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不上又脫不下的男裝——讀《再生緣》

文:南郭劉勃

不同的場合,應該穿不同的衣服。反過來,不同的衣服,也就象徵著不同的場合。

按照古代的分工,女裝,象徵著女性的私密空間,男裝,象徵著屬於男人的廣闊世界。

所以,男扮女裝,意味著男人撞進了女人的私密空間;女扮男裝,意味著女人也要去闖蕩甚至征服男人的廣闊世界。

古代的男性作家和讀者,非常喜歡換裝錯位故事。當然,不論男扮女裝還是女扮男裝,他們拿起的套路,有一種非常男人的敘述方式。

一位落難的公子,為了逃避凶險誤入了一位小姐的深閨,於是打扮成女子模樣,躲過了追蹤者。大家都很清楚故事會怎樣發展,當他換回男裝的時候,這個女子將成為他的妻子,或妻妾團中的一員。

男扮女裝的故事,也是色情小說作家的最愛。假扮成女人之後,進入一個饑渴的女人世界(帝王的後宮、貪官的後院、尼姑庵或者你能想到的隨便什麼),這個男人可以享受女人的肉體盛宴。

但女扮男裝的故事,大約總是要表現女人可以勝任男人壟斷的那些事業的。那麼,男人欣賞這些故事的原因何在呢?

其實,古老的《木蘭辭》就已經清清楚楚說出了答案:

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木蘭的時代,「尚書郎」究竟是個什麼樣官職,對詩人來說大概未必重要。重點是,木蘭拒絕了這個職務。

和那麼多男人一起,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付出是一樣多的,表現是更優異的,但談回報的時候,女人是不需要的。

後世許許多多女扮男裝的故事,都遵循著這個邏輯。比如說,一個才高八斗的女人,高中了狀元,迎娶了公主。最後,中狀元得來的官職,會轉讓給她的未婚夫;而公主可以嫁給比方說她的哥哥。

也就是說,那些男人什麼都不需要做,卻可以因為這個女人,平空得到這一切;而這個女人,還是像什麼都沒有做過一樣,去嫁一個丈夫做一個妻子。

這樣的優秀女人的故事,男人有什麼理由不喜歡?

武俠小說裡面常有這樣的橋段:一個武林前輩把自己的畢生功力傳給男主角,然後就含笑逝去或徹底淪為一個符號。這些女人其實就發揮著類似的作用,區別只是最終她們還要奉獻上自己的身體。——當然,如周星馳《鹿鼎記》的最後,韋小寶喊一聲老婆們我們走,陳近南也混跡其中,那倒是完美契合了。

明白了這樣一個傳統,就可以發現,陳端生的彈詞《再生緣》,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異數。

乾隆三十三年戊子(1768年),十八歲的少女陳端生開始寫作《再生緣》。

陳端生出生於一個書香世家,家境優渥,尊長的思想也比較開明,不反對女子讀書。當然,推崇才女在這個時代本是一種風氣,甚至皇帝也可能把女子能文看作盛世的一種裝點。所以出現這樣的家長也毫不奇怪,不必誇張其中有什麼「叛逆精神」。

實際上,家裡對這個女孩的教育也不算特別用心,陳端生的祖父陳兆侖曾歷任《大清會典》、《明紀綱目》、《續文獻通考》纂修官,可謂精通典章制度之學。但陳端生沒有多少這方面的知識,她腦海中朝廷的樣子,主要還是來自戲曲舞台和彈詞。而陳兆侖恰恰鄙薄過彈詞,在他看來,才女不妨「流覽墳索,諷習篇章」,這對治家相夫課子,是很有幫助的事,但對「盲子彈詞,乞兒說謊」感興趣,喜怒哀樂被這些虛構的故事牽動,那就非常不堪。這些「村姑野媼」和才女的區別,就像豬和龍一樣大。

