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露天盲人按摩攤:收到假鈔常被逃單,不再害怕被性騷擾 

南寧露天盲人按摩攤

摘要:南寧西關夜市的露天盲人按摩攤距今已經有幾十年歷史。留在這裡的盲人目前不到30個,年紀最大的已經70多歲,為了生計,每天擺攤到深夜,撫慰那些疲憊的身體。顧客中,不少是出租車司機,包工頭、飯店廚師這樣的體力勞動者……他們在深夜的街頭相遇,有人獲得了片刻治愈,有人實現了愛情、時間、金錢的自由。

文|蔡家欣 編輯|王姍 

這裡的客人汗漬多了一點

這是一雙吃盡苦頭的手,雙掌布滿繭球,五個指頭的關節腫大突出,骨頭也變形了,指縫歪歪斜斜的。可一碰觸到肉體,這雙手瞬間充滿力量,青筋沿著手背,一點點往上攀爬。光滑圓溜的指尖,在肩頸,腰背,臀腿、腳底板來回按壓、敲打。

此刻,48歲的張華偉就在這雙手底下,臉朝下埋進枕頭裡。「啊啊啊」,「嗷嗷嗷」,發出一聲聲慘叫,五官擰起一團,嘴巴誇張地變成O型。

喊叫聲穿過洶湧的人潮,很快湮沒在飄香的榴蓮和螺螄粉的空氣裡。正是深夜12點鐘,南寧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距離張華偉50米遠,是西關夜市。幾十輛小吃推車並排擠在道路兩側,烤肉在鐵板上”滋滋”作嚮,直播支架直接架在路中,年輕人對著行動電話屏幕,聲嘶力竭地唱歌,吆喝打賞。

有了漫天的人聲和車聲掩蓋,在那雙手的推拿下,張華偉的嚎叫更加肆無忌憚,每一次的叫喊,都似要擠榨掉這一天的勞累。

叫喊聲勾起手主人的笑意。61歲的陳立春佝著背,腦袋微微仰起,看起來頗為滿意。他的臉上刻滿皺紋,顴骨突起,眼窩深陷,兩只眼睛失神獃滯。20多歲患上青光眼後,陳立春就失去了視力,之後,他依靠這雙手,站在西關街頭,撐起一個家,到現在已有27個年頭。

陳立春給客人按摩。

周圍此起彼伏的拍打聲傳進陳立春的耳朵。在這十字路口的拐角處,還有另外27雙手也在黑夜裡摸索。年紀最大的70多歲,白發蒼蒼,滿口牙都掉光了。大多數按摩師都是50多歲。夜再深,這裡都不用點一盞燈。

一個鐘只需50塊錢。來旅游的上海大學生、剛做完美甲的年輕女性、重癥監護室的醫生都循著好奇心過來。

還有不少是體力勞動者。一天12個小時埋頭做壽司的廚子,總是昂頭刮膩子的包工頭,扛幾百斤衣服的服裝批發老板,還有出租車、貨車司機……黝黑的皮膚,大褲衩和拖鞋通常是他們的標配。這些人手頭不太寬綽,有人只舍得花30塊買半個鐘。

嚎叫的張華偉就是這樣一名出租車司機。按摩的時候,他時不時瞟一眼不遠處的出租車,為了散熱祛味,車窗正大開著。跑了5個小時夜車,他的脖子僵了,大腿也有點麻。

常年開車,張華偉的身體被安全帶牢牢束住了,頭皮經常發麻,腰背也時常發僵。但生活不允許他停下來。女兒剛考上大學,還有11歲的兒子,都是花錢的時候。妻子在超市打工,工資2000元。為了多掙點,張華偉經常淩晨2點就到機場排隊等單子,在車裡熬大夜。

張華偉不抽煙不喝酒,西關夜市的盲人按摩,是對自己僅有的饋贈。相比連鎖足浴店138元的價格,這裡簡直太劃算了。

饒是如此,每個月他也只允許自己消費兩次,不超過100塊。「太奢侈了。」張華偉撓撓頭說。他的頭髮被剔得老短,還有銀光跳動。

張華偉在這裡會放下心裡的石頭,盡情喊叫和享受。他習慣找陳立春,偶爾還會開起玩笑。有一回,他故意遞了一張50塊假鈔。陳立春捏了捏,猶豫片刻,「這張不太好,太光滑了,換一張得嗎?」

