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騷律師》:如何成為美劇天花板

風騷律師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黃瓜汽水

編輯 | 渣渣郡

本文首發於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裡,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14年,125集。

《絕命毒師》與《風騷律師》共同搭建的文斯·吉裡根元宇宙(Gillaverse Mega Timeline ),從2008年1月開始,到2022年8月最後一集播出,如今正式畫上句號。

對於「絕命」系列的忠誠觀眾來說,它已經不再是虛構的傳奇故事,而是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平行空間。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的阿爾伯克基市(Albuquerque),有人死在了最心愛的實驗室,有人開著車一路向北逃亡,有人接受了82年刑期的牢獄人生。

無論是為了癌癥和家人鋌而走險的高中化學老師,還是出身卑微不被認可的律師走上訟棍之路,在導演文斯·吉裡根(Vince Gilligan)搭建的這個世界裡,他們是本世紀影視劇史上最獨特的「反英雄」縮影。

在《風騷律師》第六季宣告完結的那天,龐大的觀影群體把《絕命毒師》最終季(2012)也送上了豆瓣熱門。

在IMDb的历史最高分劇集榜單裡,《絕命毒師》至今仍然排名第一,而衍生劇《風騷律師》排名第五。

國外影評人認為,《風騷律師》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經超越了《絕命毒師》,它們共同成為最具風格的現實主義黑暗戲劇。

「《風騷律師》是我迄今以來看過最精妙的電視劇,有時候他甚至超過了《絕命毒師》」

一句話概括《絕命毒師》:一個高中老師為了癌癥醫藥費,成了史上最牛的制毒師和大毒梟。

一句話概括《風騷律師》:一個街頭混混本可以成為一名好律師,但陰差陽錯,最後淪落為毒梟集團與地痞流氓的邪惡辯護人。

如果把時間線掰直了說,《風騷律師》是《絕命毒師》的前傳、後續與衍生。它的故事發生在毒師老白的律師索爾·古德曼(Saul Goodman)成為索爾·古德曼之前。

一切都要從一個叫做吉米·麥吉爾(Jimmy McGill)的男人說起。

他從小不學無術,是一個天賦異稟的騙子,平時喜歡在酒吧裡敲詐人傻錢多的陌生人。他本可以一輩子就這麼混下去,但他的親哥哥查克看不下去了,將他帶到了自己的HMM律所打雜。

在律所,大專生吉米洗心革面做人,竟然自學通過了司法考試,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在哥哥的律所裡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律師,結果卻被律所合夥人霍華德拒絕:因為他是混混出身,不配。

於是他選擇自己單幹,成了最底層的公設律師,只能去法院撿一些沒人辯護的殘羹冷炙,一個案子只能賺700塊錢。

一家越南美容院的狹小隔間就是他的「辦公室」,一輛快散架的淡黃色鈴木Esteem就是他的座駕。他每天穿著材質破舊的西裝和舊皮鞋,喝著自動販售機最廉價的黑咖啡,走在低頭哈腰拉客戶的路上,接到電話還要用夾子音假裝自己是前臺小妹。

這不是那個叱咤阿爾伯克基黑白兩道的索爾·古德曼,這是沒有尊嚴的底層螻蟻吉米·麥吉爾。那個在《絕命毒師》裡總能把警察與檢察官耍得團團轉的鬼才騙子,在《風騷律師》裡甚至打不贏一場官司。

《風騷律師》的第一場法庭戲,是以「失敗」開場的。

對手甚至不需要說一句話就能把他捏死:他的當事人把一具屍體的頭割下來輪姦,這場官司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打不贏。

