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人的面前站著一隻行將崩壞的人偶,殘破的機械手還在不斷往外掉落出零件,手中黑洞洞的槍管正對女人的咽喉。她身後已經躺著五具屍體,一位帶著小丑面具的人則在一旁瞪大雙眼,面帶微笑….

把看起來酷到暴躁的亞文化青年丟進真正的維多利亞時代,用尖銳的沉浸式體驗摧毀他們對恐怖文化的迷思,這樣的惡趣味,公路商店從來不會錯過。

平平無奇的工作日下午,在徐匯區某大廈11樓的神祕隔間中,五位後人類:宥禕、胡老師、小釘、小紀、小涵被「拐騙」到了黑喵沉浸式劇本殺館,進行了一場名為《機械人偶心》的實景推理劇本殺

精挑細選下的五位後人類,在各自感興趣的亞文化領域已經是老炮,但無一例外都是劇本殺處子。

左右滑動查看劇本殺處子

作為見過世面的後人類代表,在看到占地160平米的實景搭建後,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時代在發展」這樣由衷的讚歎。

劇本殺起源於20世紀歐美的「謀殺之謎」遊戲,已經逐漸從小眾娛樂變為主流社交活動,每一個劇本殺作者都在自己的本兒中埋進自己的靈魂碎片。

安放靈魂碎片的劇本盒子

可以說,劇本殺之於各類亞文化的傳播功不可沒,誰沒在玩過一兩個神神叨叨的劇本後,回家不忘百度其中出現的宗教、二次元、恐怖等相關亞文化詞條?

進入國內短短兩三年,劇本殺為了讓玩家得到完美的沉浸式體驗,迎來了物種飛躍。從簡單的閱讀劇本角色扮演(該類型依然是主流),到如今,已經集鬼屋、密室逃脫和角色扮演的大成,成就了三教併流的新形態。

劇本殺店內的暖暖衣櫥

換人先換裝,如今的劇本殺店多會提供換裝服務。面對琳琅滿目的Lo裙、風衣、水手服…意志再堅定的後人類男女也再難克制內心沉睡的奇蹟暖暖基因。

據不完全統計,熱愛哥特lo裙的服飾買手小涵在挑選入場著裝時,對自己的男友小釘發出了六到七次關於「這套衣服適合我嗎」的靈魂拷問。

但因為視覺系男友小釘此時也正在為他所扮演的「風流作家」置辦行頭,導致錯過了正確回答的機會,取而代之的是「嗯嗯還行」這樣的零分答案。

小涵talk to小釘

這一酷似購物的環節,從一開始已經在考驗人性與愛情。

「我們還會提供配飾、面具、假髮,你可以任意組合,甚至扮得比鬼還嚇人。我見過最長的換裝環節持續了兩個小時,遊戲正式開始之後十分鐘,該玩家卻已經縮在角落發抖」,現場的店員如是說道。

麥克盧漢說,媒介是人的延伸。如果說狼人殺是單純的語言魅力的試煉,那劇本殺就應該是人類運用四肢五感進行的全面而深刻的一場show。

常年混跡劇本圈的同事告訴我,有時候自己會從拿到劇本的那一刻就開始盯住某一個人,等到足夠排除他的嫌疑之後,再去觀察其他人的動作:「這叫『面殺』,在線下的遊戲中,相比起語言,動作更不容易騙人,而在前期就運用排除法去掉一些錯誤答案,會比你在拿到海量證據後做推理要容易得多。」

但是這五位劇本殺處子顯然不懂何為「面殺」,除了在瘋狂試穿衣服的小涵和小釘,一頭紅髮的小紀與熱愛英特爾美學的宥禕都在死盯著自己的劇本,僅憑輕微的呼吸,維繫與劇本外的世界微弱的聯繫。

正式入場後,店員將遊玩者帶往密室,隨著身後鐵門的關閉,眼前的光源只剩下微弱的五盞蠟燭燈。NPC用一種特意排演過的聲線,講述著遊戲背景:「這是一個機械人偶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時代….」

周圍的齒輪咔咔作響,緩慢的敘述被背景裡陰森的女聲所打斷,隱約能聽到「媽媽」的字樣,小涵與胡老師不自覺緩慢地戰術後退,直到頂住了身後的牆體,又用手裡的劇本遮住了半邊臉。

你是否見過如此靈活的亞青

開場前,店員循例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可以說是恐怖題材劇本殺中最為重要的事實:各位在害怕時,會有暴力傾向嗎?