盲人的眼睛看不見,手卻比一般人靈敏,能辨別鈔票的真假,還能摸出肉體的不同。西關的客人汗漬總是多了一點。有時候,按著壓著,翻開兩掌,搓出一條一條的泥。這些身體堆滿了傷痕和疲憊。為了省工錢,包工頭扛起超負荷的螺絲配件,壓傷小腿,變成舊疾才想到要尋醫;長途貨車司機連開幾十個小時也不休息,直到腰椎盤突出,才到這裡尋求片刻的治愈。

夜更深了。在那雙手的催眠下,呼嚕聲一陣接一陣。七月的南寧,天氣就像一鍋熱粥,熱氣沁得人汗流不斷。天上跑來一片雨雲,豆大般雨珠打在那簡陋的、紅藍交織的塑料頂棚上,嘩啦啦一片嚮。

牀頭的小風扇徐徐吹來微風,身體緊貼著涼席,一絲冰涼滲進皮膚。趴在那張寬60厘米,長1米7的鐵牀,張華偉的身體下沉,墜進了夢鄉。「做完(按摩)了,像是一天沒幹過活(那樣輕松)。」張華偉說。

她來了,他們來了

陳立春按完兩個客人的時候,48歲的唐桂蓉才敲著盲杖,緩緩出現在西關夜市。出門前,她喜歡對著鏡子梳頭,一縷一縷,仔細地紮成馬尾辮,反複摸腦袋確認,「梳整齊了嗎?會鼓起來嗎?」

唐桂蓉是先天性失明。早年還能捕捉到一點色彩,如今近在咫尺的人,倒是能辨得出口眼鼻,但都是糢糊的影子,「認不出是哪一個。」好在她還算樂觀,做事不急不緩。兩個嘴角習慣性上揚,失去視力的眼睛盈滿笑意。

她長相大氣,臉蛋圓乎乎的,還是個大雙眼皮。她在乎自己的美,還希望被看見。長發都及腰了,就想著哪天學編辮子;家裡的衣櫃藏滿裙子,黑色波點連衣裙,深紫色的紗制旗袍,咖啡色的背心裙……她身材偏胖,買衣服專挑深色,「我姐告訴我,這樣穿顯瘦、好看」。

到西關路的第一件事就是搭棚子。他們在鐵牀四周和頂上用鐵桿豎起框架,再把塑料雨布鋪上去,就像搭蚊帳那樣。 別人30分鐘就能搞定,唐桂蓉又要慢半拍。她不僅慢,還不讓人插手,「現在幫我搭,等一下我不知道怎麼拆。」

磨蹭到晚上八點多鐘,唐桂蓉總算開張了。相比初來這裡,已經很不錯了。2015年,她第一次到這裡擺攤。出發之前,「路邊」和「夜晚」這兩個因素,讓她忐忑不安。家裡人也反對,摩的都到家門口了,大哥硬是把人支回去。

但決心早就下定了。大哥前腳離開,她後腳又喊來司機。「按摩店沒有上下班的感覺。」唐桂蓉說。20歲她就在店裡做,早上九點到淩晨兩點,不管有活沒活,都要窩在裡面。幾十年如一日,等日出日落,等下一個客人的到來。人生本來已經被悶在黑暗中,她不想再活在圍牆裡。

和唐桂蓉一樣,陳立春也放棄店裡的機會。失明後,他先在南寧一家扶助殘疾人的卷煙廠工作,工廠倒閉後,在老鄉的帶領下,1994年端午節他來到西關擺攤。第二天,陳立春就接到了四、五個客人。他激動了,「終於有活路了,不怕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正是盲人按摩的黃金歲月。100多個盲人在西關路擺攤,那時一個鐘只有6塊錢,但生意好,通常得到淩晨5點才收攤。只是治安太差,總有人醉酒鬧事。一聽到有人吵架,酒瓶子碎裂的聲音,盲人們就東躲西竄,等消停後再出來。

