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諾蘭不敬

諾蘭 信條

文:大寶劍

《信條》有過人之處。

在科幻片這個類型上,《信條》還是貢獻了新意的,它對於逆熵逆時間這些的想像與表現,非常的耳目一新。耳目一新的意思就是說,這樣的想像,在別的科幻作品裡,沒有出現過。這是諾蘭的原創。

諾蘭似乎把「 視覺奇觀 」 當作他拍電影的KPI,《盜夢空間》裡有折疊的城市,《星際穿越》裡有黑洞,有怪異的星球,有高維空間,到了《信條》這裡,自然就是,

借用豆瓣一句短評:

「 這片絕了,一邊倒車,一邊加速。 」

子彈從彈坑里回到手槍,爆炸的煙花縮回原點,大樓從炸成的碎片變回原型,雖然我們知道,倒著放膠卷,就能得到這樣的「 視覺奇觀 」 ,不過,在《信條》裡,它的確算得上是「 視覺奇觀 」 。

《信條》尊重影迷,不尊重觀眾。

《信條》前半部分就是一個「 007 」 的故事,很好進入。先是一盤開胃菜:烏克蘭拯救人質。對觀眾而言,雖然看不太懂特警和特警之間有什麼區別,但是有一點大概是能明白的,人質大概是救出來了。

之後的戲,無論是彈射到幾十層樓高,還是開飛機撞樓,這些戲並不存在理解的難度,無非就是為了完成某個目標,耍一些小手段,秀一些小聰明而已。

然而,從劫钚這場戲開始,電影就進入了困惑模式。逆時間的人和正時間的人攪混在一起,很難分清誰是誰。結尾的重頭戲,則讓人陷入徹底的無能,紅隊和藍隊的交替進攻,創作者精妙的構思,在疲憊的觀眾看來,收穫到的卻只是一堆「 砰砰砰 」 、「 bang bang bang 」 。

片頭的基輔歌劇院取景於愛沙尼亞塔林的Linnahall,塔林也是片中的故事發生地之一

當然,如果看上兩三遍,再結合說明書性質的「 影評 」 ,自然是可以明白,正派逆穿回去是怎麼回事,钚到底交到了誰手裡,結尾大戰的四隻隊伍是怎麼對抗的,而且,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戲編織得都很棒。

只是,看一部電影而已,真的需要做這麼多功課嗎?

影迷願意做功課,而媒體必須做功課,可是,觀眾呢,普通觀眾呢,真的不應該照顧一下他們的感受嗎?

因為,作者電影和商業大片不一樣,藝術片和類型片不一樣。影迷和觀眾,又不一樣。

諾蘭並非不知道二者之間的界限。就算是所謂「 燒腦 」 的《盜夢空間》,它依然給觀眾留有進入的通道。 《星際穿越》談不上「 燒腦 」 ,它是一部相當清晰,相當不容易讓人困惑的作品。 《敦刻爾克》就更不用說了。三條線的交錯交集,對於時間的非勻速表達,給觀眾的障礙也不太大。

然而,《信條》變了。

未在片中出現的SATOR方形石板,五個單詞分別對應了《信條》中的俄羅斯人Sator、仿製戈雅畫作的畫家Arepo、間諜組織Tenet、發生爆炸的劇院Opera、以及Sator在自由港保存藝術品的公司Rotas(豆瓣@喜兒餵鴨正經地)

「 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去感受它。 」 這是電影裡的一句台詞,也是諾蘭想對觀眾說的。

嗯,這句話就是扯淡。

「 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去感受它 」 這樣的電影是有的,但絕不是《信條》。需要感受而不是理解的電影,主要是一些文藝片,比如說《路邊野餐》,比如說《太陽照常升起》,打開它們的方式,更多的不是靠去理解裡面的故事是什麼樣,而是要靠去感受裡面的詩意和美感,《信條》絕不屬於這個範疇。