換句話說,如果陳端生能得到她博學的祖父的悉心教導,那《再生緣》絕不至於有那麼多歷史、地理方面的常識錯誤,但更大的可能,是根本不會有《再生緣》了。

有精緻的教育理念卻懶得認真貫徹執行,有濃郁的文化氛圍但事實上沒有排斥彈詞話本,這樣的家庭環境,給了陳端生自由生長的空間。

那一年,她接觸到一部叫《玉釧緣》的彈詞。顯然,其中的故事讓她很感興趣,閨中生活最不缺的剛巧又是閒暇,於是她準備動筆寫一部續書,讓故事裡的人物轉世投胎,再結一次姻緣,所以這部書叫《再生緣》。用今天的話說,陳端生在寫同人。

有「南緣北夢」的說法,即把《再生緣》和《紅樓夢》相提並論。其實這顯然是兩部氣質完全不同的書。曹雪芹一起筆,就是繁華褪盡中道滄桑的調子,他很清楚他寫的是一部沉浸著自己人生而一掃陳腐舊套的曠世傑作。陳端生這時卻沒有什麼閱歷可言,少女的生活空間非常狹小,儘管她也跟著長輩跑過一些地方,但一路上,她仍然必須縮在小小的轎子、車廂或船艙裡,就像今天很多人,旅遊遍了全世界也只是從一家旅館換到另一家旅館而已。而且,其實她的閱讀量也非常有限,只是腦子裡塞滿了說話、彈詞的濫熟橋段。

所以她的寫作只能依賴這些橋段。倒是和《紅樓夢》一樣,《再生緣》一開頭就說明了主題,後續情節會怎樣發展,也給了讀者足夠的暗示:

天帝曰:依卿所奏,東斗星降與皇甫敬為兒,執拂女降與孟士元為女,以配百年夫婦。陳芳素降與蘇姓為女,以作東斗星之妾。再及捧圭仙女曹燕娘,只為生前嫉妒,現在泉下悲哀,尚未超升仙界。今日令其托生於皇甫敬之仇家劉氏為女,日後仍令作東斗星之妾,以便於中解釋冤讎……

實際上這已經不能叫暗示,而是把人物關係和大結局清清楚楚交代了出來。總之,從這個開頭看,《再生緣》沒什麼了不起的特色,只是讓早已多如恆河沙數的上天註定好姻緣的故事再多一個而已。

故事展開:雲南總督皇甫敬之子皇甫少華,國丈劉捷之子劉奎璧都來向大學士孟士元的女兒孟麗君求婚,相約以箭法定輸贏,結果皇甫少華獲勝。劉奎璧很不甘心,於是一系列陰謀開始了。

劉奎璧陷害皇甫家,皇甫少華被迫逃亡。

劉奎璧通過做皇后的姐姐,設法讓皇帝下詔,讓孟麗君嫁給自己。

孟麗君讓丫鬟蘇映雪代自己出嫁,自己開始了女扮男裝的逃亡之旅。

蘇映雪投水自盡,後來被丞相夫人救起,收為義女。

孟麗君被一個商人收為義子,然後捐監應考,連中三元。

孟麗君給丞相當女婿,妻子剛好是自己的丫鬟,所以女兒身的問題,暫時不用擔心被戳穿了。

皇后難產死了,皇帝的母親生病,孟麗君之前學過醫術,就把老太后給治好了。

孟麗君官拜兵部尚書,建議張榜招賢——這是為了擊退外國入侵,也是為了趁機尋訪自己的夫婿皇甫少華……

到這裡為止,我們看到的所有故事情節都似曾相識,放到今天的文學網站上,大約要被罵洗稿。當然,少女陳端生的文筆很好,彈詞的文體特殊,要用七言排律寫成一部敘事言情的長篇巨製無疑是非常難的,陳端生卻舉重若輕,處理得流暢靈動。故事橋段雖然都是別人用過的,但她組合接榫得特別巧妙,眾多故事線索糾纏在一起,卻分毫不亂。

這是很突出的優點,但也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優點。

陳端生寫得很快,只是寫著寫著,她越來越發現,孟麗君的成長,走上了一條意想不到的的岔路。

女扮男裝中狀元是一個很成熟的套路,中狀元就差不多是這位才女的人生高潮,之後她的生活也就會很快歸於沉寂。

然而,《再生緣》前十七卷共六十八回,第十六回孟麗君就已經中了狀元。

因為孟麗君還要幫助未婚夫的家族重振門庭,這個故事講得有點長,就這樣又抻了二十幾回。終於,皇甫少華凱旋歸來,被封為忠孝王,應該夫妻相認洞房花燭了吧?

