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個人住在危樓,20年不接電話不出門,過著減法人生

在北部的一處臨海村落,

藝家陳九駱已經隱居了20年。

多年來,他不接電話、不出遠門,

閉關在自己的院子里,專心做陶。

  

陶藝家陳九駱住在危樓20年

  

陳九駱的茶空間牆壁已多處斑駁

50歲那一年,陳九駱的人生歸零,

沒有事業、賣掉房產、和太太離婚,

於是他搬來這棟隨時都有塌陷危機的破樓房裡,

過起了「減法人生」。

他用別人不要的木板、榻榻米做成了茶空間,

掛上朋友寫的字畫,

在每一階樓梯上點上蠟燭,

櫃子和地板上放滿了自己的作品,

創造出一種別樣的雅緻氛圍。

  

陳九駱從基本功開始研究,

用最原始的方式摸索陶藝十幾年。

通過不斷調整溫度、釉色、氧化還原程度等,

他燒出的作品溫潤如玉,

成為傳承志野陶的大師之一。

朋友說我太瘋狂了,

都幾歲了還折騰自己,

但我心中還有夢,做陶是我的人生動力。 ”

自述 | 陳九駱

撰文 | 白汶平 責編 | 鄧凱蕾

  

  

陳九駱年過半百才專注做陶,他並非多產的陶藝家,隨著年紀越來越大,現在一年能燒一窯就算多了,作品出窯後就會被長期合作並信任的商家買斷,即使有藏家親自上門拜訪想直接跟他買,他都不賣。

今年4月,我們造訪了他的工作室,在此之前,他已經停工3年,因為過去這段時間,他的人生又遭遇了變化:父母走了、前妻走了、陪伴在身邊15年像女兒一樣的狗狗也走了。

將近70歲的陳九駱孑然一身,看似未來的日子沒了盼頭,但他的心中還有夢:”一個人的世界裡,陶藝是我的精神投射,也是小宇宙。 ”

  

隱居危樓20年:

減法人生,無欲無求

陳九駱的工作室距離臺北市區將近2小時車程,沿著海岸線彎進山路裡,在高大的綠樹包圍之下,眼前出現了一棟破敗的兩層樓房。 牆壁斑駁,里裡外外都長滿雜草。

  

房子沒有門鈴,上頭還貼著字條”閉關工作,不便見客”,我們在門口東張西望,試探性喊著”陳老師、陳老師”,陳九駱緩緩地走出來,讓我們趕緊進屋喝杯熱茶,不要著涼。

陳九駱的陶藝土胚、陶窯、釉藥堆滿了整個院子,他邊走邊拿著竹竿敲打雜物,催促我們趕緊進屋並關上門:「這裡東西太多了,好幾次蛇差點跑進來,都不知道躲在哪。 ”

  

一樓的天花板水泥嚴重剝落,鋼筋結構裸露,外層架設了鐵網以免碎塊砸下來。 室內有一股很重的潮濕味,隨意堆放的書籍雜誌泛黃破損,幾乎變成一間儲藏室。

陳九駱住的是偷工減料蓋成的”海砂屋”,水泥裡混了海砂,時間久了就開始崩塌,住了20年,房子已成危樓。 每當下起大雨,屋裡還會嚴重漏水。

  

唯一完整的角落就是佛堂,陳九駱每天都會準備好瓜果,上香禮佛,偶爾在旁邊伏案做筆記。

隔著牆就是廚房,他對食物沒有要求,煮點粥、配點地瓜和青菜,能夠果腹就好。 “上個月我本來在廚房弄東西,結果一走出來,天花板突然崩落,我差點被打到,真是阿彌陀佛。”

  

沿著樓梯往上走,整面牆上都是灰青色的黴斑,拐角處掛了兩副2.5米長的字,陳九駱在每一階樓梯上都點上了蠟燭,昏暗破敗的空間里,另有一種風雅浪漫。

“我好久不讓人家來了,地方太破,羞於見人。”

  

  

陳九駱把二樓露臺改建成茶空間,這也是他認為整棟房子里最適合”見客”的地方。 他用榻榻米和廢棄的木板佈置,讓這棟”危樓”出現一種奇妙的氛圍:足夠破敗,又足夠雅致。

牆上一幅字寫著《無一物》,陳九駱說這代表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把自己各時期的作品排列在牆邊的櫃子和地板上,順序都經過精心安排,哪一個少了、換了位置,他一看就知道。

  

下午,陳九駱拿出茶碗安靜地沖茶,並示意我們不要出聲音,專注地看著每個茶碗裡的茶葉伸展開來。

直到把茶沖好放到我們面前,他才露出微笑:”抱歉啦,我很笨拙,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泡茶就是泡茶,不能同時跟你們聊天。 ”

  

50歲生命歸零

自學陶藝傳承茶文化

陳九駱20多歲時就很欣賞陶藝之美,工作之餘,經常去找老師傅學拉坯,也學過釉葯。

但當年並沒有「陶藝匠人」的概念,陶制器物的生產就像工廠流水線,有人負責拉坯、有人負責上釉、有人負責燒窯。

  

50歲那年,陳九駱的人生遭逢巨變:生意失敗、失去婚姻、變賣房產。

生命的一切歸零,讓他決定全身心投入做陶,從基本功開始研究,閉關修行,用最原始的方式嘗試,把每一次的溫度、氧化還原都記下來,慢慢用古法摸索長達十幾年。

  

  

最開始燒陶時,他不斷調溫度,緊盯記錄表,好不容易燒好一窯,卻連個滿意的成品都沒有。

生活的困境和忐忑的心情反復折磨著他,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逐漸釋懷:”不管成功與否,都要繼續奮戰,一切交給老天安排,不要得失心太重。 ”