這個開場,為這部劇奠定了與《絕命毒師》完全相反的調子——這是一部緩慢壓抑的個人史,沉重得讓人抬不起頭,又盲目樂觀得讓人心酸。

吉米·麥吉爾是如何變成索爾·古德曼的?與兩個對他最重要的人有關。

一是哥哥查克。一個律政大牛,也是一個無法接納流氓弟弟的精英哥哥。麥吉爾兄弟之間的悲劇是無法調和的。

吉米戲謔的外表之下, 終其一生不過是為了查克的認可。殘忍的是,在所有律師裡面,查克是最鄙夷他的那個,因為他太了解弟弟吉米了。

他們向彼此努力靠近,卻像兩塊互斥的磁鐵。因為他們的訴求是一個心碎的悖論:查克希望吉米不要玷污法律,而吉米希望得到查克的認可和愛。

總是高高在上做贏家的查克,最後被吉米的卑鄙戲法擊潰了,絕望地走向自殺。

查克逼出了吉米的黑暗面,而吉米逼死了他,兩個人最終都走向毀滅。這場兄弟的自相殘殺,拿走了吉米內心的第一塊人性拼圖。

「他渴望得到哥哥查克的愛和尊重。他的心向查克敞開,但查克打碎了他的心。」演員本人解釋。

兄弟倆的合唱,是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刻

這場兄弟殘殺的底層邏輯很簡單:

對於查克而言,法律高於一切,是他在世界上唯一還能掌握的東西。弟弟吉米可以染指所有事,哪怕獨占父母的愛,但他唯獨不可以觸碰法律。

後來我們總算理解了查克的苦衷。吉米身上強大的自毀力是無法阻擋的,他無法戒斷越界的癮。如果他濫用法律武器,那他就真的會變成查克嘴裡那只「揮舞著機關槍的大猩猩」,變成危險而不可控的索爾·古德曼。

查克從第一集就和吉米強調「法律沒有捷徑可走」,但諷刺的是,吉米是一個無法控制自己不走捷徑的人。他們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卻無法徹底拋棄親情和道義,悲劇就此誕生。

在《風騷律師》前半部,我們還能看到吉米的淚水

第二個重要的人,也是主導整部《風騷律師》的女主角,他的妻子金·韋斯克勒(Kim Wexler),整個絕命宇宙裡,唯一願意相信騙子吉米的隊友。

金與吉米相識於微時,兩個人一同在HMM律所實習打雜。金是一個幹練、嚴謹、認真的事業型女人,具有強大的自控力,經手的每一項工作都極盡完美地完成。

起初,吉米的一切離譜行為,金都是旁觀者。她欣賞吉米反常規的靈活,甚至會對著吉米的廉價行為偷笑。一個偶然的機會,吉米帶著她玩了一次「狩獵怨種」的游戲,兩個人一起詐騙了酒吧的有錢人,金第一次嘗到了「做混蛋」的刺激感。後來,她內心的陰暗面一步步被變壞的欲望勾勒,成為吉米下墜過程的直接參與者與助推器。

吉米是金的一面鏡子,她所有違規的欲望,都投射在吉米的身上,她越壓抑嚴肅,就越需要和吉米一起使壞發洩。其實金也是出身底層的女孩,只不過把所有離經叛道都壓抑在西裝與公文包下面。

小時候媽媽幫助她偷來的耳釘,長大後她還戴著

兩人並不同頻,卻是最佳拍檔。

金是正派的人,有做人的底線:坑蒙拐騙無傷大雅,但把騙術用在法律上,會毀掉職業前途。但吉米沒有底線,他也逐步融化了金的底線。

金陪著吉米一路淪陷的路上,一方面是看不懂他的局外人,另一方面也是他駛向地獄的總舵手。沒有金的運籌帷幄和細節把控,吉米的許多鬼點子都無法真正落地。

直到兩個人的惡作劇間接害死了無辜的霍華德之後,金無法再任由自己的道德敗壞下去了。

金將自己放逐到遙遠的佛羅裡達,懲罰自己結束這段婚姻,離開吉米,離開這個她無法再面對的阿爾伯克基市。

兩個人在分手時,才第一次互相說了「我愛你」。可緊接著的下一句是「我們在一起就會變成毒藥」,這毒藥害死了一條人命。

吉米·麥吉爾變成索爾·古德曼的過程是非常漫長的。

他的變化,是「查克的自殺」與「金的放逐」合力造就的。當兩個最在乎的人都離他而去,他選擇活在了索爾·古德曼的畫皮之下,終於成為了我們在《絕命毒師》中見到的訟棍騙子。