然而並沒有。故事的重頭到這裡才真正開始,接下來衝突的焦點,就是孟麗君拒絕承認自己是孟麗君,她不願意認自己的父母,也拒絕嫁給這個丈夫。

這和彈詞開篇宣稱的主題已經完全無關。今天我們無法清楚地知道陳端生的創作歷程,但天才的新人寫手,也許會有這樣的心路:開始她只是隨隨便便按照套路動筆了,但哪怕其實是一個虛擬空間的故事(《再生緣》假定的時代背景是元朝,但你當然不能拿元朝歷史來較真),也要遵循人世間的情理來運行。

也許一個差勁的寫手,可以是他的故事的上帝,但越有才華的作家,面對她創造的世界越無能為力。

孟麗君最突出的特點,是心高氣傲。

故事開始的地方,兩個美少年為了爭奪孟麗君夫婿的資格來比箭,孟府上下都成了充滿期待的圍觀者。這時候,最淡定的只有孟麗君本人:

麗君小姐方閒坐,聽見相呼轉柳腰。含笑答言奴不往,請君自去莫相邀。

這個行為當然符合當時的倫理觀。但更重要的是,做一隻美麗的錦標,在孟麗君看來並不是什麼榮耀。

後來,皇帝下旨讓她嫁給劉奎璧,她的父親也認為對此只有接受,但是孟麗君激烈的拒絕。

當然,拒絕的原因不可能是今天的人所理解的愛情。因為上次拒絕參與圍觀,孟麗君雖然與皇甫少華有了婚姻之約,但實際上到這時為止兩個人還沒有見過面。這個行為只能用貞潔觀念來解釋,——貞潔這個詞其實有非常複雜的內涵,它當然是對女子的一種束縛,但實際上中等條件以上人家的女孩子,才有條件捍衛自己的貞潔,所以毋寧說也是一種特權。

更重要的是孟麗君想到女扮男裝逃婚這個解決方案後的心情:

麗君生在元朝內,萬卷詩書也盡聞。

七步成章奴可許,三場應試我堪行。

日常間,父親三八分題目,每比哥哥勝幾分。

奴若改妝逃出去,學一個,謝湘娥與柳卿雲。

倘然天地垂憐念,保佑得,皇甫全家不受刑。

那其間,蟾宮折桂朝天子。

方顯得,繡戶香閨出俊英。

倘若夫家具被害,孟麗君,何妨做了報仇人,

奴若不,烘烘烈烈為奇女,要此才華待怎生?

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激動與喜悅。與其說逼婚迫使她不得不女扮男裝,不如說這件事給了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合理藉口。

接下來,孟麗君改名酈明堂,在男人的世界裡闖蕩非常順利,顯然,她愛上了這種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生活。

終於,到了她應該公布真相,和皇甫少華成親的日子,這時她聽說了皇甫少華另外有了一份婚約。

不期皇甫少華君,倒與劉家結了親。

我尚愁其思正聘,誰知私定貴千金。

既然已有劉門女,酈明堂,且把尚書做幾春。

這話聽起來好像還帶有一點無奈,價值觀念上她並沒有要反叛那個時代,所以她需要騙自己說,我是無奈的。但回到家中,孟麗君無法掩飾自己如釋重負的感覺,和她的真丫鬟假夫人蘇映雪在一起的時候:「少年司馬笑溶溶。翠眉微感朱唇綻,斜靠香肩訴曲衷。」這份快樂,發自心底。

接下來的故事,很像現在流行的大女主、瑪麗蘇,出色的男人都愛孟麗君。皇甫少華心裡,別的女人是不能和孟麗君比的,所以他雖然娶了一個妻子,卻約定三年不同房。皇帝見了真容,也想要納孟麗君為妃。

但也有一點區別,就是孟麗君不靠男人對她的愛取得成功,恰恰相反,這些愛在給她製造麻煩。她必須要用盡一切辦法,掩蓋當朝宰相酈明堂就是皇甫少華的未婚妻孟麗君這個事實。

於是,《再生緣》變成了一個避免暴露身分的故事。

這種故事類型我們當然也非常熟悉。最典型的就是諜戰劇,在那裡,暴露就是死亡。還有著名的《悲慘世界》,冉阿讓一旦暴露苦役犯的身分,他作為市長努力創造的一切成果,就都會付諸東流。當然,女扮男裝題材也確實一向熱愛這個橋段,通常,暴露女兒身將面臨會被強暴的風險;又如迪斯尼的動畫片《花木蘭》,以女子的身分從軍是欺君之罪,暴露了會被滿門抄斬。

那孟麗君暴露身分意味著什麼呢?

