、為甚麼這些事只有這種職業能去完成、這種職業對我們意味著甚麼。

也許那裡邊沒有刀光劍影、兔起鶻落、舉槍對峙、暗藏的定時炸彈、最後一秒鐘營救、雙面臥底和推理解謎大反轉。

但是,當你透過電視屏幕,目睹著那一群上一秒也許還在工位上喝著茶、看著報、刷著行動電話、點著外賣、吐槽著配偶和子女、雞零狗碎扯皮著的人,一瞬間進入工作狀態的時候,一瞬間開始打電話查資料調取數據的時候,一瞬間開始翻看案卷收集證據會見當事人的時候,一瞬間開始準備手術室、呼吸機、血漿的時候,一瞬間「各部門註意倒數十秒進直播」的時候,那同樣會有一種「真正燃爆了」的心律飆升。

這才是職業劇標配的質感、實感、帶感、甚至性感。

而不是「看各種職業的人談戀愛」、「用各種職業的名義發糖」。

所以,「職業劇拍成了情感劇」,足以解讀大多數職業劇的「非職業」。

情感當然不是不能有,但它不能淩駕於職業之上,它必須構成職業的某種觸發和催化劑、充當職業的某種配合、並服從職業的某種規則。

要知道,對職業來說,情感有時甚至是一種危險的幹擾項,要不然為何那麼多職業都會強調「不要感情用事」?

拿最近的《玫瑰之戰》來講:

遭遇了背叛、為丈夫洗罪從而投身律師行業,這時的情感,就是「職業的某種觸發和催化劑」。

既要無所不能的大女主、又要王子拯救公主的瑪麗蘇,來回橫跳中,直接消解了主人公職業才能的說服力,這時的情感,就是「危險的幹擾項」。

很可惜,這部劇裡,前者稍縱即逝,後者貫穿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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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每部劇裡,前者總是稍縱即逝,後者總是貫穿整場。

另一種常見誤區,則是「職業劇」和「職場劇」的混淆。

區別在哪裡?職業的重點,是真相(律師),是正義(警察),是生命(醫生),是育才(教師)……

職場的重點,是實習生轉正,是助理變主管,是經理變總監,是小城市到北上廣深、大學宿舍到 CBD 核心區、新員工培訓到紐交所敲鐘。

一個是「自我實現」,一個是「自我變現」。

一個是尋找個人才能最佳發揮場域、尋找生活理想和存在價值,一個是在成功學的價值一元論裡、逐級實現科層跳躍與攀登。

一個是「往前走然後找到一條路」,一個是「在一條規定好的路上往前走」。

很遺憾,大概在投資方和主創方看來,後者更接近於闖關打怪、更接近於宮鬥和宅鬥、更有爽文感,也就更能兌換為直接的收益。

結果就是,每一個不同的職業,都簡化成了惡戰腹黑上司 + 怒懟辦公室心機婊 + 迎娶董事長千金的「雖千萬人我升遷」的職場。

職業劇變情感劇,職業劇變職場劇,本質都是職業劇的庸俗化,是職業的「懸浮化」(用個流行詞兒叫「塑料感」)—— 成了烘托另一些東西(那些東西還偏偏被視作流量密碼和收視保障)的前景、布景、背景板。

職業劇的庸俗化,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當其沖,就是劇集定位和觀眾評估上的失策:

在對自己和受眾的持續低估中,走向主動的廉價、淺薄和價值虛無。

視頻平臺和主創們滿足於用大數據做劇,得出「只有往言情方向發力才最安全」的結論,一味無腦迎合受眾的反面,必然是立意和品格上的翻車。

基於市場大環境的限制,當頭部資源和演員全部紮堆於古偶、甜寵之際,誰又願意耗費更多人力物力,來創作(演繹)一個乍一看並不討喜的、有諸多現實限制的職業題材?

即使做了,也總想著降低觀看門檻、打入下沉市場,然後從宣發到內容無一例外的滿屏狗血,自行稀釋掉了職業該有的硬核度。

這導致此類題材形成了一個下行的、馬太效應的閉環:

資本不願意好好投、演員不願意好好演 —— 優質作品少、樣板參數不足 —— 資本和演員繼續罔顧類型規律、繼續以反職業的方式表現職業 —— 優質作品越發少、資源傾斜度越發不足。

偶像包袱也是一個大問題。

體驗生活不夠、觀察力不足,也就不曾對職業本身,做過充足的、紮實的介入,編寫者和表演者,沒有深入地了解該職業的行情並找出觀眾和現實之間的平衡點,就很容易造成真實感和美感的失衡。

為了耍帥,敞著白大褂,在住院部走廊上甩著下擺走臺步,這就是美感完全壓過了真實感。

偏偏這又是一個「全民專家化」的知識普及時代,不知多少具備行業內知識的人,拿著放大鏡在聚焦你的捉襟見肘。

連《長津湖》都會被討論「頻繁使用密集沖鋒」的合理性、討論「沒經過訓練直接上戰場」是不是過於隨便、討論「一個人完成測距、計算、調炮、裝填的全過程」到底站不站得住腳?