租最廉價的辦公室,戴最浮誇的領帶,在豪宅裡放著金色馬桶,牀上的女人每天都換,替最危險的流氓們打最骯髒的官司。

他選擇把真誠的吉米藏起來,用頑劣的面目才能活下去。

有人說,這部劇的節奏太慢、味道太悶。

它沒有《絕命毒師》過五關斬六將的腎上腺素,只有成年人世界裡無限次的捶打與爬起。直到最後,被牽扯進無力逃脫的毒梟世界,加速墜下懸崖。

在大半部《風騷律師》裡,我們看到的是吉米在痛苦掙紮,也看到了他身上邪惡才華的閃現。這些技能在整整六季的過程中一步步顯露鋒芒,它們逐漸拼湊起我們熟悉的索爾·古德曼。

他有敏銳的法律嗅覺,所以能夠在最初就破解凱特曼一家的伎倆,能搶先挖掘「磯鷂渡退休之家」集體訴訟案;他具備頂級的銷售口才,所以能夠在老年客戶裡成為香餑餑;他還是個廣告怪才,和大學生三人組一起拍出了未來「Better Call Saul」廣告的雛形。

最重要的是他足夠不擇手段,他肯嘗試其他正派律師看不起的下三濫伎倆。有時候,吉米讓我想起《貓鼠游戲》裡萊昂納多的父親說過的那句話:為甚麼洋基隊總是能贏,因為他們的對手無法忽視他們的條紋隊服。人是可以貌相的。

但殘酷的是,他的邪惡才華從來沒有得到過正面反饋。他被HHM律所驅逐,他被Davis & Main律所驅逐,他被所有人判定為「狗改不了吃屎」,就像壞學生考了一百分,仍然會被老師認定作弊。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真的作弊。

世界的牽引力就是這麼奇怪,他的古怪才能,都把他推上了一條絕命之路。賣行動電話、賣廣告、賣辯護、最後賣掉了自己和愛人。

《絕命毒師》的結尾,老白架起機關槍掃射毒販,救下小粉,最終自己倒在血泊之中,兩個人回望對方,這就像《哈姆雷特》中最後的筵席。

而《風騷律師》的結尾,就是一場溫吞悲壯的古希臘悲劇。

編劇皮特·古爾德說,吉米和老白不同:「老白是一個帶來死亡的角色,他最終拿起槍射向其他人。而吉米在整部劇中從未拿起過槍。他的故事不會以同樣暴力的方式結尾。他是一個善言辭的人,所以結局當然會有大段對白。」

吉米走向謝幕時,愈發讓人感到這是一個悲情的犯罪分子。國外媒體用這樣一句話對《風騷律師》的結局做註腳:一聲嘆息的力量,遠大過一次爆炸。

結局的故事,來到後毒師時期。

老白死後,索爾·古德曼作為同夥,改名換姓一路逃亡。他頂著新名字吉恩,來到內布拉斯加州,做著肉桂卷甜品店的經理。

技癢的他,在無聊的生活中又開始使壞了。打劫癌癥病人,同夥失手被抓,被瑪麗恩老太太發現真實身份,一生浪蕩的他,最後終於被逮捕了。

吉米被捕後,看著牆上諷刺的字苦笑

「絕命宇宙」自有其執行的邏輯:你永遠不知道,哪個不起眼的細節,會讓一件事全面潰敗。主創和觀眾一起坐在臺下,他們並不做道德評判,而是向我們展示人性畸變的過程。

也許可以逃脫一次,但不可能每一次都逃脫。命運就像多米諾骨牌般,產生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

吉米無法永遠駐留在無趣的正義線之內,他是一個「道德底線非常靈活」的人,並且永遠自洽。只有在不斷下墜的過程中,他內心空虛的孔洞會被瞬間填滿。老白擁有無數個成為海森堡的「決定性瞬間」,但吉米從來沒有過,他就這麼坐在一個斜坡上,緩慢滑向了穀底的索爾·古德曼。

