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功德

母親

文:餘世存

父親去世後,朋友們一直希望能看到我的文章;我把父親放在心中,沉默多年。直到今年四月,母親也走了,我生命的源頭似乎跟著完全消失了。在卜居的鄉下小院,我鼓起勇氣寫下「 安魂」兩個字,開始回憶我的父母親。但回憶未完,母親百日未到,我就到底層流浪,跟道士、村民、重走江湖路的商人、和尚、護林員、向國慶獻禮騎車環遊的退休工人、驢友、求籤者、古董小販、一無所有的老外、信仰者們……一起生活了四個月之久。當我回到棲身之地時,幾乎臨時舉意:我得先跟人講講我的母親

我的不忠不孝大概也是出了名的了。關於前者,跟其他要素一起,導致了「 中國不高興」,以至於編詞條的人在我的名下寫上一句:中國精神的最大破壞者。對後者,我尤其負疚。想想我的父母親,年老體弱,在小地方那個熟人社會裡孤獨地應對每一天的生活,仍要做飯、洗衣,仍要面對熟人的盤問、攀談,我就想不下去。父親走後,母親的活路更重,她獨力撫養侄兒侄女,直到去年他們全都走上社會、開始工作了。母親算是緩了一口氣。

我把母親接到大理來,曾有一個月的時間,太太去維西一慈善學校支教,剩下我們母子兩人相依為命。除了洗衣,母親完全依賴上我了。母親固執地要自己洗衣,她甚至為我想到了怎麼方便晾曬衣服的辦法,比如在太太的鞦韆架上搭了一根竹竿。她個頭矮,夠不著晾衣的鐵絲和竹竿,但她總會想到辦法曬衣服。除此以外,母親就無所事事地坐著,她坐在那裡,可以坐上一整天。勸她到外面坐著,她就老老實實地在院子的涼篷底下坐上半天,直到我叫她進屋吃飯。母親執著於自己一人靜坐、自絕於外物的態度讓我很是無奈,我有時候就想到前輩作家何士光在他那感人的作品《日子》裡對祖母的描寫,一個每天自己了卻光陰和心思的老太太,一個似乎糊塗其實記憶驚人的老太太,我的母親就是她那個樣子的。

我是這兩年才意識到母親的老朽的。她像一架過度消耗的機器要散架一樣,身體完全不行了。她的牙齒掉光了,戴牙套不習慣就放棄了。她有多年的糖尿病,她一直喜歡吃甜品、水果,只能偷嘴,或偶爾我們讓她吃一點。她跌倒過幾次,被車撞倒過一次,後來就恐懼走路,說自己像個瘟雞子,倒霉氣的,在外面丟人現眼不說,還走不動路,走路直打漂。讓她在家裡多活動活動,她也聽聽而已。早上如果我不叫醒她,她會一直睡到中午。我奇怪她那麼嗜睡。有時勸她出去走走,她總是說,懶得動。我開她的玩笑說,你怎麼人到老了,毛病都出來了,又懶又多磕睡。她就笑,也自己奇怪:是啊,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的飯量小得可怕,如果我中午強行給她碗裡多盛了飯菜,她默默地吃完,晚上就不願意再吃飯了。

想想就是前幾年,母親帶著侄女到北京,把侄女鄭重地託付給我尤其是我的太太,那時她似乎還有心氣,還有一點兒勁頭兒。但這兩年似乎完全沒有了。她對兒孫們的變化情況是知道的、參與的,但她並不看重。我有時候在電話裡對她開玩笑,有好事啊,她會說,有麼好事喲。她對人生社會似乎厭倦了,世道太亂,她經常說,活著有麼意思啊,活著沒意思。

母親的消極讓我不安,我左右勸她不動,只好抬出她信仰的基督來。我說,你怎麼信的呢?信主,主是要大家喜樂的啊,主是要大家每天都感恩、快快樂樂的。你怎麼能愁眉苦臉的呢?母親就笑。後來我說多了,她就沉默了。