她會得到一份當時人眼裡最幸福體面的婚姻生活。

她的未婚夫皇甫少華,一開場就是按照當時女性心目中的理想男主角來塑造的。他完美的貼合各項指標,忠孝節義,文韜武略出類拔萃,形象則高度女性化:

面映梨花含夜雨,眉分柳葉帶煙綃。

秋水冷冷生眼媚,春風淡淡上窗嬌。

朱唇一點胭脂染,玉耳雙垂白粉描。

虎背龍腰奇相貌,珠庭廣額美丰標。

行如瑤樹臨風媚,住若山峰捧日高。

有不少男讀者抱怨這種外貌描寫簡直看不出男性特徵,但這正反映了當時閨閣少女們的審美偏好。——也可知今日所謂「偽娘」的流行,有多麼弘揚傳統文化。

後面,在皇甫少華和孟麗君的對手戲中,皇甫少華始終被壓著一頭,但這是為了突出女主角的光環,並不是說這個角色已經被否定了。皇甫少華對婚姻的態度,陳端生基本上也讓他在當時的道德標準下做到了很好,事實上陳端生所受的教育,使得她不可能把嚴格的一夫一妻當作理想,所以皇甫少華另外娶了女人,也完全不構成否定他的理由。

所以,孟麗君為什麼不願意嫁給他呢?不是因為皇甫少華不好,而是孟麗君逃避的是妻子這個角色,是婚姻本身。

開始,孟麗君還在尋找各種理由,認為現在和皇甫少華相認,回歸女兒身分的時機還不成熟。後來,她就越來越坦然的面對自己的慾望:

麗君雖則是裙釵,現在而今立赤階。

浩蕩深恩重萬代,惟我爵位列三台。

何須必要歸夫婿,就是這,正室王妃豈我懷?

況有那,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養自身來。

這裡面對高官厚祿的讚美,如果出自男子之口,簡直庸俗不堪。但一個女孩子說出「正室王妃豈我懷」「自身可養自身來」,卻彷彿是照亮鐵屋的閃電。如果說庸俗,那麼豈不正說明這是普遍的人性,憑什麼讓男人壟斷庸俗的權利?

無論是作者陳端生還是女主角孟麗君,境界都不必無限拔高。發現自己的才華比身邊的男人更優秀,於是不想回歸家庭,渴望一點施展才華的舞台而已。然而就是這一點點菲薄的願望,在那個年代卻顯得那麼殘酷。

這殘酷是對自己的,也是對別人的。

孟麗君的父母,算是開明也心疼女兒的長輩;皇甫少華,按照當時標準也是個理想的丈夫,可是由於孟麗君的選擇,他們都只能不斷焦灼地猜測和試探。當然,孟麗君傷害最深的,其實是她的好閨蜜丫鬟蘇映雪。這是個戀愛腦的女孩子,對皇甫少華一見鍾情。孟麗君被迫要要嫁給劉奎璧的時候,想當然認為丫鬟能嫁給國舅會覺得不錯,就讓她蘇映雪頂替自己,結果蘇映雪只能選擇自殺;僥倖活下來之後,蘇映雪人生最大的期望,就是孟麗君嫁給皇甫少華,自己跟著去做妾,但由於孟麗君堅決選擇做自己,她就只能陪著這個假丈夫,陷入漫長又無助的虛空之中。

可是,難道能因為這些善良的愛自己的人們,就縮回去做一個妻子嗎?

