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杜金是「最危險」的俄國哲學家?錯了,他才是!

普京
譯者:越東
俄國人凝視撒旦之眼,將上帝放在精神分析師的沙發上,明白他的民族可以拯救世界。痛苦的上帝給俄國人講述了一個失敗的故事。太初有道,純潔完美,道就是上帝。但後來上帝犯了一個幼稚錯誤。他創世是為了成全他自己,結果卻弄髒了他自己,羞愧隱藏起來。這是上帝而非亞當的原罪,釋放了不完美之物。人一旦來到世上,就領悟和經歷了無法重新組合為上帝思想的事實和情感。每個人的思想或激情都加深了撒旦對世界的控制。
 
於是,一位俄國哲學家伊萬·伊林18831954把歷史理解為一種恥辱。自創世以來的世界是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片。人類越想了解它,它就越變得罪惡。現代生活及其多元主義與公民社會,加深了世界的缺陷,放逐了上帝。上帝的一個希望是,一個正義的民族會跟隨一位領袖創造一個新的政治整體,開始修複世界,反過來或可拯救神性。因為道的統一原則是宇宙中唯一的善,任何可能使其回歸的方法都是正當的。
 
因此,伊萬·伊林開始想象俄國基督教法西斯主義。他生於1883年,在1917年俄國革命前完成了論文,探討上帝在世俗世界的潰敗。1922年,他被逐出祖國,擁抱墨索裡尼的事業,並於1925年完成了另一本書,為暴力反革命辯護。流亡德國和瑞士期間,他在1920—1930年代為內戰失敗而逃離祖國的白俄流亡者寫作,1940—1950年代為未來見證蘇聯終結的俄國人寫作。
 
伊林是不知疲倦的寫作狂人,用俄語與德語分別創作了大約20本著作。他的一些作品雜亂無章,多為常識,但其思想線索數十年間連貫一致:用服務法西斯國家的實際綱領,在形而上學與道德層面為政治威權辯護。盡管他在1954年去世,籍籍無名,但在1991年蘇聯解體後,其作品被一些狂熱支持者重新出版,自2000以來,俄羅斯政治家特別是putin都在廣泛閱讀和引用他的作品,其中,最具影嚮力的是政治論文集《我們的任務》。
 
……伊林對法律的理解,從充滿希望的普遍主義到專斷的民族主義,得到了俄羅斯政治家們的遵循。由於伊林找到了將法治的失敗呈現為俄羅斯美德的方法,他幫助今天的俄羅斯描繪民族的純潔無暇。通過將國際政治轉化為對精神威脅的討論,伊林的地緣政治思想被用於描繪烏克蘭、歐洲和美國是俄羅斯的生存威脅。
 
伊林借由德國思想家,直面俄國問題。他的父親是俄羅斯貴族,他的德裔母親是皈依東正教的新教徒。1901—1906年,伊林在莫斯科求學,主修哲學,首先是康德的倫理思想。對於當時在歐洲和俄羅斯大學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新康德主義者來說,人類與其他受造物的不同之處在於人類具有做出有意義選擇的理性能力,可以自由地服從法律,因為他們可以掌握並接受法律的精神。
 
當時,法律是俄國思想界渴望的偉大目標。它似乎為專制沙皇的任意統治問題提供了解藥。作為一個年輕人,伊林希望能掀起巨大起義,加速教育俄國大眾。日俄戰爭為1905年的革命創造了條件,此時,伊林捍衞了自由集會的權利。他與女友沃卡琪一起翻譯了一本德國無政府主義小冊子。沙皇被迫在1906年出臺一部新憲法,建立了一個新的俄羅斯議會。但在沙皇兩次解散議會並非法改變選舉制度後,人們不可能認為新憲法給俄國帶來了法治。
 
1909年,伊林任教莫斯科國立大學,教授法律,用俄文(1910年)和德文(1912年)發表了一篇關於法律和權力之間概念差異的漂亮文章。然而,如何使法律能夠在實踐中發揮作用,並對統治者和臣民產生吸引力?像其他俄羅斯知識分子一樣,伊林被黑格爾所吸引,1912年,他宣布「黑格爾複興」。然而,龐大的俄羅斯農民讓他重新思考了向俄羅斯社會傳播法律的意義,經驗也讓他懷疑歷史變革是黑格爾的精神。他發現俄國人乃至其在莫斯科的階級同伴都是令人厭惡的行屍走肉。在1910年代哲學和政治爭論中,他指責自己的對手是「性變態」。
 