母親確實是信仰著的。記得當年她跟我講主的恩典時,嘖嘖稱道主為大家做的犧牲。當然,她的理解並不多。她說一個兄弟姊妹的好時,總是說她或他真的像雷鋒一樣。她的青春壯年是在一種「 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宣傳中度過的,她自己也實踐了那種精神。講起當年她像男人一樣從城裡挑擔回村里,在生產隊里幹男人們才幹的活兒,搶種、搶收,母親就有一種光芒。她相信基督,因為她知道這種捨己救人的存在事實,她相信基督的精神。

但母親跟我一樣屬於笨嘴笨舌型人,我們開不了口。母親一度勸身邊的親人信主,只會說,主是有靈的,主幾靈啊。我把母親帶到教堂裡,她會仔細觀察一陣,然後確定是不是跟她信的一樣。她很願意走教會,我們也勸她走教會,但她身體不好,走不動路。我們說,你可以坐摩的去。她還是說,走不動。因此她這兩年去教會少了,以至於教會的姊妹們來家裡陪她一起禱告。

只有談到主,母親才不那麼消極。我給母親的教會送過有關教會、基督生平的紀錄片和影片。在教會做事的父親去世後,我還要二哥給教會捐過一筆錢。相比之下,父母親也確實在教會體驗到了一種身心的自在,那是跟我們親人在一起都未必有的。母親對她的腿腳不好很惱火,她寂寞的時候,也會跟我說,等她腿腳稍好一些,她還是要走教會的。我聽時也像她一樣期盼,只是知道那是希望而已,她已經走不動了。在大理的村子裡,她曾經讓廖亦武和野夫的「 兒子」、小狗球球牽著走丟了。那一夜把我們嚇壞了,報警後回家,認識到錯誤的球球才又把老太太帶回來。母親說,她拉不動球球,球球只顧在前頭跑,她只有跟著,不敢松繩子,又拽不動球球,小狗的力氣比她大;她後來坐在路燈下,生氣地跟球球說了很多話,球球才曉得錯了,把她領回家。大家虛驚一場,我聽了一陣心酸。

太太總說我母親一生可憐,要我好好照顧。可是,我怎麼能照顧好她呢?買的用具,教會她了,她有一種孩子式的高興,但很快她就​​沒興趣動了。給錢,幾乎是白給。記得有一年,她強把一萬元錢塞給我,讓我帶回北京,說是我的錢,她留著沒用。吃的、喝的,端到她手邊時,她幾乎都是本能地拒絕。

她希望跟我們聊天。但我實在沒有精力,也不懂事,沒有興趣聽她聊。因為她一說起家長里短,就勾起我的情緒。我會批評她說,你這話說錯了。我後來想,其實她沒有伴了,街面上、村里的人她多半是不願聊的。我姨偶爾去看她,她們把開始的話聊完,也就沒有什麼話了。母親要聊天,只是自己想說話而已。但她想得不多,聊聊之後,看兒子沒興趣,也就不聊了。她不像父親,會逼問我混成什麼樣子了,什麼時候要一個孩子,等等,母親從來不問這些事。她只是說過一兩次,為我擔心,這麼多年沒有工作,怎麼辦?我安慰她說,沒事的,我活得很好的。

母親對這個世界沒有了興趣。我一度把動物風光片子放給她看,她看了也就看了。不像父親,主動找我要中國最好的相聲聽,父親希望聽見自己的笑聲;結果我找了一些,父親奇怪,這些相聲不好笑。母親要淡然得多。只有一次,我們去一個山里的風景區,走到半山上的人工石級上,母親才感慨,原來真有這樣的地方。但那次把她害慘了,她走得臉色都變了,吃的東西都吐了。她把到風景區當成一次福報,既有福,又有報應。

母親固執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兒孫們的工作,她也上心,但過去就過去了。欠她錢的兒子、孫子、親戚們,她會跟我說一句,也就不再管了。這兩年,郊區農村福利有所改善,母親每月也有一些養老費了。大家給她算賬,說她都用來吃了也吃不完。她不以為意,甚至賬都在兒子手裡,她並沒有感受到自己擁有什麼錢。這遲到的一點補償,她已經感覺不到其中有什麼意義和恩典了。當年她奉獻青春的時候,在國家最困難比如三年災害的時候,我們村都能夠糊口。後來超經濟盤剝嚴重了,我們村反而吃不飽了。我小時候坐過那種交公糧的車。大人把最好的糧食收好裝好,興奮地進城繳給國家。我被大人帶到車上,到驗收口停下來,就有公家人、所謂國家幹部拿一塊三角鐵一樣的尖器,插進麻袋,再抽出來時就帶了不少糧食,據說是查驗糧食等級的,大人們看到公家人都肅然、誠惶誠恐。到80年代初,我們家還餓過飯,冬天一天吃兩頓幾乎是常事。