環境也越來越由不得孟麗君堅持。新的皇后是皇甫少華的姐姐皇甫長華,她和太后設計,召孟麗君入宮賜飲三杯玉紅春酒,於是宮女脫靴露出一雙小腳,宰相是個女子,一下子暴露了。

故事進行到這裡,《再生緣》已經有十六卷,陳端生只寫了兩年。這時陳端生的母親去世,守喪期間寫小說是不孝的行為,陳端生也就擱筆了。

這一擱,就是十來年。

這十來年裡,《再生緣》被無數人傳抄。陳端生則嫁了人,生了一個女兒,然後丈夫捲入了一場科場作弊案,被發配到伊犁。

陳端生已經三十歲了。

有人勸她把《再生緣》寫下去,完坑。陳端生被說動了,翻檢舊稿時,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惟是此書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傳。

髫年戲筆殊堪笑,反勝那,淪落文章不值錢。

陳端生把孟麗君當作自己的化身,替自己去闖蕩男人的世界。二十歲的時候不再寫下去,當然可以有諸多藉口,但肯定有一個原因:孟麗君的男子之路走到這裡,確實無法走下去了。

三十歲的陳端生,人生閱歷又增加了許多,當然更清楚,那條路是不可能走下去的,甚至之前的故事,有些地方也顯得過於輕鬆歡快。男人的世界比她想像的更複雜,更殘酷,也確實更老辣強大。孟麗君解脫困境的那些招數,只能存在於彈詞小說裡,在真正官場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那麼,就讓孟麗君回到婚姻裡來吧,反正本來的設定也就是如此。十二年來,閨閣知音,庭帷尊長們反覆叮囑自己的,也正是讓「皇甫少華諧伉儷,明堂酈相畢姻緣」。

可是對婚姻的親身體驗,又無疑讓她更加堅信,孟麗君拒絕妻子的角色,是對的。

孟麗君是她的夢,本人已經退回來了,連夢也要退回來嗎?

整整四年時間,陳端生只寫了一卷。這一卷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皇帝又加入進來,他攔住發現孟麗君是女兒身的宮女,讓她不許把消息泄露給皇后,然後第二天冒雨微服來找孟麗君,讓她繼續隱瞞真實身分,以便入宮為妃。

在十七卷結尾的地方,孟麗君「幾口血,噴出朱唇似涌潮」。

二十歲時隱約可見的那張無解的羅網,三十四歲時變成了遮蔽天地的銅牆鐵壁。這一身男裝,穿不上,又脫不下。

直到去世,陳端生終究還是沒有把《再生緣》寫完。

後來,有人給《再生緣》續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尾。也有人(也是女性)看不慣孟麗君「倒將冠履愆還小,滅盡倫常罪莫疑」,寫了一部叫《金閨傑》作品,塑造她心目中道德高尚的女性,怎樣處處和孟麗君相反。

當然,這一切都和陳端生沒有什麼關係了。

令人驚訝的是,1949年之後,有兩位大學者給了《再生緣》極高的讚譽。

從歷史考據的角度說,《再生緣》可謂硬傷累累,隨便一個文史愛好者都有底氣嘲罵作者是無知少女。但真正的學者顯然不介意這些,對一部文學上的傑作,所謂硬傷,連遮瑕膏都不需要。

首先是陳寅恪先生。他的評價道,陳端生寫《再生緣》:「心中於吾國當日奉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綱,皆欲藉此等描寫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獨立之思想,在當日及其後百餘年間,俱足驚世駭俗,自為一般人所非議。」

然後是郭沫若先生,他眼睛裡的孟麗君要機警得多:「挾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挾爵祿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挾君威而不認父母,挾師道而不認丈夫,挾貞操節烈而違抗朝廷,挾孝悌力行而犯上作亂。」

顯然這兩種觀點差別很大,也許,議論裡分別有兩位學者自己人格的投射,但對照《再生緣》的文本,又確乎都彷彿是從原作裡生長出來的,絕非憑空發論。

這就是傑作,不同的人可以在裡面看見不同的人生。女扮男裝,是一個關於你想要的生活的隱喻。《再生緣》寫的是女性的困境,但又不僅僅如此。在社會的銅牆鐵壁裡,每個人都要被塞進一個角色,被塞進去的時候,只要還有一點點不甘心,想喊痛,你就可以在孟麗君沒有結局的結局裡,看見自己。

來源:不是東西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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