競爭也厲害,那時候位置是流動的,有人上午九點就去占位子。1999年,為了幫兒子占個好位,陳立春的父親下午一點就出發了,結果路上遭遇車禍死亡。陳立春在現場悲憤地大吼:「這個地以後都是我的,誰搶,我跟誰拼命。」

與此同時,盲人按摩店遍地開花,一起擺攤的很多盲人從街頭走進店裡。陳立春接到過邀請,但他拒絕了。時間自由是西關的吸引力之一。陳立春的老家在玉林農邨,每年農忙,他都要回去照看半個月。錢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店裡做一個鐘,只能拿到一半的錢。西關的環境雖是差了點,但是「做多少得多少」。

60來歲的三叔也在這裡收獲了人生的春天。40歲以前,他在老家打光棍,靠7個兄弟養活。同邨的老人把他領到了西關,「走出去吧,至少能自己掙一口煙錢」。後來,他在南寧娶妻生子,兒子現在16歲,寄養在弟弟家,三叔每個月往回寄1000塊生活費。

如今,留在西關街頭的盲人越來越少了,並且只在下午6點後才出現——白天這裡是電瓶車停靠點。56歲的阿蓮和她70多歲的老公,在這裡做了20多年,靠這兩雙手,養大一對兒女,還供兒子讀到大專畢業。兒子工資很低,還要他們幫忙承擔房租和水電費。

西關讓她有立身之本,不過阿蓮性格內向,不喜歡這裡鬧哄哄的環境,也沒有朋友介紹她去店裡。「都要年輕的,我老了,老板不要的」,她嘆了一口氣,眉頭皺得更深了。她對店裡的生活充滿向往,那裡一定是幹淨穩定的,「一整天都在裡面,很舒服」。

給客人按摩。

就連流氓也「禮貌」多了

按摩店並非全如阿蓮想象。那裡可以遮風避雨,但有時候,也是罪惡的遮掩之地。在店裡打工時,總有人占唐桂蓉便宜,捏一捏她的手背胳膊,甚至直接上手撩開她的裙子。

有段時間,她實在受不住,罷工了好幾天,躲在家裡哭,「以後都不幹了」。哭歸哭,可是一個盲人,不做按摩,不想吃閑飯,那還能做甚麼?唐桂蓉認命了,「我又幹不了別的」。

西關路倒是讓她有意外的發現。在這裡雖然得經受風雨吹打,還要自己動手搭棚子,但至少流氓少了,也不那麼明目張膽了,「他們不會在這種地方直接脫褲子吧?」

這裡的流氓甚至還有些「禮貌」,會鬼鬼祟祟地湊上來問,「提供特殊服務嗎?」直截了當的態度,讓唐桂蓉反而好受些——至少有拒絕的餘地,不用再戰戰兢兢地擔心被偷襲。她遇到過幾次,印象裡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她一口回絕,「不做,你去找別人」。

唐桂蓉的手藝算不上出色,但時間久了,在西關也有自己的老顧客。淩晨1點,一個夜市擺攤賣衣服的中年婦女,騎著電瓶車來了,她剛收攤,正需要緩解。唐桂蓉微笑著,拿出一個中間凹陷的皮枕頭。西關只有她,每天都從家帶來這枕頭,讓客人趴著更舒服。

她喜歡聊天,聊多了會知道對方的身份,有幼兒園教師,做工程的老板……還能洞悉外面的變化,「現在好多人都在網上做生意」。

和店裡不同,客人中還有一些是做體力活的,他們大都性格隨和、接地氣,跟盲人師傅聊生意,說美食,分享六合彩資訊。有個做服裝批發生意的中年男性,直接給師傅拎來一桶酸蒜。

但被逃單始終是西關最大的難題。一些客人說要回車裡拿錢,結果一去不回;還有人假裝蹲下來系鞋帶,一溜煙就跑了。現在好些師傅都要先付錢,再按摩。

說起這些經歷,唐桂蓉沒有太多波動。委屈是不能跟家裡人說的。「說了,連出去的機會也沒有。」家人總覺得她甚麼都做不好。不管是店裡還是西關,家裡都反對,就連她要學做飯、幹家務,家人也不願意。