我母親因此後來不相信勤勞致富,她相信了命運,相信了主的安排。大哥大嫂去世後,她和父親更是感受到了生計的艱難,以至於她一度在街上撿垃圾掙一點錢。直到今天,我仍能理解母親那種生存飄忽的心情,因為那也是直到今天的我的心情。雖然婚後仰仗太太多多,但無論我表面如何瀟灑,我內心裡仍是不安的。畢竟我希望能為朋友尤其是年輕朋友示範一條可行的生存道路,在沒有找到前,我心裡一點兒也不踏實。

可以說,母親到最後幾年,把侄子侄女送上社會後,經濟條件略有改善時,就停止了消費。她消耗不了多少,但她仍主動地拒絕了消耗。她認定了這個世界不值得留戀,這個世界太污濁;她累了,想早點走。只是她想走卻一時走不了。兒孫們沒有出息,不能陪她照顧她不說,不斷有事要煩她,不斷有要求去要求她。

她從大理回去後,一下子更老了。用侄子的話,老糊塗了。是的,一個老人,一天吃不了二三兩飯,走不了一里路,只是坐在家裡了卻光陰而已,怎麼不糊塗呢?她做香腸忘記了放鹽,十幾斤香腸白做;她要洗的衣服放在盆子裡忘了直到發臭;給她燒好的飯菜,一天下來,她都沒吃一口。我因此在兩個月之後的元旦趕回家鄉,陪母親一周,看看情況。她確實更消極了。侄子怕她用電器壞事,不讓她做飯燒水,她在家更沒事做了。每天就是睡到不能再睡的時候,起來熬天黑而已。

我實在太傷心了。我教過母親,坐著可以做做簡單的動作以活動手腳,她說已經忘記了。我說,你就每天念主禱文吧。我陪著母親在家念,每天念誦,母親念誦幾遍後,就住聲聽我念,我說,你沒事就可以念的。母親記得主禱文,她曾經半夜里為各種煩惱祈禱過。 「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有一天,我和母親坐在一起念主禱文的時候,姨嬸來了。我在一旁聽她們聊家常,最後說到了死,我聽出母親真的不想活了,孫子也大了,沒什麼可留戀了。但姨嬸勸她,要吃好喝好,才能走好。姨嬸還說她去算命了,像她那種身體才會說走就走、乾脆直接,否則吃不好,也死不好。母親聽著不言語。

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心裡非常黯淡,總想找什麼人傾訴、宣洩,想想母親的狀態實在是焦慮。當我把母親的狀況跟朋友談起的時候,一個有經驗的朋友當即就說,從醫學的角度看,你母親已經是典型的老年癡呆症了,老年癡呆症是世界性的難題,像她那種情況可能會拖得很久,讓親人苦不堪言。我想起自家的狀態,哥哥姐姐們的狀況,只能嘆一口氣,聽天由命了。在煎熬中,我甚至想,是否需要我每天祈禱一次呢?

但也就三個月的時間,4月15日下午,哥哥打電話要我回家,說母親不行了,昨天還是好好的,早上起來還幫他搬磚,一腳沒踩穩,跌了一交,就昏過去了。醫生看了,腦溢血,沒救了。

我第二天傍晚趕回家,五點多到家,看到母親躺在床上,跟三個月前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死神在屋子裡伺守著,母親艱難地吐還給世界最後的氣息。我喊母親,不斷地喊著母親,母親似乎沒有力氣回應我了。十多分鐘後,她就走了。