被逮捕之後,他要展示最後一場show time:他又變回了曾經狡猾的索爾·古德曼。

他見到了漢克的遺孀瑪麗。在瑪麗面前,他仍然沒有悔過的意願。他把所有黑鍋推到了已經死去的老白身上,並且憑借索爾·古德曼的法律技能與潑皮無賴,把190多年的刑期愣是砍到了7年,甚至還挑選了舒適的監獄,保證自己能吃到薄荷巧克力冰激淩。

即便畫面是黑白的,我們仍然能猜到,最後一次走向法庭的索爾·古德曼,穿上了自己最顯鮮豔的戰袍。他笑得還是那麼狡猾自信。

在法庭上,他最後一次戲耍了司法系統。

他指著法官的鼻子說:「我比你更懂法律」。隨後他的行為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承認了索爾·古德曼的所有罪行——他幫助老白構建了毒品帝國。沒有他,老白連屁都不是。

這一幕與《絕命毒師》的結局形成互文:老白終於向妻子承認,他制毒就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家人;出走半生的索爾·古德曼也在法庭上宣布,自己就是一個邪惡的幫兇。

認完了索爾的罪,他要認吉米的罪:

他承認自己害死了霍華德,害死了親哥哥查克。整整六季,他從未正面面對過這兩件事。作為索爾·古德曼,新墨西哥州最骯髒的刑事律師,他有能力讓自己的刑期減到7年;但作為吉米·麥吉爾,查克的弟弟,他有良心放棄7年的刑期,選擇82年的無期徒刑。

他把金誘騙到庭審現場,只為了給她變最後一次魔術:這是一場關於索爾·古德曼的死亡,一場關於吉米·麥吉爾的重生。

 

最後一集,《風騷律師》其實與所有觀眾討論了關於「悔恨」的問題。

在僅有的三處彩色片段裡,吉米/索爾與三位「鬼魂」碰面了。他們是絕命宇宙裡已經去世的人:老麥克、老白、查克。

第一個片段,我們回到了吉米與老麥克被困的沙漠。吉米問老麥克:如果有時光機器,他願意回到甚麼時候?

老麥克先說了兒子馬蒂去世那天——又改成了更早——自己做警察第一次受賄那天。

而吉米只是插科打諢,說後悔沒有跟巴菲特掙更多錢。

第二個片段,回到了毒師時期,索爾問老白:如果有時光機器,他願意回到甚麼時候?

老白還是一如既往保持著知識分子的傲慢。他用專業知識戳破了索爾的偽裝:時光機器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你說的其實不是時光倒流,你說的是「悔恨」。

老白最放不下的,仍然是那家灰質公司。如果不是因為放棄了專利,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而索爾依然插科打諢,說自己摔壞了膝蓋的瑣事。老白鄙夷地冷笑:所以你一直是這副鬼樣子。

最後一個片段,我們來到了吉米內心的最深處,見到了查克。

吉米像往常一樣往冰桶裡倒冰,囑咐查克《財經時報》還沒有訂到。緊繃的查克松弛下來,問吉米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如果實在做不來律師,轉行也可以。

原來,這裡是兩個人的內心距離彼此最近的一次。鏡頭一轉,查克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時光機器》。

如果說《絕命毒師》追溯了一個男人從卑微到毒梟的黑化历程,那麼《風騷律師》探討了一個更痛苦的問題:人的一生,是否有機會重新來過?