哪一句不是在細摳「專業性」,哪一句不是在核實「職業性」?

那對不起,你臺詞裡出現一句「百分之九生理鹽水一百毫升」的原則性錯誤(常規生理鹽水濃度是百分之零點),吐槽立馬上熱搜:有人想把病患醃成臘肉。

要知道,醫院裡不是只有心胸外科、神經外科、血液科之類「一目了然的高大上工種」,醫院裡也有哭成一片的兒科、堆積著屎尿和體液的化驗科,也有泌尿科和肛腸科。

即使是心胸外科和神經外科,在急救現場,人物狀態該是甚麼樣的呢?
忙碌、緊急、額頭密布的汗珠、胸前濺上的血點,和敞著白大褂走臺步相比,這些最接地氣的、最職業的,恰恰是不美的,甚至有點「髒亂差」的。

但這些,太不利於「造星」,太不被允許安在「我家哥哥」頭上了。

何況,因為要表現各行各業裡獨當一面的中堅力量 ——「業務骨幹」,理論上職業劇更需要中生代演員,而這恰恰又是一個夾在「老戲骨」和「小鮮肉」之中的、其生存處境常常被人憂慮的尷尬群體,無論走流量還是走情懷,都顯得力道不足。

當然,也要承認,職業劇所面臨的,也有許多客觀的創作挑戰、有許多雷區會踩。

比如,尺度限制,解剖室啊、手術室啊,這些地方,確實存在「並不適合被拍攝」的屬性。

比如,因為國內法律體系和審判程序不同於國外,西方國家那種充滿戲劇色彩的對抗性辯控、那種律師一己之力把法庭變成個人口才秀場的情形,較難在內地發生,這為不少國產律政劇的「本土化」創作,帶來了改編困境。

比如,一些職業,因其始終被賦予的道德想象或政治想象,進入劇集後,無法以常規的、現代的職業形態展開敘述,而會有意無意地、回到傳統主旋律宣傳框架下的某個老套路:

表現教師往往會變成扶貧劇或勞動糢範劇,表現檢察官往往會變成反腐劇,表現消防員往往會變成英烈劇。

再比如,另一些職業,由於既有的刻板的階層認知、相對平民化的經濟地位,很難產生在歐美、日韓社會裡同等效果的英雄情結,譬如按摩師、廚師、理發師等等。

必須承認,在今日中國,職業劇該有其得天獨厚、不可替代之處,也該有與時代精神相匹配的底氣、有產生更積極意義的理由。

宏觀上,它紮根現實最深、也最接地氣,是每個勞動者獲得認同的最佳賦能手段,在和平年代、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前提下,打破了「英雄糢範必須驚天動地、沖鋒陷陣、流血犧牲」的造神唯一性,真正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和「平凡的工作崗位上能做出不平凡的貢獻」等宣傳口號落實到文藝創作裡。

微觀上,它也並不缺乏「好看元素」與「熱播潛質」:

有影視媒介「體驗多維人生」、「滿足對他者生活之好奇」的潛在訴求,有千萬「打工人」充盈著切膚體驗的代入感,有發生在每個行業現場的熱議性話題(教育、醫療、女性、社會安全……),還有天然的反差萌人設 —— 職業氣質的高冷之下,總藏著職業關懷蓄積的柔軟善良。

故而推動國產職業劇走出低穀,「分量重估」是沒問題的,重點只在「情節重建」和「價值重建」:

怎樣從「好帥」和「好甜」,真正走向「好看」和「好贊」。

理論上,職業劇以「每日打卡上班」為主幹,戲劇起伏確實相對平淡。

為何我們僅有的成功職業劇創作,總發生在警察、刑偵、法醫這些圍繞在「案件破獲」作業鏈上下的工種?

還不是因為它們所有的沖突、所有的懸念感都是現成的,且這些沖突和懸念感,還都與職業牢牢綁定?!