1913年,伊林宣稱弗洛伊德作為俄羅斯的救星。甚至在他準備關於黑格爾的博士論文時,他就提出自己是俄羅斯民族精神分析治療的先驅;1914年,他與沃卡奇一起到維也納與弗洛伊德會面。在弗洛伊德看來,文明產生於集體同意壓抑基本力比多。個人為了文化,犧牲了自己的天性,付出了心理代價。唯有通過在精神分析學家的沙發上進行長時間的咨詢,無意識的經驗才能浮出水面,被人們意識到。因此,精神分析提供了一個有別於伊林當時研習的黑格爾哲學的思想肖像。
 
伊林是俄國知識分子的典型,他迅速而熱情地接受了充滿矛盾的德國思想。除了黑格爾和弗洛伊德,他的另一個德國思想來源是現象學創始人胡塞爾。伊林於1911年在哥廷根跟隨胡塞爾學習。康德為俄國政治思想家提出了最初的問題:如何建立法治;黑格爾似乎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一個在歷史中前進的精神。伊林對弗洛伊德的閱讀使他把俄國的問題重新定義為性或者心理問題。胡塞爾讓伊林把政治失敗和性焦慮的責任轉移給上帝。哲學意味著沉思,它允許與上帝接觸並開始上帝的治療。
 
當伊林在1914—1916年思索上帝時,在一戰戰場上,數以百萬的人們正在自相殘殺,哀號遍野。沙俄在東線攫取了領土,後又失去,1917年3月,沙皇政權被取代。新政府繼續戰爭,搖搖欲墜。4月,列寧返回俄國,布爾什維克進行了第二次革命,承諾為農民提供土地,為所有人提供和平。當伊林在1918年論文答辯時,布爾什維克已掌權,紅軍正在打一場內戰,契卡正在捍衞革命。一戰為革命者提供了機會,但也為反革命者開辟了道路。如果沒有列寧的革命,伊林可能不會從他的論文中得出反動的政治結論。
 
列寧和伊林本人並不認識,但他們的相遇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列寧的筆名是「伊林」,而真正的伊林閱讀了其中的一些作品。當伊林作為反革命者被契卡逮捕時,列寧進行了幹預,以示對其哲學工作的尊重。自1917年起,二人的思想開始互動,源於他們對黑格爾的共同欣賞。兩人都以激進的方式解釋黑格爾,在諸如需要摧毀資產階級等重要觀點上達成一致,但在無階級社會的最終形式上意見不一。
 
伊林不是典型的基督徒,但他相信上帝,也認為黑格爾指的是上帝,黑格爾的上帝創造了一個毀滅的世界,上帝的創世行為本身就是原罪。歷史上從未有過一個美好時刻,而人類身上也沒有內在的善。馬克思主義者憎恨資產階級是正確的,甚至恨得還不夠。資產階級所謂的「公民社會」混淆了對上帝所需的「強大國家組織」的盼望。資產階級阻擋了上帝,因此必須被無產階級國家社會掃除幹淨。伊林在離開俄國後,堅持認定俄國人需要英雄,需要超越歷史的、能使自己掌權的大人物。這是一種等待構形和命名的意識形態。
 
伊林在1922年從俄國移民後不久,被墨索裡尼向羅馬進軍的政變吸引,這次政變建立世界上第一個法西斯政權。伊林訪問了意大利,在撰寫《論使用暴力抵制邪惡》(1925)一書時,發表了欽佩墨索裡尼的文章。其論文為從形而上學角度給法西斯主義辯護奠定了基礎,著作則從倫理學的角度為法西斯制度進行了辯護。基督教意味著有正義感的哲學家呼籲以愛之名,使用決定性的暴力。沉浸在這種愛中,就是「對抗地球上神聖秩序的敵人」。
 
因此,神學變成了政治。伊林將「民主」、「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糢糊為一體而加以反對,認為不如此便是反對上帝。他用「聖靈」一詞來描述法西斯分子的靈感,表示法西斯奪取政權是一種「救贖行為」,法西斯分子是真正的救贖者,因為其明白敵人必須被犧牲。伊林從墨索裡尼那裡學到,法西斯分子是用他人的鮮血做出「騎士般犧牲」。(後來在1943年,黨衞軍首領希姆萊在談到大屠殺時,以幾乎相同的措辭贊揚了他的黨衞軍士兵)。
 
伊林把他的著作獻給了反革命的白俄。該書旨在指導白俄們的未來,伊林在1910年代希望俄羅斯成為一個法治國家,但如今,這個未來完全否定了他的這個願望。伊林寫道:「法西斯主義是愛國專斷的救贖性溢出。」在這句話中,「法律」和「基督教」兩個普遍概念被顛覆。無法無天的精神取代了法律的精神;謀殺的精神取代了仁愛的精神。
 