他鑽研”志野陶”。 這項陶藝技法其實源於中國,早期用來燒制器物給出家人使用,後來一位日本的香道大師志野忠信把它帶到日本,才以”志野”命名,變成了日本的白天目。

  

“日本很多文化都是唐代遺風,後來元代滅宋,很多文化沒有辦法被延續,我們現在是禮失而求諸野。” 陳九駱語帶惋惜。

志野陶溫厚質樸,清純凝煉的釉色和自然的紋理,通過氧化還原的程度決定成色,造型也隨著創作者的審美帶有不同變化,可觀賞亦可把玩。

  

陳九駱的人生階段,也真實地反映在自己的作品裡。 他的第一個系列作品叫《櫻瓣》。

“我剛搬到這裡的時候很愛哭,那時候我跟太太離婚,從兩人世界變成我自己一人,她收她的東西,我收我的東西,我邊收邊掉眼淚,來這邊整理的時候也一直掉眼淚,直到做陶才讓我慢慢轉換心情。 紅色的《櫻瓣》系列看著很討喜,其實裡面有很濃烈的情感。 ”

  

《桐花白》讓陳九駱傷透腦筋,留下的這隻茶碗是當年第一次出窯的唯一一隻。

“我在實驗窯裡面放了60個碗,丟掉59個剩一個,不滿意的我就敲掉,只留這個當作紀錄,有很多人跟我買,我說不賣,這個是一個生命的記憶。” 做陶遇到瓶頸、生活遇到困難,陳九駱都不會對外講。

  

《山行》系列,質地溫潤如玉,帶有流動感,既純粹又質樸,大到茶碗小到隨行攜帶的茶杯,以白色為主,與先前的創作大有不同,是陳九駱人生中的轉捩點。

“人的生命就是一個過程,走到《山行》系列,我的心是很寧靜的世界,減法的人生。”

以下為陳九駱的自述:

  

年近70歲孑然一身:

我的人生還有夢

我1953年出生的,2001年搬來這裏的時候,村子只住了1/5的人口而已,很殘破的一個地方,廢墟一堆,因為房租便宜我就住下來了,到現在已經20年。

基本上我是一個很簡單的人,慾望很少,我簡單把這裡清一清,用撿別人不要的木板,榻榻米鋪一下就是茶空間了,都不用花什麼錢。

  

我大概很多年沒接電話,20、30年不出遠門了。 我平常早上起來就是靜坐、煮個咖啡、禮佛、吃早餐,有時候聽音樂、看看書。

我人生的轉變是在2008年,行經縱谷小路的時候,看著蒼茫的天地和還沒收割的稻穀,我感受到一種孤寂,淚流滿面。

原來天不移、地不移,上天在用著他的方式在告訴我:”你並不孤單”。 後來,我就把陶淵明當作知音,時不時吟唱陶淵明的《閒情賦》,覺得找到了共鳴。

  

  

丟3克的茶葉捧著碗,看它的伸展,看它跟碗的對話,可以讓你心很寧靜很安定。

一個人的世界生活過得很簡單,經歷過生離死別了,生命是無常的,很多事情覺得無趣,停頓3年,也沒有什麼慾望,吃得少用得少。

我只能專心做一件事情,笨拙又木訥,一天大概專注工作3到4小時,一邊放著《金剛經》。

  

我工作等於閉關的狀態,我很怕人家來找我,前兩天因為有人在外面吼”陳老師”,我嚇到了,躲不掉就要讓人家進來,讓他進來喝喝茶,我整個思緒又都斷掉了。

  

以前我跟朋友合夥做生意,90年代的時候我待過上海,住在虹橋,還請過司機。 在大陸待了兩年,經常往返,至於做什麼我都忘光了。

  

陳九駱(照片右一)年輕時

我自稱是”棄夫”,因為我被休掉了。 我的婚姻很短暫,現在有男性朋友來訪,我都跟他說:”你要乖一點,不能跟我一樣,要記得老婆的生日和節日”。 所以男的要乖一點,不乖的話會很慘,像我這樣子,孤獨老人。

我前妻是非常棒的人,很優秀,人也長得很好,一般男生看到都很喜歡她,我們大概認識3天就在一起,我跟她分開的時候,每天都在掉眼淚,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幾十年了,我再沒有跟任何女性有任何的互動了。

  

被陳九駱當做女兒的狗狗”叮叮”幾年前過世了

後來我把房子都賣了,我住過很大的房子,也都在最好的地段,家裡有茶空間、有高級音響,跟父母住在一起,朋友也喜歡來,很舒服的地方,但我都清光了,房子好幾棟也都賣了,該棄的都棄了。

  

陳九駱有時會獨自在山裡辦”一個人的茶會”

這麼多年來,雖然我對生活品質沒有追求,但我心中還有一個夢,我想要造一個藝術的桃花源,我在東部的山裡買了一塊地,想建一個可以禪修的叢林道場,引導人們探索心靈世界,不要殺生。

因為在山裡,挖掘機進不去,只能人工修建廢棄農舍,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把它整理好,在那裡辦茶會活動。

  

其實我做茶碗的目的是想辦茶會。 明代之前,泡茶都是用碗,我想恢復這個傳統,我很會煮普洱茶,也很會打抹茶,我一個人可以連續打50碗,都沒有感覺。

專注的時候我都不會累,之前辦過一場茶會,大殿都坐滿了人,我一個人打給50個人喝,碗遞給我就一直打一直打。

  

朋友說我太瘋狂了,都幾歲了還折騰自己,一般人到了這個年紀都開始養老了,放下了。

其實我也不執著,我希望這裡完成後可以留給生命後來的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盡力去做,做不成也沒關係,這是我往後的人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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