我們在《風騷律師》中看到了一個人的三種面目:吉米,總是饑餓而繁忙地為了生計奔走;索爾,衣著靚麗滿嘴跑火車的騙子;吉恩,掩蓋身份的苦澀亡命之徒。在這部電視劇中,這三個身份被打亂洗牌。

最終,掉出的身份仍是他自己最初的樣子:吉米·麥吉爾的樣子。

帶著悲壯的決心,他在法庭上第一次審視了自己的全部人生。一個嬉皮笑臉的男人背後,是一路被錘的苦澀與悲哀。

沒有比這更震撼的結局。

絕命系列之所以能成為本世紀美劇的天花板,在於主創團隊花費14年時間,等比例搭建了一個阿爾伯克基元宇宙。

在勾勒細節的功夫上,絕命系列是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

導演文斯·吉裡根和皮特·古爾德一直很有信心:「我們的劇迷知道我們在拍甚麼。他們會知道的。而且如果他們錯過了,他們在第二次看時自然會明白。」

站在《毒師》劃定的緊箍咒裡,《律師》絕對不能超出已有的劇情。在編劇室裡,專門有編劇助理負責梳理所有《毒師》中出現的《律師》線索。編劇助理Levien說,她至少看了25遍《毒師》。

「如果索爾在《毒師》中說『我已經離了3次婚』,那這段就必須出現在《律師》裡面。如果蓋爾在《毒師》中出現了一份學历證書,說他上過某所大學,那在《律師》裡就要體現出來。每當編劇們討論一個特定的角色或事件時,我們都會大聲疾呼,告訴大家《毒師》中的事件和時間線是甚麼。」

比如最為津津樂道的情節呼應:Nacho與Lalo,這兩個《律師》毒梟線中最重要的人物,實際上是《毒師》的編劇隨口編的臺詞。

為了圓上這句無心的臺詞,《律師》的編劇就要從這兩個人名下手,為他們寫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既然Nacho和Lalo沒有出現在《毒師》裡,就必須在前傳裡面交代清楚這兩個人的結局是甚麼。

每一個重要道具,都保證它是有必要出現的。觀眾不是傻子,自然會領悟到125集錯綜複雜的草蛇灰線。

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藍寶石酒的瓶蓋。

這枚做工精巧的瓶蓋,最早出現在炸雞叔的南美複仇記中。一瓶藍寶石酒,結束了毒梟集團最高領導人的命,也幫助炸雞叔為愛人報仇雪恨。

隨後它出現在吉米與金「獵殺怨種」的惡作劇裡,從此對於金來說,這枚瓶蓋就是她每一次「breaking bad」的開關。

最後,在第六季第一集索爾逃跑之後被抄家的片段中,鏡頭掃到了這枚瓶蓋。它被搬家工人掉在了馬路邊。

「前後呼應」是絕命系列主創團隊的看家本領,沒有任何美劇能挑戰文斯·吉裡根對細節與意象的嚴謹度。

從最簡單的置景與道具開始,所有場景必須和《毒師》是等比例複刻。

索爾去高中找老白的面談,驚喜地再現了老白那輛04年款的龐蒂亞克AZTEK,被尊稱為美國最醜的車,也象徵著老白的中年危機。

就連群眾演員,都能找到與《毒師》中一糢一樣的,讓人懷疑阿爾伯克基市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人。

《毒師》第四季,小粉的毒窩牆上的塗鴉,在《律師》第一季的電話亭也出現了。

第六季結尾,金回到了阿爾伯克基市向霍華德的妻子贖罪,觀眾會一眼發現,這一鏡頭的視角,與《毒師》第二季漢克站在機場逃避南下的取景完全相同。

在《律師》第二季,吉米來到Davis & Main律所上班,這是他擁有的第一份正經律師工作,甚至擁有了一輛豪華的奔馳車。

當時還是女友的金,送給吉米一個印著「世界上第二好律師」的黃色水杯。可是水杯卻怎麼都塞不進奔馳車的杯座裡,象徵著吉米與正經律師工作的格格不入。即便擁有了,也會很快失去。

到了第六季,我們看到了毒師時期的索爾·古德曼。黃色水杯早已丟在沙漠的那場槍戰裡,桌子上擺著的,是印著「世界上最偉大的律師」的馬克杯。

兩句名稱的轉變,也是吉米-索爾的畸變。他把一切人性與善良,都藏在了一副浮誇的面孔之下。

在第六季開頭,索爾被抄家的盒子裡,裝著這部電視劇的所有回憶:

梅薩·維德銀行的彫像、行動電話店的解壓彈力球、獸醫傳授給他的黑市筆記本——只要你看得夠細,每一個垃圾都能找到出處。

曾經吉米和金談論過索爾·古德曼的座駕,在金的想象中,索爾一定會駕駛一輛白色的、非常平滑的、美國生產的轎車。

最後我們看到了,索爾·古德曼真的開著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和金曾經描繪過的車一糢一樣。

凱迪拉克的車牌號,是一句「Lawyer Up」的縮寫,左下角的時間寫著:2005年11月。

作為這一系列的粉絲,只要足夠細心就能發現劇組在真實世界留下的彩蛋。

比如搜尋bettercallsaul.amc.com,你就會來到索爾·古德曼的官方網站。

正如瑪麗恩老太太所說,在YouTube上搜尋「阿爾伯克基的騙子」(con man in Albuquerque),Better Call Saul的經典廣告就會彈出來。

甚至在評論區,所有人都打破第四堵牆,玩梗致敬索爾·古德曼,這位历史上最偉大的騙子:

「感謝古德曼先生,他是最可靠的律師,他幫我從十多項公開猥褻案脫罪,索爾加油,你是最棒的!」

除了比針眼還細的細節之外,劇中繁多的隱喻與意象,都勾勒了人物形象的弧線。

當吉米被Nacho開車接走後,意味著他與毒梟世界第一次正式交融。畫面上是他丟棄的薄荷巧克力冰激淩(他最愛的口味),冰激淩融化之後爬滿了螞蟻。

這或許意味著他的世界從此將被毒梟、老白、一切他無力拒絕的事物逐步蠶食。

第一季吉米在垃圾桶裡找到了「磯鷂渡退休之家」集體訴訟案的證據,而最後一季吉恩在緊急時刻躲避警察的追捕,又一次跳進了垃圾桶裡。

Lalo曾經如此形容吉米:他是一只蟑螂。這恐怕是對他最好的形容,他就是一個在垃圾桶裡也「有力回天」的人。

那場擊潰查克畢生尊嚴的庭審,與索爾找回吉米身份的終極庭審,二者構圖形成完美的對稱。

只不過前者走向了毀滅,後者走向了重生。

除此之外,絕命系列給全世界影視劇展示了甚麼叫做「最頂級的人物群像」,每個配角都有自己必不可少的功能。

和吉米在法院相愛相殺的地檢比爾,每天中午只吃兩袋零食。他是索爾最後一場庭審的辯護律師。

和金較勁的地檢蘇珊娜,表面冷峻,實際上與金惺惺相惜。是她通風報信,金才得以參加索爾最後一場庭審。

還有與吉米共同拍攝廣告片的大學生三人組:

被吉米治得服服帖帖的凱特曼夫婦:

作為彩蛋出現的DEA探長漢克與戈麥茲:

甚至是《毒師》中站街的妓女Wendy,在《律師》中也驚喜返場,並且一如既往地嚷著要喝Root beer。

對於細節、配角、道具的嚴謹,就是對於觀眾最大的一份尊重。

14年前,編劇皮特·古爾德為《絕命毒師》第二季寫了一集劇本,這集的名字叫做「Better Call Saul」。

從此之後,只要有他的鐵齒銅牙,警察和DEA總是吃癟。他是阿爾伯克基的所有毒販惡人和地痞流氓的好朋友,他的耳朵上總是別著藍牙耳機,掌管著這座城市地下黑市的所有人脈。

「You are killing me with that booty」

電視臺的夜間放送時段,索爾·古德曼的廉價小廣告像牛皮癬一樣循環播放。廣告裡的演員是脫衣舞女郎、當地街溜子、老年業餘演員,充滿荒誕的黑色喜劇效果。

你知道你有合法權利嗎?快打給索爾!

Did you know you have rights?Constitution said you have,and so do I!Better Call Saul!