看不到,又想跟健全人一樣活得獨立自在,那註定就得辛苦一點。她接受這個命運。她說,「怎麼辛苦我也不知道,都已經習慣了。」她還說,「看得見的人,生活也不見得是容易的。」

她很少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緒裡。晚上九點多,做完一個客人,終於能喘一口氣了。唐桂蓉想喝一杯海帶綠豆湯,解暑解乏。她拿起盲杖,慢悠悠地挪向西關夜市。

走路的時候,她喜歡仰著頭,視線就像落在了極遠的夜空。這是殘留的視力留下的一點習慣。

曾經,她對色彩還有依稀的分辨力。走路的時候,她努力抬起頭,天空廣闊的藍,就這樣投射進了她的眼底,刻進她的腦海;家門口筆直挺拔的玉蘭樹,淡黃的花朵竟然意外地跑進她的眼睛。這些遼遠的高處,曾是她灰暗、糢糊世界裡的一道光。

按摩攤附近就是繁華的街市。

夜市撲鼻的香味,喧鬧的叫賣聲,湧進她的鼻子和耳朵。在擁擠的人潮裡,她就像一個小女孩,充滿了好奇心,先聞一聞,「這是在賣榴蓮嗎?」然後聽一聽,「哪裡在唱歌?」

附近的小販習以為常,等她走近了就吆喝,「來一點」。她的腳步停在豆腐攤前,7塊錢來一份,她使勁喊老板「多加點辣」。身旁的人幫忙講價,「盲人嘛,多給她加一塊豆腐」,老板笑笑搖頭,「經常來的」。

大多數盲人不像唐桂蓉這樣到處走,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打發時間的方式。

70多歲的老李,牙齒掉得精光,吧唧著嘴吃餅幹。他脖子上系著一臺紅色收音機,鄧麗君的歌聲飄了出來,老李渾濁泛金光的眼睛,也跟著飄走了。40多歲的兒子在外面打零工,生活拮據,老李每天出來,就為了給自己賺一份養老錢。

旁邊是黃小豔,耳朵正緊貼著行動電話,手指不斷滑動,「聽」直播視頻。她刷到過西關夜市兩個年輕人的直播,一時興起留言:我是一個盲人。對方不信。幾分鐘後,小豔敲著棍子出現在他們跟前。從此在這個直播間,黃小豔點的歌有求必應。

六合彩結果從行動電話裡跳出來。性格溫和的阿嬌有點生氣,「哎呀,我輸錢了。」她身材嬌小,穿一條淺色印花旗袍,頭髮梳成髻。阿嬌平時舍不得花錢,但在博彩這一塊,她能一口氣掏200塊。

在夜市散了心,唐桂蓉回到自己的攤位,等待下一位客人。她的膽子越來越大,但會憑借聲音拒絕兩類人:一類話都說不清楚的酒鬼,一類是喜歡湊近她的耳朵,小聲說話的人,「色眯眯的,肯定有鬼。」在這座城市的縫隙裡,唐桂蓉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沒有客人的時候,老李安靜地坐著等待,旁邊的水哥正在聽評書。

懸浮的,捉摸不定的聲音

經過一夜喧囂,那群被他們雙手撫慰過的疲憊客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終於到了屬於盲人自己的時間。收攤後他們集體來到附近一家KTV。唱歌是他們少有的娛樂。一間包廂,88塊,從淩晨1點唱到5點,壺白開水陪伴到底。

「愛到心破碎也別去怪誰,只因為相遇太美,就算流幹淚,傷到底,心成灰也無所謂。「

38歲的黃小豔正在唱《雨蝶》。旋轉的霓虹燈球,紅的、黃的、藍的燈光,游過她的臉,也游過了那對幾乎全白的眼球。

黃小豔是這個舞臺的中心人物。甜美的歌喉讓其他盲人充滿想象:「小豔長得很好看吧?」

黃小豔體形偏胖,她性格張揚,喜歡穿顏色鮮豔的連衣裙。路過西關路,你總能聽到她爽朗的笑聲。她喜歡說,「你覺得有誰能管得住我?」就像18歲的時候,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她就背著家人一個人到南寧學按摩。