五個人集體搖頭。在面對真人NPC所扮演的鬼怪面前,他們展示出了與鋒利前衛的外表所截然不同的乖巧。特別是隨著甬道不斷深入,真人NPC們悉數登場,五位劇本殺處子對於曾經所熱愛的鬼怪文化幾乎祛魅,周身琳琅滿目的首飾都因自身難以抑制的抖動,而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如同驅邪所用。

真人NPC的加入是實景劇本殺真正的魅力所在。他們扮演密室中的上帝,是你在這個詭譎異世界中的引路人。他像學生時期的班主任,你以為藏在課桌裡的零食不會被發現,其實背後一直有一張幸災樂禍的笑臉。在如此逼仄的空間裡,任何精妙的躲藏都是徒勞。

你可能對亞青們存在不擅長運動的偏見,但如果你也看過這段錄像就會知道,即便身著厚底鞋與大裙擺,在NPC從衣櫃中探出頭來的那一刻,無論是多酷的亞青都難以自持。他們可以在0.01s內作出躍上樓梯的高速動作,輕易完成靈活的後撤步,正如 Keep 一直宣稱的, 「每個人都有運動天賦」。

鬼嚇人,但能嚇死人的只有人。

在一場成功的劇本殺體驗中,真正令你遍體鱗傷的將是人性。《機械人偶心》劇本中的「機制」元素,是玩家可自由選擇對象進行組隊合作。隊友之間可以共享資源,互相幫助,這也就給了密室中的二五仔們表演的機會。

你永遠不會提前預料,與你合作的是真誠善良的海綿寶寶,還是只看上你手中線索的痞老闆。當NPC宣布可以重組隊友時,小釘果斷地拋棄了隊友,沒有給出一個猶豫的眼神,將落寞釘在了隊友的心臟上。

小釘的隊友或許是最早明白這一真相的人——我們每個人,都終將成為遊戲的棄子。

在一系列花裡胡哨的驚嚇、背叛後,來到了劇本殺最精髓的推凶環節。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好人們抱著僥倖,而同樣圍坐在圓桌會議上的真凶則在口袋中偷偷摸索著凶器,企圖殺光在場的所有人。

暗流涌動的現場,不知是因為無話可說,還是亞青的高傲使然,五位劇本殺處子紛紛選擇內向的沉思,拿到凶手牌的宥禕則不自覺竊喜。

高傲亞青的盤凶現場

結局是凶手屠城(殺光了所有好人)。孤獨的預言家(可查驗他人身分的特殊身分卡)小紀氣到崩潰,「我就說他是壞人,你們都不信我!」這句話成了她的遺言。

在遊戲的最後復盤階段,因為此前在精神上受到極大摧殘,大家紛紛忍不住指責凶手,為自己所扮演角色的不幸遭遇感到悲傷。

這正是沉浸式體驗的目的所在,人們以為自己沉溺到另外的身分,感受某種「安全的危險」。與各類的極限運動類似,你會在潛意識中明白,這類危險並不會對你造成實質性的打擊。在逃離危險之後,大腦中分泌的多巴胺幫助你緩解壓力與焦慮,而安全感會鼓勵你再一次嘗試。

談到包括哥特在內的亞文化發源點,我們也會發現與劇本殺相類似的環節。這類文化的發源我們無法忽視中世紀節日傳統「狂歡節」。

中世紀的狂歡節圖解

狂歡節可以被描繪為「文化瘟疫」與「自由生長」,狂歡節慶典的四個看起來劇本殺尤其有關聯的元素:偽裝或面具這種有「變形感」的行為(劇本殺中的角色扮演)、混亂和強烈的無政府性占據主動地位(密室中對於搶奪、背叛的默許),以及儀式性的處決(最終的投凶環節)。

正如狂歡節通過「懸置生活(生命)」慶祝顛覆中世紀精心構築的等級秩序,劇本殺這類架空世界的作品,魅力在於強調對人類的靈魂、邪惡之根源、想像力與神聖的探索和追求。很多日常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都能在密室中得到一定程度的發洩。

劇本殺的運營者多半見過在遊戲中撕逼甚至分手的場景,或許這類情感其實一直都在,只是需要一個劇本來作為鑰匙。正如米哈伊爾·巴赫金(俄國現代文學理論家)提到,人們在生活中被嚴密的社會秩序隔絕著,卻在狂歡節中得到了自由親近的聯絡,形成人和人之間無法預料的結盟與合作。

米哈伊爾·巴赫金(俄國現代文學理論家)

與哥特式的狂歡節相同,劇本殺象徵我們渴望另一個世界,也象徵著我們在我們本身文化現實中的驚詫和懷疑。密室或許不是烏托邦,但它代表了來世的理想世界。

違和的是,當熱愛哥特的年輕人在異世界中遇到哥特文化的瞬間,是不是意味著抱著放逐期待的後人類,其實常常難在劇本中找到新鮮的出離感。

在離開這個劇本世界前,五位年輕的後人類回到自己穿來的衣服、名字、身分裡。小釘和小涵的情侶關係後續發展我們不得而知,而白髮的小紀則表示,她想換個發色了。大家彼此看著回歸原貌的對方,似乎與劇本中的木偶哥特相比,也比不出誰離現實更遠。

撰文 Joy編輯唐捐    策劃 Cab 魚    設計 Kumako

來源:公路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