索爾·古德曼完全站在了「Goodman」的反面,他是一切,總之不是一個Goodman。他像一條打著彩色領帶的黃鱔,在美國司法系統的污泥裡面打滾,嬉皮笑臉地挑逗法律的紅線。

誰都沒有想到,一個小醜般的配角,成為了縱深感比老白更強的角色。主創團隊用同等分量的故事,為絕命宇宙拓寬了外延。

而絕命系列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人物關系的縱橫。故事從來都不是圍繞單獨的主角展開的,甚至支線劇情的人物,比主線劇情還要扣人心弦。這也是索爾·古德曼從老白的世界脫穎而出的原因。

而在《風騷律師》裡,毒梟線的配角們:Nacho、Lalo、麥克與炸雞叔,也奪走了最多的目光和眼淚。

尤其是為了孝順與道義,在第六季死在槍下的真男人Nacho,展現了毒梟世界的殘酷。他年少氣盛加入了薩拉曼卡家族的販毒生意,卻無法全身而退。為了保護父親不被毒梟威脅殺害,Nacho選擇成為炸雞叔的間諜,作為棋子的他最後以自殺告別。

「在所有人都走向黑暗(breaking bad)的劇集裡,我扮演的卻是一個在黑暗中堅守微光(breaking good)的角色,這讓我壓力巨大,但為了角色經历這些痛苦、挫折和折磨仍然非常值得。」演員Michael Mando說。

Nacho是整個系列裡唯一一個「向善」的人,最後卻只有他換來的是慘死的結局。

在龐大的人物群像的側面,你會發現毒梟也有敬業精神,惡人也有溫情瞬間;這是絕命系列的道德觀與價值觀:善惡從來都不是絕對的。

劇中的每個人都有軟肋,而這些軟肋成為他們命運的讖語。

麥克的軟肋,是和他兒子馬蒂差不多歲數的小夥子,所以他面對小粉和Nacho會動一個老父親的惻隱之心;小粉的軟肋是兒童,因為他看到了缺失童年的自己;吉米的軟肋是老年人,因為他是一個備受父母疼愛的孩子;炸雞叔和薩拉曼卡家族,互為對方的仇敵和軟肋。

一切因果報應都有循環,一個人會因為自己的軟肋而獲救,也會因為自己的軟肋而身陷囹圄甚至命喪黃泉。

把這些人物單拎出來,每個人都能寫出幾萬字的人物小傳。只要在絕命系列中出現,他們都是濃度極高的角色。

這不僅是關於「好人為何淪落為壞人」的故事,而是善惡的天平被打破的過程。沒有任何角色是單純被厭惡的,也沒有任何角色的行動與思想能讓人100%認可,而這是世界執行的真相。

現在我們告別了它,一個時代結束了。

絕命宇宙成為美劇全新的敘事教科書。當奮鬥與榮光不再熱血沸騰,黑暗現實主義便會重返舞臺。底層個體的不斷下墜敗壞,也為美國21世紀的頭二十年寫下註腳。

「《風騷律師》以狄更斯式的一集完結。吉米·麥吉爾的故事以令人滿意的方式結束,將此劇與《絕命毒師》的主題帶向高潮,為觀眾提供了許多令人感動的情節、意想不到的客串以及令人驚訝的反轉,可以說是近年來最讓人滿意且宣洩情緒的電視劇結局之一。」

索爾·古德曼,一個站在美國司法系統對立面的俠盜,這一正邪糢糊的形象的誕生,也是美國氣質的一次隱喻。人們需要宣洩不滿,也需要一個體制之外的反英雄砸碎一切、自我毀滅。

而絕命宇宙就是容納所有憤怒與彷徨的空間,用兩部史詩的體量,為「普通人走向邪惡」著書立說。

在阿爾伯克基郊外的沙漠裡,藏著屍體與鈔票;在遙遠的蒙特羅斯監獄,一個人獲得了他最後的救贖。

未來,還會有如此決絕動人的故事嗎?

我憂心忡忡又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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