而且,《信條》並非是不能理解的,它只是難以在只看一遍的情況下理解清楚而已,如果你像影迷一樣,看上兩三遍,再看上幾篇說明書體的「 影評 」 ,這部電影是可以讓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它並沒有多少深邃到無法理解的東西。

就拿最後那場大戰而已,無非就是四支隊伍而已,兩個正向兩個逆向,只要你願意花時間去分清哪支隊伍是正派的,哪支是反派的,這場大戰並沒有什麼無法理解的。

「 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去感受它。 」 這句話會引發一個更為尷尬的話題,那就是,《信條》,能被感受到嗎?

外國網友所繪時間線

 

抱歉,感受不到。

《信條》缺乏那種可以叫做「 內核 」 的東西,無論是「 情感內核 」 ,還是「 精神內核 」 。

《敦刻爾克》,它的內核是清楚的,當時我為《敦刻爾克》寫的短評是:「 這部電影交織著絕望與勇氣,悲涼與熱愛,虛無與信仰,從這些基礎之上,挺立著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力量。這是一部徹徹底底的人文電影。 」 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到的《敦刻爾克》的內核。

《星際穿越》的內核也是相當清楚,它就是教授總是在念的那首詩:「 不要溫和的走入這良夜。 」 這是我所理解的內核。當然,我估計你會認為是「 父女情 」 ,那也並沒有什麼問題。

那《信條》呢?當前的人類面臨未來人類的攻擊,反派莫名其妙的就要全世界給他殉葬,然而,我們的主角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救下女主角。清醒一點呀,你!

《信條》缺乏這種可以叫做「 內核 」 的東西。

以類型片的標準來說,《信條》也沒有在及格分之上。在我看來。

男主角通過考驗之後,他的領導對他說了一句話:「 少年,維護世界和平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 第三次世界大戰要來了,人類可能快滅亡了。

可是在後面那麼長的時間裡,你幾乎感受不到「 人類快要滅亡了 」 的緊張感。似乎除了說出這句台詞的演員,就沒人把「 人類快要滅亡了 」 真正當回事。 《信條》從一開始,就缺乏那種牢牢把你抓住的東西。

所以,無論是跳樓,還是開飛機撞樓,這些戲單個來看,可能還湊合,可是它就是無效的,它和觀眾是分離的,彼此都不在乎。

《信條》慢慢就陷入到這樣一種詭異的場面裡去了:它每一齣戲都很優良,但是你就是漸漸的對它就不在乎了。觀眾不在乎電影的死活,電影也不在乎觀眾的死活了。

在「 毀滅世界 」 這件事上,《信條》也沒什麼誠意。大反派僅僅是因為自己患了癌症就想要全世界給他陪葬。這樣的橋段,不嫌太老套了嗎?

動機莫名其妙的反派

其實,未來的人類想要毀掉現在的人類,這個大膽推翻「 外祖母悖論 」 的橋段還是挺有創意的,如果這個橋段能夠展開,擴充,變成能夠實實在在感受得到的危機,那麼,這樣的危險搞不好還真能作用到觀眾身上。

至於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間不知道怎麼就搞出來的感情就更不用說了。用「 塑料情 」 來形容它都是過譽。雖然情感線在類型片,尤其是在諜戰片中,相當容易搞垮,但是《信條》裡,看上去是它自己主動垮掉的。

其實,前面說的,「 它每一齣戲都很優良 」 還是有點客氣了,彈射到大樓,飛機撞大樓,這幾場重頭戲,如果和「 007系列 」 、「 碟中諜系列 」 、「 伯恩的身份系列 」 相比,它真的能算優秀嗎?它真的超出了觀眾的想像了嗎?