這就涉及到職業劇的幾個敘述層次:

第一是身份層次:主角及劇中大多數人物,應當是該職業的從事者,這是物理屬性,也是其最簡潔的辨識準則。

目前國產職業劇,做到這個層次肯定沒問題,遺憾的是,基本也只做到這個層次。

其次是技能層次:具有獨特魅力的職業場景和職業能力,用個狠點的說法,叫「職業奇觀」。

眾所周知,「奇觀」這種詞,具備兩面性:印象深刻和聳人聽聞,差別不過一念之間。

關鍵在於,奇觀的背後,有沒有世界觀、價值觀。

如果少了深刻性、少了立意、少了內容厚度的撐持,奇觀化技能,只是點綴和噱頭、只是嘩眾取寵而已。

我們對「好看」的理解,幾乎都在這個層次裡打圈子,我們認定很多職業不好看,也是因為它不曾盛產「奇觀」。

因此必須引出第三個層次:職業精神和職業倫理層次。

註意,職業倫理不完全等同於道德倫理,相反,職業倫理和道德倫理之間,存在著矛盾統一的辯證關系。

這種辯證,可以變成職業劇最好看的部分。

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從道德倫理上就該服法抵命,我也對他無限仇視和憎恨,但如果我是律師,我的職業倫理要求我為其辯護、為其降罪減刑,那我怎麼辦?

新聞的第一要務是真實,第二要務是快速,如果此二者發生悖反怎麼辦?

如果我是記者,在還無法百分百斷定真實的情況下,要不要第一時間將消息發布於公眾面前?

這些都是職業倫理和道德倫理的矛盾,也是通常所言之「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矛盾 。

看起來它們是無解的,但能在無解中求解,人物就會有新的高度和角度,職業也就獲得了新的洗禮和認知。

敢不敢「用道德倫理去讓職業倫理受到一點挑戰和冒犯」,決定了職業劇能否走得更遠、更有張力和爆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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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述內容乃「變中出奇招」,還存在著一定風險與難度的話。那也不妨換種思路,試試「無招勝有招」。

忙著發糖、忙著灑狗血、忙著組 CP、忙著虐心,這都是忙著「有招」。

有沒有可能,職業自己的力量,決定了,你本可以「無招」?

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證據:相比一眾馬腳百出的醫療劇,為啥一些同類題材的紀錄片,反而獲得了不錯的口碑呢?

就像《急診室故事》《人間世》和《生門》。

奧妙就在它們的「非戲劇化」:

不會為了講故事而去做無謂的散射、去生搬硬套若幹場分分合合與打情罵俏,始終凝集於病房、診室、手術臺等真正意義上的醫療第一線,始終凝集於職業該做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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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證據:

今年的口碑佳作《警察榮譽》,坐擁警察這個緊張刺激的「頂流身份」,卻不曾堆砌強情節、不曾迷信疑竇迭生的偵緝推理過程,從頭至尾,只是鋪開生活流的、濃濃煙火氣的日常敘事,因為它講述的是「社區民警」(大概是警察群落裡最「沒勁兒」的那撥人)的業務 —— 瑣碎而真實的民生話題。

他們每天面對的,是鄰居糾紛、夫妻爭吵、樓道衞生,是從 18 層樓高的地方幫人翻窗開門,是照顧小區裡的流浪貓狗……

鬧心嗎?瑣碎嗎?全是雞毛蒜皮吧?毫無走紅品相吧?但這就是普通卻真實的基層派出所故事,這就是普通卻真實的職業現場。

然後,大家眾口一詞:太好看了,根本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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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職業這件事,可能壓根不需要渲染、也沒必要煽情,平實地、平視地、平靜地拍出來,就擁有足夠動人的容量了。

真實感回歸了,情節感自然回歸了,就是那麼水到渠成。

解決了「好看」,再來說「好贊」。

重建職業敘事的光譜,離不開重建職業奉獻的高度。

職業劇,恰恰不應該虛無,恰恰應該積極地升華、附身於更加龐大和偉岸的情懷,閃回於一種更高的維度、更大的格局之上。

職業劇,恰恰應該去嘗試更多的責任和擔當:

律政劇能否推動普法?醫療劇能否緩和醫患矛盾?

能否為青年人倡導出更加理性和積極的就業選擇?

能否討論中年人的就業瓶頸?

能否直面女性遭遇的職場歧視?等等等等。

做到這些,職業劇的未來,依舊可期。

來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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