此刻,她呈現出另一面,深情的、哀怨的。歌聲似乎重新賦予了她視力,她「目光」縹緲,仿佛墜進一個受傷、破碎的世界。

黃小豔在聽行動電話。

20來歲遇到初戀,一個健全人,對方家裡始終不認她,直到兒子4歲,兩人分手了。她又跟一個盲人結合,兩人在縣城買了房,對方不滿她和客人聊天開玩笑,遭遇3次家暴後,黃小豔淨身出戶。

感情兩度失敗,小豔還不死心。她和現在的男友陳宇在網路上認識,確定關系後,黃小豔從百色跑來南寧,跟著陳宇在西關擺攤。在一起四年,兩人還沒領證結婚。她變得謹慎了,而且陳宇癡迷買彩票,「這樣的人,怎麼跟他過一輩子?」歸納兩人的關系,她說,「我們也就是湊合著過日子」。

陳宇也有過幾段感情經歷,他對小豔很遷就,每天上午起牀煮飯、洗毛巾,任由小豔睡到下午。就是不放心她單獨和朋友出門,有時候黃小豔和客人聊得歡了,他會悄無聲息地走到後面聽。

有一回擺攤,小豔的椅子斷了一根梁,一個相熟的客人,健全的中年男性,趕緊拿去修理。不到一個小時,男人獻寶似地送回椅子,還不願意離開,圍著小豔轉,從電瓶車抱出一瓶茶,塞到她手中,「我剛泡的,還是熱的,你趕快喝。」

兩米外,陳宇的耳朵正在聽那倆人的互動。他始終背對他們,腦袋耷拉著,表情晦暗。直到好奇心和不安感實在按捺不住了,他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問旁人,「我老婆在做甚麼呀?」

他是膽怯的,多疑的,畢竟他們對世界一無所知,世界卻對他們一覽無餘。

KTV的包廂能給他安全感。都是盲人,都沖著唱歌而來。陳宇不介意小豔跟別的男生合唱情歌。他安靜地坐在旁邊聽,歪著腦袋,帶著微笑,隱隱有一絲驕傲。

唐桂蓉也喜歡黃小豔的聲音。她評價小豔:「歌唱得好,人也開朗,跟她在一起特別開心。」但聲音終歸是懸浮的,捉摸不定的。雖然相識四年了,唐桂蓉依然不知道小豔的年齡。她更不知道的是,小豔曾經私下問別人,「唐桂蓉是不是很髒?我總覺得她身上有味道。」

熟悉又陌生,這就是西關夜市裡盲人之間的關系。

同在一條街上擺攤,陳立春和唐桂蓉他們沒怎麼說過話。他總是優越地說,「我和他們不一樣」。他的手藝在這些人中算是最好的,如今在南寧有兩套房,小孩一個是公務員,一個做生意。他也看不慣一些同行,有人開了按摩店,就和發妻離婚,不像他和老伴,彼此不離不棄。

人與人之間的這種裂縫,再正常不過了。西關的原則就是互不幹涉。遇到討價還價的客人,還會團結起來。30塊錢半個鐘,一個女大學生還價25塊。盲人師傅搖頭拒絕。學生繞了一圈,也沒人接單。這裡的默認規則就是,統一定價,彼此不能為了競爭壓價。

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新人到西關擺攤,須由老師傅帶領。幾年前,一個看得見的女人來了。這群盲人私下都在控訴,「能看見的人都來搶生意,以後怎麼辦?」帶她「進圈」的師傅趕緊解釋,女人的丈夫孩子都殘疾了。盲人們同意她留下來,「算了,也是弱勢群體」。

在KTV包廂裡,這些齟齬很容易煙消雲散。一個盲人說,「只來唱歌,我就開心。」還有一個弱視的家庭主婦說,「白天在家很悶,我晚上就得出來。」陳立春也會拋下成見,偶爾跟大家來唱歌。此刻,他們就像是一體的,有人盡情唱,有人用心聽。