我覺得,還有一定的差距。

僅僅是從類型片的角度來批評《信條》,那太容易,也太一目了然了。似乎有點對不起「 槍稿 」 。

如果說《信條》有什麼讓我覺得大吃一驚的,那就是諾蘭的宗教態度。

雖然沒有查到資料,但我推測,諾蘭大概率是基督徒。 《星際穿越》的宗教屬性已經相當明顯了,飛船裡的爸爸就相當於「 天上的父親 」 ,「 十二隻飛船 」 對應的是「 十二使徒 」 ,更不用說所謂的「 拉撒路計劃 」 ,「 死而復生 」 了。把愛作為宇宙中一個更高的維度,這就純屬諾蘭用宗教去強貼科學的無賴打法了。

《信條》貌似和宗教沒關係,然而,它其實已經挺進到了宗教最為核心的地方: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那說明,所有一切,都早已被一個更高的主宰決定了。

《信條》通過對時間的操控,成功的從科幻領域過度到了宗教領域。通過對因果論的顛覆,又幾乎拋棄了「 自由意志 」 ,從而皈依在某種強大的力量下。

如果說《星際穿越》還只是讓我懷疑諾蘭是一個基督徒,那麼,《信條》就讓我百分百的肯定,諾蘭是一個基督徒。

片中反復強調,過去無法更改,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諾蘭在《信條》裡擺明的這種態度,既讓我大吃一驚,同時也有點讓我為他擔心。一旦堅持「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 的這種「 信條 」 ,那麼,創作之路該怎麼走下去呢?

擔心諾蘭怎麼走下去,有兩層意思。一方面,「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 ,這種觀念絕不是好萊塢的主流,也不是當代文化的主流,直白了說,這種觀念是反人文的。

另一方面,「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 ,即便不說它對創作有害,它也絕起不了什麼積極作用。縱觀影史的偉大作品,很多恰恰是堅定的站在「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 」 對立面上。

所以,我很擔心。

劉慈欣有一篇小說,和《信條》有共同語言。

當然不是《三體》。

《坍縮》是劉慈欣早期的一篇小說,說的是宇宙從膨脹即將轉變為坍縮,由於時空和物質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脹和坍縮包括整個時間和空間。這就意味坍縮會引起時空倒流。

小說里丁儀(是的,又是丁儀)把價值連城的文物砸碎了,坍縮的時候,文物的碎片重新變回了文物。這一幕和《信條》裡的逆時間幾乎同出一轍。

然而,除了《坍縮》,在劉慈欣的小說裡,時間幾乎總是線性的。 《命運》是唯一一篇提到時間穿越的,因為蟲洞遊客不小心闖入了白堊紀,捎帶手消滅了一顆沖向地球的小行星,等他們通過蟲洞回到現實世界時,發現地球上已經是恐龍文明了。就是因為他們,恐龍沒有因為小行星撞地球而滅亡,慢慢發展出了文明。

除了這一篇,劉慈欣就再也沒碰過時間線,他也沒嘗試過穿越時間去過去或者未來這種事。 《三體》里地球人要遭遇滅頂之災了,劉慈欣都沒動過這個念頭。

和劉慈欣不一樣,諾蘭對時間就很感興趣。 《敦刻爾克》這部戰爭片裡他都按耐不住要玩時間,三條線敘事,但是每一條線上的時間的快慢是不一樣的。 《星際穿越》很明顯了,通過高維空間,向過去傳遞信息。這當然是穿越時間了。

最後還是要收一收的。

作為類型片來說,《信條》是沒有完成目的的。對於普通觀眾來說,《信條》也是存在比較大的進入障礙的。

然而,如果忽略掉這些,《信條》的過人之處還是值得珍惜的,它空前的展現了逆時間,它的幾場大戰固然讓人疲勞,然而如果有心去細看,相信還是能有不少收穫。

最重要的是,它展現了一位創作者自覺落入「 一切即將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 的窠臼,因此,《信條》搞不好就會是往後十年里諾蘭最好的電影。

二十年。也許。

還是沒收住。

sorry啦。對諾蘭不敬了。

來源       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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