      我在無人聞問的老年,受盡污染

       為求證麥田、河水、道場和青春

       而聽從十字架的教導

       以信仰做成我的餘生

       愛的種子,死而復活的真理

       像擂鼓墩腳邊的野花

       我在內心裡等待美和愛的日出

       像年輕人看見的晚霞

       末日還未來,四海的兄弟姐妹

       仍在開結自己的因緣

       我聽見他們靈魂的哭聲

       他們的身體為錦衣玉食充滿

       沒人願意在哭聲裡停留太久

       我於是祈禱信仰的日子

       在小康的大地上漂流

       像無能自立者,像叫花子

       看到好人在泥濘裡掙扎

       我就悲憫,跟著受罪

       看到城市和罪人們無知無識

       我就默默地懺悔

       我來過,我記得,我愛著

       我曾是鄉野間的一株植物,塵土

       回到了塵土,天國的回到天國

       神知道我的幸福

       ——代母親遊思

我自責,又在心里為母親高興、慶幸。我相信我們母子的心是相連的。就像我跟父親對視一眼,就明了彼此相同的才華,彼此對這個世界都懷抱的愛、謙卑、悲憫一樣。我跟母親交流不多,但母親知道我知道她,母親也知道我。我們都知道自己生此一世的命運。

我為母親高興,因為我堅信母親安排了自己的生死。從世俗的角度看,母親一生清苦,但她養育了六個兒女和兩個孫兒女,足以自豪。她教導了自己的孩子要學好,要善良,要勤勞。何況對母親來說,一生雖苦,到晚年尤其沒享受什麼,但她卻在苦行中參透了生死。我也在這半年回憶母親時,才想到我的所謂生存之路的虛妄。母親能夠去撿垃圾過日子,我相信自己也能,那麼還有什麼必要計較呢?如《聖經》所言,飛鳥尚且得到天父的照料,不愁食物,何況人呢?不知道年輕朋友是否懂得其中的意味。

母親的言行舉止是大氣、高貴、節制的,還記得母親第一次到北京時,我的房東見到她,驚訝地對我說,你媽媽是不是貴族小姐出身啊。我當時還不以為意,哪裡啊,她沒見過世面,就是地道的農民而已。房東不相信,說那氣質!後來山東一大學教授來家看我,見到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母親坦然地坐著不動,我才想,哦,母親原來是一個大家啊。我自己承認母親的高貴一面也是看到她在跟城里人打交道的時候,是看到她出席父親的葬禮的時候,我為母親由衷地自豪。她喜歡小動物,喜歡孫悟空、豬八戒,喜歡小燕子(她因此在私下把太太的名字叫得親切極了)……但她更喜歡花,她曾經把鄰居地裡的夜來香摘回來,我批評她時,她不說話。太太沒參加母親的葬禮,她跟我正面臨著婚變,但仍叮囑我為母親買一束鮮花。

民間說法兒,母親在我趕到後嚥氣,正說明她對世界的記憶和對自身的把握力。據說具有神性的人有著苦行、清潔、記憶、慈悲等幾種能力,母親擁有這些能力。我趕回隨州,正是炎陽開始發威肆虐之時,從武漢到隨州,卻從盛夏進入了一個毛毛雨的陰涼之中。但母親走後,小雨也就停了。我們兄弟開始了忙碌的準備工作,通知親友、購置用具、計劃喪儀……教會的兄弟姊妹半夜趕來,向母親告別。第二天上午,喪棚搭好,天下起大雨,接下來的幾天更是大雨不斷。直到把去火葬廠、再把母親骨灰送上山安葬的那一天,才突然放晴,讓整個過程順利進行。後勤老師說,你媽媽肯定有某種東西感動了老天爺。我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就在那幾天的大雨喪儀中,我記起了美國心理學家肯-威爾伯在《恩寵與勇氣》中對主人公崔雅死亡時的描述,我和太太一起看過那書,那種自然示現的奇像是人們超越死亡的明證。

民間葬儀,在最後送葬時,需要開棺檢視一次。那個時候,就需要孝子們準備一勺白糖,如果死者張著嘴,就得把糖放進去嘴裡,幫死者合攏。母親走時嘴也是張開的,但當幾天后我們打開冰棺時,母親的嘴卻是緊緊地閉上的。我看到時,禁不住眼淚湧出。我知道,跟父親不同,母親拒絕這個世界的布施,也不需要這個世界的布施。當我後來把母親的這些事實講給佛門中人聽時,佛門的朋友當時即舉手宣起佛號,「 阿彌陀佛!」讓我覺得天地都為之震動了。