盡管伊林受到意大利法西斯主義的啓發,但他在1922—1938年期間作為政治難民,定居德國。他受僱俄國學術研究所,在用俄文為移民同胞寫作時,迅速贊揚了希特勒在1933年奪取政權。他寫道:「對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反擊必會到來。」最重要的是,他想說服俄國人和其他歐洲人,希特勒把猶太人當作布爾什維克主義的代理人是正確的。這種「猶太—布爾什維克」思想是白俄和納粹之間的特殊意識形態聯繫。白俄在俄國內戰期間,一直宣傳「猶太人即布爾什維克,布爾什維克即猶太人」。當然,大多數共產黨人不是猶太人,而且絕大多數猶太人與共產主義毫無瓜葛。將這兩個群體混為一談不是錯誤或誇張,而是將傳統的宗教偏見轉化為民族團結的工具。
 
在俄國內戰期間與內戰之後,一些白俄逃難德國。他們在1919年和1920年到達德國,他們對猶太布爾什維克主義的看法教育了希特勒最終成為反猶主義者。在此之前,希特勒一直把德國的敵人說成是猶太資本主義。一旦確信猶太人對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都負有責任,他就可以邁出最後一步,像他在《我的奮鬥》中那樣得出結論,猶太人是所有威脅德國人民的思想的來源。在這方面,希特勒是俄國白俄運動的學生。白俄思想家伊林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希特勒是對的。
 
然而, 1930年代,隨著時間推移,伊林開始懷疑納粹德國正在推進法西斯主義事業,並告誡俄羅斯白人要警惕納粹分子。由於受到懷疑,他失去工作,並於1938年離開德國前往瑞士,他在以前的假期中對瑞士非常熟悉。伊林身處蘇黎世附近一個安全的有利位置,觀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盡管他對納粹有所保留,但他稱德國對蘇聯的入侵是對「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審判」。1943年蘇聯在斯大林格勒取得勝利後,德國很可能會輸掉戰爭,此時,伊林改變了他的立場。但在隨後的幾年裡,他將把這場戰爭說成是數個世紀以來西方對俄羅斯美德的一系列攻擊之一。
 
俄羅斯人的純潔無瑕性正在成為伊林的偉大主題之一。這個概念完成了伊林的法西斯主義理論。世界已經失去了其「神聖整體性」和「和諧統一性」。只有俄羅斯在某種程度上逃脫了「歷史」的邪惡或「人類生存的分裂」。因為它「從上帝那裡汲取了靈魂的力量」,所以它受到了世界上其他邪惡勢力的長久攻擊。其完美的本質經受了「千年痛苦」。俄國不是一個由個人和機構構成的國家,而是一個不朽的生物,一個「活的有機統一體」。伊林將把「烏克蘭人」一詞加上引號,因為在他看來,他們是俄羅斯有機體的一部分。法西斯主義有機統一的語言,雖然被戰爭否定,但對他來說,仍然是核心。……
 
伊林宣稱「權力完全屬於強者」。強者將統治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掌控行政、司法、立法、軍事,民主選舉會導致邪惡的個體性觀念制度化,因此,「我們必須拒絕盲目相信票數及其政治意義」。選舉應是俄國人在其領袖面前的服從儀式。伊林主張俄羅斯是一個整體,所以允許俄羅斯人投票就像允許「胚胎選擇自己的物種」。在一個有機體中,沒有「機械式、算術式理解政治」的位置。資產階級是「社會存在的最底層」,有能力腐蝕俄羅斯甚至阻止它的救贖使命。資產階級及其個人主義必須遭到壓制。
 
伊林在一篇文章(Putin在2014年特地引用過)中表示,「俄羅斯的自由」並不指俄羅斯人的個人自由,而是指「政府與人民、人民與政府的有機精神統一」;這樣一來,甚至可以克服「人類的經驗性多樣性」。
 
伊林的概念照亮了俄羅斯政治,有時甚至指導了俄羅斯政治。……西方資訊娛樂的趨勢在俄羅斯達到了神化,產生了另一種現實,旨在促進對俄羅斯美德的信仰和對事實的嘲諷。這一轉變是由俄羅斯宣傳天才弗拉季斯拉夫·蘇爾科夫設計的。這是朝著伊林想象中的世界邁出的引人註目的一步。
 
從2005年開始,Putin開始將伊林恢複為克裡姆林宮哲學家。他在講話中引用了伊林,並安排將伊林的遺體重新安葬在俄羅斯。蘇爾科夫也開始引用他的話,接受了伊林關於「俄羅斯文化是對整體的思考」的觀點,並將自己的工作總結為敘述純潔無暇的俄羅斯永恆遭受敵意。蘇爾科夫和伊林一樣,敵視事實,並宣稱這種敵視擁有神學依據。梅德韋傑夫向俄國年輕人推薦了伊林的著作。杜馬主席、外交部長和俄羅斯東正教會主教們都引用過伊林的著作……(幫助)確認了俄羅斯的美德,肯定俄羅斯優越於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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