唱歌的唐桂蓉。

回家的路和廣闊的天地

淩晨五點,天微微亮,城市裡的霓虹燈消停了。這群盲人心滿意足,四散回家。

到了小區門口,唐桂蓉先朝兩棵大榕樹走去,用手摸一摸,確認了再進門。之後,她的手沒離開過道路一側的牆,牆的盡頭,就是拐彎的地方。接著,她會介紹,這裡有三棵玉蘭,我家就在第二棵樹旁邊。

她的家是破敗的。舊式單位樓房的一樓,狹長的兩室一廳。牆磚掉了好幾塊,過手之處盡是油膩,家具不是掉了漆,就是磕碰掉一角。稍不留神沒關門,老鼠就竄進去了。平常在外面玩,有人勸她早點回,她就生氣,「我心煩,不喜歡回去」。

藏在陰暗潮濕裡的生活,註定是狼狽不堪的。唐桂蓉的笑容,和看似懶散的背後,有著更大的不易。2018年,80多歲的母親中風癱瘓了。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各有家庭,忙不過來。

每天早上6點半,唐桂蓉起牀,給母親喂藥,做早飯午飯,出門前還要幫她洗澡。每個月做大掃除,一個人爬上凳子,擦洗門窗。丈夫心髒不好,沒辦法熬夜,只能在店裡做按摩,平時就睡在店裡的鐵架牀上,好幾天都見不著面。

兩人是在朋友的介紹下相識的。第一次約會在教堂,聊聖經做禮拜,她喜歡這種平等,「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嘛。」在那個戀愛的年紀,唐桂蓉就想找一個看不見的人。這裡面既有自卑,也有恐懼,「(健全人)欺負我怎麼辦?」「哪有人願意娶一個盲人?」

家裡曾強烈反對兩人的結合,「又增加一個負擔」。唐桂蓉從來不會退縮。小時候想學畫畫,家人嘲笑她,「你眼睛又看不見,畫甚麼畫?」她不甘心。憑著腦海裡糢糊的影子,用粉筆在牆上畫一個大圓圈,再在上面畫兩根豎的直線——一棵樹的糢型。後來,她還到外面找老師學,直到明眼人能看出,這是一棵聖誕樹。

現在,夫妻倆每月收入5000多塊,在南寧買了房,房貸每月900塊。白天一個人在家,她總覺得孤獨。身體原因沒要小孩,這是她最大的遺憾。她甚至很羨慕一起擺攤的阿嬌。阿嬌的丈夫動不動就打人、砸椅子,阿嬌白天在家拉扯孩子、做飯,晚上還要到西關擺攤掙家用。但唐桂蓉說,「比我要稍微好一點」——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孫子,一個孫女。

生活被圈在拮據、疾病、孤單裡,但唐桂蓉從沒有喪失對美和自由的追求。曾有老外送了一個精致的巧克力糖人給她丈夫。聽說後,唐桂蓉抓著他的胳膊問,老外有沒有頭髮,是不是也有指甲?接著嘆息起來,早點認識彼此,就能要到那個糖人了。

丈夫的故鄉在蘭州,20多年沒有回去了。唐桂蓉心裡記掛著,偷偷問朋友,「蘭州好玩嗎?機票貴嗎?」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出去旅游一趟,尋找更廣闊的天地。

這是西關夜市盲人們的夢想。他們從家裡、店裡走向街頭,夜市再大,也不過百來平米。黃小豔也喜歡旅游,她曾經獨自去過上海,廣州,深圳。雖然看不到路上的風景,但她能感覺到,空氣是不一樣的。

陳立春去年在女兒的帶領下,第一次離開廣西,去到杭州,天太熱了,他甚至來不及去西湖。如今,他想去一趟北京。

淩晨5點半,唐桂蓉終於摸索到家門口了。腳步停在門廊下,她用力抬起頭,朝燈泡的方向伸過去,感受燈泡是否亮著。她雖然看不見,夜裡總愛給路人留一盞燈。此刻,天已經大亮,燈也該滅了,新的一天又將來臨。

(為保護隱私,張華偉、陳宇為化名)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