我因此固執地相信,母親解脫了生死輪迴,上天堂了。在流浪中,我還聽到過同樣的解脫生死大苦的案例,那些虔信的神聖的單純,在死神、病魔來襲時,最終安祥地迴向了淨土、天國、神的懷抱。他們的微笑,以及坦然受難,都給了親友不小的安慰。我在貴陽還跟何士光談起佛法,何先生告訴我,輪迴、因果這些支配世界的鐵律一直在起作用,只是當今人多不相信而已。我同意他的說法兒。

儘管不斷地回憶母親讓我仍未解脫自身的生死難題,我卻以母親自豪。詩人和曉宇在《老余節哀》中,引用了我的一句話,「 想想你的父母兄弟一生的努力都無能知曉你所享用的人生燦爛,那是怎樣的一種大慟!」這確實是我的想法兒,不過母親的隱跡或歸天卻讓我明白,一個勘透生死的人未必沒有世俗所謂的燦爛,其人生甚至從未丟失自己的身心,從而能夠心生萬有、高貴淑世。我在年輕的大寶法王那裡證實了這個道理,母親的晚年也如此,她有如蘇格拉底的宣言:分手的時候到了,你們去活,我去死,究竟誰幸福,只有神知道。但母親在晚年時時刻刻地面對苦難的人生世界時,顯然得到了天地的認可和祝福。因此,她可以老年癡呆,更能夠了斷生死。

我永遠不知道母親在最後幾年裡的心理活動,以我的猜測,那大概是直面死亡時的專一,思念主時的籲請。她以此棄絕了世俗。而棄絕是所有宗教中最偉大的修行之一,耶穌在世上一再要求人們放棄,儒道也再三強調斷絕、坐忘、求放心。體貼的宗教甚至理解人們在青壯年時的遊學和居家生活、而要求人們在此後要進入棄絕的階段。只有經過這一階段,人們才能了生死,而跟威爾伯總結東西方宗教哲學時所說的「 大精神」合一。母親的棄絕同樣如此,而且絕不是出於可憐、無奈,一個壯盛年華都奉獻過並認可自己奉獻的人,有什麼理由為晚年的窮苦、病苦而怨天尤人呢?只有那些天真的新人類才會以為自己比一個和善的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農村老人幸福、燦爛,只有那些狂妄的、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才以為自己比一個清貧潔白的人活得值得。這也是俄國一流的作家們在人民面前低頭的原因,也是文明史上一切聖賢在人民面前通達無礙的原因。窮苦、病苦及棄絕都是母親示現的方式,就像隱跡前狼狽於病、大慟於千百年後的末法是偉大的佛陀所示現的某種方式一樣。因此,我願意像母親一樣坦白生活在當下中國的人生觀,有他們所謂的中國是我不樂意的,有他們所謂的盛世喜慶是我不願去的。我跟父親對世界的愛有所不同,我的愛是懷著憎恨的愛。如果有可能,我願意截斷因果。至於地獄中的同胞,那就有勞地藏兄或閻羅兄們去成全了。

什麼是住世的功德?走一遭、享受消費一把,還是自卑地學習,自得地以為擁有……這都不是功德。達摩當年就對好佛、幾次捨身寺廟的皇帝說,「 不是功德!」年輕的思想家廖強針對當下人們捨身胡適,也說不是真正的功德。其實今天的社會不是功德的豈止揄揚胡適這一現象,捨身時尚、國學、「 成功」階層或河蟹言行,不是功德。奉愛瑜伽的大覺悟者帕布帕德曾對一個聲稱對《博伽梵歌》倒背如流的學者說,你能按教義生活四十分鐘嗎?學者噤口。因為世像如流,生死事大,我們多未活出個樣子來。

感謝母親,一個沒有受過學校教育的農民,讓我對生存的恩寵堅定了信心。

願母親穿越荒涼的中國大地,在天國的懷抱裡得到安寧!

2009年9月27日匆就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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